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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孔一在公司已經干了一年半的文秘,一年半以來,孔一時刻感覺自己仿若高速旋轉的陀螺,被老板鞭笞著前行,沒有一刻能夠停歇。
大學時孔一的熱愛是文學,司職文學社副社長,每天吟詩作賦,偶爾對酒當歌。直到孔一成為文秘,并被無休止的加班,以及隨叫隨到的要求而身心俱疲時,孔一終于按捺不住了。
“媽的,老子一定要辭職?!边@是孔一最近在白銀酒館說得最多的一句話。白銀酒館就在孔一租住房子的對面,靜吧,偏文藝,每晚八點會有駐唱,有時也會請一些民謠歌手,不過主要演唱者是酒館老板。老板名叫周青,大學專業(yè)是土木工程,經他爸的關系包過幾個工程,款子都下來了,但人卻并不怎么開心。不符合人生期望,想當個民謠歌手,與家里邊大吵一架后在這邊盤了個店鋪,一三五放趙雷、馬頔、宋冬野,二四六放小娟、曹方、鐘立風。周日主打張瑋瑋,“三月的煙雨,飄搖的南方,你坐在你空空的米店。”只讓人感覺酒館變成了米店,周遭煙雨蒙蒙,你我在水中輕盈飄搖,等待上岸的時機。
孔一也喜歡張瑋瑋,幾乎每周末傍晚,孔一都會出門溜達一圈,通常是三角湖,偶爾去中興路,沒什么特殊目的,純粹為了用最便宜經濟的方式進行解悶;接著折返回家,到便利商店買根士力架,然后去酒館喝兩杯小酒。正常情況下是百威,整個Z市只有在白銀酒館百威才會賣到六塊一瓶。有錢或者心情高興也會喝點雞尾,長島冰茶、金湯力,一邊啃著士力架,一邊喝著小酒,抬頭聽著老板唱歌??滓粫c手風琴,有時也會登臺附和,但是多半臉紅氣短,只在副歌部分淺嘗輒止。
一來二去,孔一和酒館老板周青成了好友,百威隨便喝,雞尾半價折。白銀酒館的營業(yè)額不太高,再加上周青每月都要出去背包窮游,說的是窮游,肚子餓了,覺得累了,也凈是花大價錢,酒館生意只能說是不賠不賺,勉強湊合。除了孔一和周青,常在這家酒館的還有馮楚和蔡方章。馮楚是山西臨汾人,大學學的是軟件工程,雖然他內心更喜歡建筑,但還是遵從父命選擇了此項行當。畢業(yè)后來Z市找了個互聯網企業(yè),干的是軟件測試,接口方面,月薪八千,三年工資一分未漲,技術仍然屬于初級階段。蔡方章山東人,大學學的是美術,但是造詣不深,四年時間凈耍嘴皮子了。畢業(yè)后干的是銷售,房地產這塊,因為能說會道,業(yè)績還算不錯。
一個心系建筑,一個從業(yè)美術,一個鐘愛音樂,一個為了文學,四個“落魄藝術家”就這樣聚集到了一起。然而當孔一第一次喊出“媽的,老子一定要辭職”時,其他三人不約而同表達了拒絕。周青給了孔一一瓶百威,告訴他:辭職這事兒再想想,別太沖動,你以為現在當老板的,都能像我這樣豁達?孔一說:不是沖動,已經蓄謀已久。馮楚問:為啥?老板克扣工資?孔一說:不是,工資照常發(fā),但是事兒太多,什么都要我干。發(fā)言稿,財務表,一天好幾個ppt要改;除了這些,還得端茶送水,就這一天到晚連個好眼神都不給。說是文化秘書,實際上把私人秘書的事兒也給干了。馮楚嘆了口氣說:像你我這種打工人,能有個安穩(wěn)工資就行了。你忘了之前干編輯那會兒,一個月三千,你能活得下去?馮楚說完,孔一愣住了:大四實習期,他本來不想干文秘的,做了份簡歷,四處投遞,準備做文學編輯。但是大一點的文學期刊,人家基本上都要研究生,最好還得有些拿得出手的作品??滓黄胀ǘ井厴I(yè),作品也全是豆腐塊。后來他又退而求其次,找了一家報社上班,管理副刊方面,一個月大概能收百八十篇稿子,大多水得不行,有時還得拿自己的湊。報社是縣級市晚報,孔一每天倒兩班地鐵,騎三里地共享單車才能到單位。工資兩千五,因為大多時候還得上自己的作品,領導破例給了三千。但孔一不是土著居民,月薪三千在Z市根本沒辦法生存,每天早起都是餓著肚子上班,能干下來基本上可以說是為愛發(fā)電。
然而就這電量也不給力。兩個月后,上面進行體制縮編,報社直接砍了下來。孔一臨了走的時候,卷了一箱報紙,拿到出租屋做手紙,日子就緊巴到了這種程度。后來干了文秘,一個月六千,生存不用愁了,生活卻累了起來:公司沾點金融性質,不僅需要做會議紀要、文件收發(fā)、起草文稿等工作,有時還需要拉表格,做財務。公司一共就七八個人,文秘雖說只管文化方面,但孔一可以說是身兼多職,連秘書應做的活兒也干了,老板一聲令下,就得乖乖趕到。馮楚看孔一發(fā)愣,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說我們仨畢竟不是你,是走是留還在于你,但是切記一點,萬不可意氣用事??滓稽c點頭,蔡方章在旁邊打趣,說要不來跟老哥我干銷售吧,一天賣十棟,掙得錢明年就能把你們公司給買了??滓话琢怂谎郏f:去你的。銷售掙錢確實不假,但是像他這種嘴咕嘟是沒機會了??滓蛔畲蟮谋绢I就是會寫點東西,然而銷售是靠嘴皮子,會寫有什么用呢?
二
孔一回到家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還是去了單位,坐在格子間靜待老板的吩咐。本來這活兒也輪不到孔一做的,但老板的媳婦是個母老虎,明確提出不能要女秘書??滓黄鸪踹€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撿漏了。結果上班第一天,孔一去辦公室找老板,就見他盤著手,鐵青著臉,扔了一大堆文件讓他做。孔一抱著一堆文件,連蒙帶猜寫了一半,轉眼就到了下班時間??滓豢幢恚唿c半,公交馬上停運,剛準備和其他同事起身回家,這時老板出來,神情已然沒有了剛才的猙獰。他拍拍孔一的肩膀,問孔一寫得咋樣了,孔一連忙站起,說:還行還行,一半了。老板“喔”了一聲,摸著下巴,說:一半啊,那有點不好辦??滓粏枺菏裁床缓棉k?老板講:這些都是明天必須要用的,今晚必須趕出來。孔一講:這么急,我離家有點……老板打住孔一的話,說:小孔啊,可能你剛上崗,不明白公司的規(guī)矩。凡事都要有奉獻精神,晚點回家又能怎樣呢?這樣,明天你往財務那里記個賬,五十塊行吧?就當路費錢。孔一一聽記賬,還以為是加班費,結果就五十塊的打的費。千趕萬趕終于在十一點半做完了,出了辦公室月明星稀,本想著坐地鐵回去,但是這會兒地鐵也停運了。打了個夜間滴滴,一共花了七十五,孔一那叫一個氣。
等了好一會兒,財務拿了張表從老板辦公室出來,告訴孔一老板要見他??滓粯O不情愿地站起,踱步到老板辦公室。到了辦公室,里面已經坐了好幾位同事,桌子上甚至桌子下撒滿了文件,老板叉著腰,在那里一邊點頭,一邊對著電話連聲說“好嘞好嘞”??滓粏柹磉叺耐拢哼@是怎么了?負責策劃的同事悄悄告訴他:公司昨天接了個大活兒,老板叫咱們來就是忙這個。話音剛落,老板掛了電話,兩手撐在桌子上,面色陰沉,問:大家都到齊了吧?人群稀稀拉拉點頭,孔一也跟著機械應付。老板沒再寒暄,開始分配工作,很快所有人都領命出去,只有孔一一個人在那里干杵著。老板像看個廢物一樣看著孔一,接著擺擺手讓他過來,說:項目現在是啟動階段,比較雜碎,這樣,你先下去給我買兩盒玉溪,硬盒的啊;再給我整袋咖啡,正品藍山,永明路口那家屈臣氏有賣,其他的都不正。還有回來后去找小劉,整理資料,起草一個項目計劃書,快去快去。
老板說完不耐煩地揮手,孔一最煩的就是這點,“快去快去”四個字像喊小孩子一樣。那會兒他真想直接告訴老板,工作他不干了,咖啡和煙,還有什么計劃書,愛誰寫誰寫??蛇@話他沒有說出口,現在已經是十二月份,干到過年,說不定還有年終獎勵,年后再說吧??滓幌胫?,戴上帽子去買煙和咖啡。這活兒當然可以喊外賣,但是老板偏不,因為外賣一單要貴個五六塊。買完煙老板打來電話,告訴他十五分鐘后過來開會。屈臣氏離這兒還有一公里,孔一權衡利弊,一咬牙,順手攔了輛出租。結果好巧不巧,路堵了,下也不能下,耽擱了十分鐘才到。打車花了二十塊,回去又用了二十分鐘,到了辦公室老板陰沉地看著孔一,喊了句“什么事也干不好”。這次孔一沒有忍,直接懟了回去,說:您讓十五分鐘,我打車過去,結果路堵了啊。老板揮揮手,說:行行行,東西放這兒,趕緊給我忙活去。
項目有關旅游投資,公司要做的是一套完整的企劃方案,包括后續(xù)的修改與推進。幾天后,孔一明白了自己的定位:人事、財務、策劃,甚至是客服。其他人所做的工作完成后,都需要他來整理規(guī)劃。老板渴了、餓了心情煩躁了,也需要他來進行端茶送水,甚至排憂解悶??滓灰叩男母訌娏伊?,辭職信已經寫好,夜晚臨睡前義憤填膺,想要把信扔到老板的臉上,然而每次早晨去上班時,看著高聳入云的樓房,盯著飛馳而過的車輛,心卻再次黯淡下來。
活兒多了,什么事都得往后稍一稍,只有白銀酒館去得更加勤快。高度緊張的工作讓孔一沒法安心睡覺,必須小酌兩杯才能產生睡意??滓桓杏X他的大腦每一天都在高速旋轉,看什么東西都只有剪影,無法固化,更無法停止。周青在臺上唱完了張瑋瑋的《米店》,孔一想,現在是一月初,三月在哪里呢?太遙遠了,摸不到邊。他上臺,試著拉一拉手風琴,結果發(fā)現四肢酸軟,無法支撐起綿長的樂曲??滓活j廢的坐在凳子上,周青問道:工作辭了嗎?孔一說:沒,不知道怎么開口。蔡方章在旁邊講:那有什么難的,五個字足矣,“老子不干了”,不過我估計老板也會回復你五個字,“愛去哪去哪”。孔一白了蔡方章一眼,問:你小子的工作怎么就那么爽,聊著天就把錢掙了。蔡方章說:掙個屁,現在疫情還沒結束,房市也不怎么景氣,已經連吃了仨月底薪了,要不是之前存著點錢,真不知道以后怎么過??滓粏枺簺]想過辭職?蔡方章說:哪敢啊,疫情當下,能混個四千的底薪就不錯了。旁邊的馮楚也嘆了口氣,說:我的工作也不好做,差點被辭了。其他仨人問:咋回事?馮楚說:效益不好唄,疫情來了差點沒挺住,軟件測試本來有倆,老板看我是老員工,就把我留下來了。周青看其他三人說完,敲了敲桌子,說:不光是你們打工人,我這個當老板的也不輕松。疫情一下子關了半年門,開張了也沒多少人來,都跑去撒歡蹦迪去了。所以哥幾個,也別怪我勢利,以后這酒水得原價購買了。馮楚說:哪哪的事兒,親兄弟還明算賬呢。
喝得有點多,孔一回家躺在床上,眼前的事物終于不再旋轉,而是隨著酒精刺激,變得迷惘虛幻。孔一琢磨著酒館里聽的話,覺得還是大家有理,忍一忍吧,工作這種事,向來就沒有輕松的??墒切闹袑习宓臍鈶崳煌乱彩遣恍械???滓幌肓讼?,打開微博,在搜索框輸入996、007、福報,頓時鋪天蓋地的帖子布滿眼簾??滓豢吹搅藷o數個像他這樣的人在發(fā)泄憤慨:有的人抱怨加班永無止境,時時刻刻準備著工作;有的人抱怨老板吝嗇雞賊,能壓榨員工就絕不犧牲自己的利益??滓粷M腔熱血地為這些人點贊助威,但是也有人在下面評論道“你不努力還埋怨老板”“是你不夠優(yōu)秀,不夠努力”“世界正在淘汰那些不拼盡全力的人”“當你發(fā)覺累的時候,那些老板更累”……孔一看著這些人的言論,不屑一笑:曾經他也贊同過這些韭菜言論,認為只要足夠努力,就可以獲得想要的一切。但現在他明白了,生活或許就像愛情一樣,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得到的;韭菜如同舔狗一樣,被人割去利益還在身后賣力搖尾。
孔一在像往常一樣發(fā)表評論,獲得內心舒坦后,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真的有某個人,或者某個群體能夠抵制996嗎?想到這里,孔一趕緊去知乎搜索問題,但是高贊回答卻讓孔一愣住了:有當然是有,不過這個群體卻是明星。由于一位明星的因工傷亡,無數明星聯名倡議降低演員工作時間,拒絕疲勞工作。全網更是有無數名粉絲積極響應,為他們的愛豆捍衛(wèi)利益,產生了巨大社會效應。但是這位回答者話鋒一轉,曬出了一張照片,內容是一位女明星在機場上背包行走,包的價格是135萬。
135萬,這個包的價格是孔一不吃不喝十多年才能買到的,但是這位女明星只要參加個商演,臺上站幾個小時就能得到??滓挥致撓氲搅俗约旱母赣H:父親是位農民工,年齡漸老,但仍要賣力氣掙錢,每月工資六七千塊。父親數年前在工地干活,剛要出樓層,從三十樓掉下來一位工友,就在他眼前,不過兩米,人摔得稀巴爛,腦漿崩裂,鮮血沾染到了身體。工期很緊,當天警察取證拍照后,第二天父親接著五點起來工作,接著掙錢,接著養(yǎng)活父母、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個媳婦??滓缓髞碛^察過父親,發(fā)現他似乎患上了抑郁癥,開始經常喝悶酒,嘴唇顫抖,渾身發(fā)冷,有時還會莫名啜泣。但是這些父親從未向誰傾訴過,他還會在過年時與人高談闊論,會偶爾拍拍孔一的肩膀,告訴他好好學習,出人頭地……孔一越想越雜,越想頭腦越發(fā)脹。一切都不是他能決定的,一切本質問題也都不是他能解決的??滓魂P掉微博,沉沉睡去,只有在夢里他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
三
項目做到一半時,孔一徹底沒有了思考能力。早起時間被老板安排到了六點,六點到八點進行線上修改以及線上會議,各自報道工作進度,再由孔一進行歸納整理,期間有好幾次孔一都是蹲在馬桶上開完了會。八點會議開完,孔一再下樓上班,其實線上差不多可以完成百分之八十的工作,也有同事提出建議,但老板就是不同意。這就如同996管理制度本身臃腫低效,但老板就喜歡看你在辦公室埋頭苦干的樣子。到了辦公室,孔一趕緊將錄音軟件打開,錄取老板喋喋不休的方言腔,免得漏掉關鍵語句;會議開完,孔一再一邊聽著錄音,一邊改動著稿子。無數次孔一認為已經改好的稿子,發(fā)給老板卻總是不行。漸漸地,孔一明白了,孔一要伺候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老板的意志。他能明顯地看到老板專業(yè)性較差,也能明顯預測給甲方交稿后,還會有一大堆錯誤需要修改,但誰讓人家是老板呢?
對孔一來講,開展這個項目最大的好處就是他再也不用跑腿了:每到中午十一點,老板會自掏腰包喊下外賣。外賣是樓對面一家山西菜館,主要是刀削面,因為單量大,送過來時很多都涼了坨了。孔一因為要時刻聽取老板指令,每次吃的都是最涼最坨的那碗,這讓他感覺進食涼面很一般。吃飯的時候,老板還會端著碗筷在一旁加油打氣。引用過許多商界大佬的語錄,其中多半是馬老板的。令孔一印象最為深刻的是那句,“只要我們不死,活著,就有希望!”老板每次說這句話時,眼神總是神采奕奕,左手擎住飯碗,右手猛烈揮動筷子,甚至站到椅子上對著四周大聲吶喊。再后來,老板將這句話精簡成了六個字,“不死就有希望”,并且親手揮動墨水,張貼在了辦公室最顯目的地方。每當孔一被各種文件弄得焦頭爛額而抬頭喘息時,他就能看到那猶如狗爬的六個墨字。然而在這六個字中,孔一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不死”。他覺得自己已經對這份工作不抱有任何希望了,不被累死就是他最后的底線。這些年來,孔一見過聽過各種各樣因工而死:譬如父親工友的死、富士康連環(huán)跳樓之死,就在月末,他又聽到了拼多多的一個女孩猝死。猝死,猝然而死,一個人,只有精神與肉體雙重崩潰才會猝死。但是孔一覺得這一切離他都不遠了。有很多次加班時,他能感覺到胸口在劇烈震動,從座位上猛然站起時,也會感到陣陣暈眩。他開始干嘔,開始四肢乏力??滓挥写胃赣H通電話,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不停啜泣。電話那頭的父親沉默不言,掛掉電話前只是說了句:不行就先歇歇。
先歇歇,多么短暫而又無奈的逃避。這些天孔一明白了一個道理,即使辭退這個996工作,還會有另一個996工作。他當然有權利不去選擇996,但唯有996能帶給他足夠生活的利益;孔一更明白了,當自己在抱怨996時,身后還有無數沒有工作的人在羨慕著;當自己想要辭退工作時,還有無數名同事在主動加班著。
多么可怕的內卷,后浪虎視眈眈地看著前浪,而前浪已然瀕死在沙灘上。人慢慢成為了機器,成為了一種有限資源?!氨蛔栽浮钡貐⑴c競爭,損耗精力與熱情,直至陷入死循環(huán)。無數人明白這個道理,但沒有一個人能做出改變:因為蛋糕就那么大,吃蛋糕的人卻愈來愈多。蛋糕一日無法升級擴充,那么人們就會一直在低層次的競爭中奮力廝殺。
除了項目上的煩心事,白銀酒館也挺讓孔一糟心的。周青取消了駐唱,酒水也在原價的基礎上抬高了一些,甚至有次見面,還半開玩笑地讓孔一他們看著給點錢,以彌補之前的消費??滓划斎恢肋@些都情有可原,但是在他心里,有些情感突然就淡了。孔一去超市買了一箱白酒,決定借酒消愁,渾噩與麻木的度過這些日子。老板讓做什么工作,孔一便機械著應付;老板大聲訓斥,孔一便不停點頭。所有煩悶與怒火孔一全窩在肚子里,接著灌入劣質白酒,不斷攪和,使之辛辣而又酸苦。
四
正當孔一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重復下去,直至肉體與精神再也支撐不住從而雙雙倒塌時,毫無預兆地,項目提前結束了。出于各種原因,甲方在孔一他們的進度趕到百分之八十的時候,結款收貨。一瞬間,孔一解放了。
那一天是周六,老板原定要進行加班,孔一在六點十五準時起床,突然看到群里多了一條消息:項目提前結束,各位戰(zhàn)友休假一天,感謝?。?!感嘆號后面還帶了三個咧嘴笑臉。孔一盯著老板發(fā)的這一行字,看著底下不斷涌出的“老板威武!”的群消息,不自覺地跟了一個。緊接著,一個紅包突然出現,封面上寫著“慶祝我們偉大勝利!”這是孔一第一次在公司群里看到紅包,腦袋一個激靈,他迅速點擊,叮咚提示音響起,竟然有一百多塊。還沒當孔一反應過來,老板的第二個紅包又出現了!
那一個早晨,老板一共發(fā)了十個紅包,每個兩千塊,總共兩萬元。就那一個早晨,孔一賺了一千五百塊。而且老板還在群里宣布,下午提前舉行年會活動,地點已經鎖定,就在龍都區(qū)的萬盛酒店,到時會有好禮相送。孔一看著群里喜慶洋洋的氛圍,突然間,他感覺對老板的成見在慢慢消失,與之相對的,則是老板在他心中的形象開始慢慢變得偉岸起來。
當天下午,孔一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衣裳,對著鏡子不停梳妝打扮。到了酒店,孔一看到同事們均已落座,老板望向他時,眼神也沒有了不滿。這時老板主動起身,將孔一按到椅子上,敲敲桌子示意眾人安靜:孔一是這個項目不可或缺的支柱!沒有了孔一,這個項目根本沒法組裝到一塊!孔一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來,大家為孔一干杯!老板愉快舉杯,孔一惶恐著站起,朝著四周不停點頭哈腰,將手中的白酒一飲而盡,辣得直嗆嗓子。
喝高了,全都喝高了,那是孔一喝得最為愉快的一天。吃飽喝足,老板拿起了一個書包,打著飽嗝醉醺醺地將錢抽出,告訴眾人,干滿一年的算老員工,通通獎勵兩萬;干滿六個月的算新員工,獎勵一萬。孔一在心里數著月份,心一咯噔:自己滿打滿算,離六個月還有十來天。眼看著同事們都領取了獎勵,孔一心里有些失落。就在此時,老板走到孔一跟前,抽出一疊錢,看起來不怎么厚,直接放到了孔一的兜里。老板四處張望了兩眼,然后慢慢坐下,拍拍孔一的肩膀,細聲細語的說道:拿著吧小孔,公司規(guī)矩不能壞,但你的努力我也是看在心里。這個獎金啊,不多,五千塊。這幾天我看得出來,你對我,對公司都有一些抵觸心理,但總體來說還是肯吃苦,肯下功夫的。年后你琢磨琢磨,團隊需要你??滓宦犃诉@些話,突然感覺心里暖暖的。他不知道該怎么講,只是在心里面覺得,老板挺仗義,也挺不容易。老板說完起身招待其他同事,這時孔一突然發(fā)現,鄰座的財務一直看著他笑??滓煌道锶巳X,尷尬地問:怎么了?財務說:沒事沒事,好好干,把錢捂好哈。
吃完飯后,老板又帶大家去了附近的KTV,人群載歌載舞,有人甚至解開衣領,開始揚起脖子放聲歌唱。結尾老板來了一首《水手》,唱到動情處,老板挽起孔一的胳膊,又挽起策劃的胳膊,并讓大家連成一排,對著大屏幕放聲高歌。在“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么的”激昂臺詞之下,孔一真的覺得自己在戰(zhàn)斗。在酒精與音樂的雙重感染力下,他甚至產生了一種為老板、為公司奉獻生命的“偉大理想”,孔一開始覺得“不死就有希望”這六個字并無道理,覺得自己在微博上那些抹黑老板,抹黑資本家的評論確實有些過分,甚至有些惡心。
鬧騰了一天,孔一回到家直接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了一覺。這一覺真的太爽了,醒來直接到了下午??滓灰膊挥X得餓,從出租屋出發(fā),一路逛到了人民公園,中間刷了會兒微博,把能找到的評論全給刪除,接著又近乎蹦跳般的來到龍湖濕地,在微風之中對著碧綠的湖水呵呵傻笑,笑著笑著,竟然流出了眼淚??滓桓赣H打了一個電話,接通后,孔一聽著父親蒼老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畢業(yè)一年多,這是孔一第一次明白了社會的復雜,更體會到了父親的艱苦。父親在那邊喊著:喂喂?大孬啊,外邊要是累,就別干了,回家歇歇吧??滓悔s緊說道:爸,不累,忙完了,這不昨天公司還發(fā)了五千塊的年終獎呢。
獎金與工資都到手了,孔一數了數,今年真不錯,攢了小三萬塊。孔一決定后天就坐火車回家,與家里人一同分享這好消息。在此之前,孔一也覺得有必要與白銀酒館的兄弟們熱鬧熱鬧。
臨近過年,孔一本以為白銀酒館也該有點節(jié)日氣氛,但是進去后突然發(fā)現,酒館比以往更加沉悶了。吧臺稍微等了一會兒,馮楚、蔡方章都來了。倆人都是愁眉苦臉,孔一忍不住問:怎么了?一臉不笑的。馮楚嘆了口氣:嗐,怎么笑呢?工作都沒了,年后還不知道怎么生活??滓患{悶地問:老馮啊,是你一直讓我認真考慮的,怎么到頭來你倒是把工作辭了?馮楚說:別提了,公司效益不好,老板一開始把工資降到了六千。雖說少了兩千,但總比沒有強??墒沁€不到一星期,又告訴我成了五千。你說一個月五千,怎么在Z市生活?孔一點點頭,說:那去跟老板理論呀。馮楚說:理論?說是說了,你知道后來怎么做的?孔一問:咋做的?馮楚講:后來人家直接把我辭了,找了一個剛畢業(yè)的大學生!兩年的老員工了,臨走前還磕磣我,說人家年齡小,有干勁兒,一個月只要四千。讓我好好琢磨琢磨,要認清局勢!
馮楚剛把話說完,那邊的蔡方章也開腔了:老馮沒了工作,我也快差不多了。底薪從四千降到了三千,無責也變成了有責:沒說趕你走,但兩個月內開不出一單就扣一千,上不封頂??滓粏枺阂馑际遣婚_單往后還得給公司貼錢?蔡方章點點頭,說:是這個理。話一說完,眾人都沉默了??滓荒樕蠏熘钊荩睦飬s有點得意。過了會兒,馮楚問:孔一,你們公司咋樣?孔一聽到后一個激靈,不好意思地摸摸頭,說:就那吧,項目做完了,開了工資也給了年終獎。周青問:孔一,年終獎多少?孔一咳咳了一聲,說:五千塊吧。周青點點頭,說:不少,今兒個還不請個客?孔一尷尬笑笑,說:請客,得請。蔡方章問:每人五千,還是另有規(guī)定?孔一本想講都一樣,但話到嘴邊還是如實說了。蔡方章聽完,笑了一笑,拍拍孔一的肩膀,說:老孔還是年輕呀。孔一一愣,問:咋了?周青說:兩萬、五千,一年、半年,那不都是老板說了算?年終獎是年終獎,加班費是加班費呀??滓恍囊豢┼?,突然聯想到酒店同事的那個笑容。這時馮楚也拍拍孔一的肩膀,說:找個靠譜的同事問問吧,看往年咋算的??滓桓杏X臉有點漲,說:不可能吧,老板挺好的,兄弟們別亂猜了。周青擦著酒杯笑笑,說:沒亂猜,我們也就是提個建議。馮楚這時嘆了一口氣,說:現在干什么工作,公平與權利幾個字就沒影,累死累活,還過得不明不白。蔡方章隨聲附和道:那是,天下烏鴉一般黑。他說完了突然想到了什么,趕緊閉口不言。周青這時出了吧臺,說:兄弟們先喝著,我去別桌看看。
馮楚喝完酒,敲了一下桌子,講人心還是不齊,要是整個社會能把工資都給穩(wěn)定住,能將我們這些老員工的利益都給想一想,我覺得現在咱們不會這么差。四千塊干軟件測試確實少,公司效益再不濟,我覺得老板到手的也不會少太多。蔡方章說:老馮說少啦!老板的基準就是不降低自己的生活質量,我們掙多掙少他哪會在乎??滓宦犞鴥扇酥v話,嗓子癢癢的,脫口而出也不能一概而論吧。蔡方章回看了一眼孔一,笑笑說道:是是是,不能一概而論,老孔的老板是個大圣人。馮楚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孔一的臉搖搖頭,長嘆了一口氣。
孔一看著擰巴著臉的二人,心里一陣冷笑:這些人就是嫉妒,就是挑撥離間,挑撥自己和老板的關系,使自己辭職,像他們一樣沒有工作、落魄不堪。五千塊怎么了,往年算得不一樣怎么了,重點是有工作。干得累怎么了,被人壓榨怎么了。有句話說得好,被利用說明自身有價值。聯想于此,孔一很開心,將手頭的雞尾一飲而盡,他是有價值的人,他是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此時已經入夜,鞭炮在Z市早已禁止。但孔一聆聽窗外,聽著喧鬧的人聲,匆忙的腳步,仍能感覺到熱鬧非凡,仿佛這世間所用的人與物,都在為他的幸運而羨慕與恭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