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竹溜溜
熏是一個比其他人多出一段人生經(jīng)歷的女孩,也就是比別人多點不同尋常。出生六個月,就被父親的情人、母親的情敵野野希和子從自己的家偷走,隨后在大雨中奔逃,在不斷更換容身之處的房子里漂泊停靠,直到名為“天使之家”的機構(gòu)長期收留。但這個機構(gòu),卻是疑似可疑宗教團(tuán)體的非法組織。綁架案外加可疑宗教的浮出水面,全是新聞報道的嚴(yán)肅題材,卻漸漸生出一股輿論風(fēng)浪,偏偏指摘受害家庭的感情八卦?;橥馇?、男人的不負(fù)責(zé)任、女人的惡毒狠厲、第三者的殘忍無知,多方口舌互相拉扯制衡,全然不顧站在話題正中的無辜女孩,她此時應(yīng)該如何自處?既然經(jīng)歷過別人不曾經(jīng)歷的,那又有誰能告訴她,劫后余生的生活,到底是茍延殘喘,還是歡喜雀躍?“為什么是我?”熏的成長,一直以來伴著陰影與迷惑。
小說《第八日的蟬》是日本直木獎獲得者角田光代最觸動人心的代表作。故事里的熏,貼合書名,宛如越過第七日的死亡,有幸活到第八日卻不知是喜是悲的蟬。她經(jīng)歷綁架,經(jīng)歷過無數(shù)鏡頭的捕捉和無數(shù)聲音的圍剿,于是看見其他人看不見的事物,體會到其他人所體會不到的感受,她的愛與恨,悲與喜顯得難以定義。
綁架發(fā)生、媒體參與和群眾的聲浪之下,整個家庭籠罩上霧霾,誰也不能當(dāng)做熏沒有被另一個女人極好地?fù)狃B(yǎng)過,就像誰也不能繞過曾經(jīng)有過的家庭危機,自我過錯。屬于過去的傷口至今發(fā)酵。可悲嘆的是,經(jīng)歷者一味逃避,沒有嘗試給出解釋,也沒有試圖握住面對問題的勇氣,從而使得局面愈發(fā)僵持。回歸家庭的熏,她的生活并沒有恢復(fù)常態(tài),父親異常冷漠,母親喜怒無常,她的心里反而不知所措缺失了一角,變得孤僻靜默。然后事件超出基本認(rèn)識,有了更為復(fù)雜的內(nèi)容。角田光代則抓住這種人性復(fù)雜的陰影面,很自然的把濃厚的筆觸放在了事件延伸之后,而非事件本身。
全書分為兩部分,前部分其實是一種淳樸的講述,講著希和子如何抱走了熏、如何驚惶不安地逃亡,又如何與熏度過了短暫而幸福的日常歲月,但語言是一貫的平淡見深情。后部分不僅故事時間跨出界限,人物也從第一人稱的希和子轉(zhuǎn)換成熏,作者在文字里更是變得厚重深刻。愛與惡,才顯出它們本來的濃稠刺目。于是我看見受害者小女孩熏逐年的內(nèi)心成長,也反觀故事中層出不窮的帶著破碎人生而不斷逃避的其他人。書中的“天使之家”,則很好的代表了一處裝滿陰影的暗角地帶。
按照放下俗世生活、放下名字、生日和所有財產(chǎn)才有資格批準(zhǔn)入住的天使之家,它的精神理念是叫人心向往之的。但真正能放下過去所有的人,一定不是美滿知足的人。那些被丈夫奪走兒子撫養(yǎng)權(quán)或失去孩子的母親,抑或是遭受感情失意的女人,她們叩響“天使”的門,希望隔開人世的消息,以絕對的與世隔絕,逃脫現(xiàn)實的苦楚。相信她們都心存“為什么會是我經(jīng)受這樣的苦痛”的問句,然而逃避并非一種行之有效的解答方式,就如天使之家最終的解散,沒有人可以擺脫俗世生活,不過是從殘破的生活處境逃往自以為太平的封閉圍墻里,終有一天圍墻會坍塌,曾經(jīng)未解的疙瘩,未療愈的傷口,仍會用不變的支離破碎,等待修復(fù)。
逃避的狀態(tài)使得事情懸而未決,如果渾渾噩噩,過去也就能過去。熏說:“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想起自己遺忘的又怎樣。”很多事情不去深究,會過去,但也恍惚不知人滋味。她父親說“我們的家和別人的家不一樣。”生日得不到祝福,圣誕節(jié)收不到賀卡,沒有聽見任何喜歡的表達(dá),因為和別人不一樣,就不希望吧。也許對外在東西可以置之不理,但對于愛的渴望與對光的迷戀,誰可以做到心無執(zhí)念?不然岸田先生這個有家室的男人一經(jīng)說出“我喜歡你”,熏也不會沒骨氣地繳械投降,感動得推翻原則。既然無論如何都是希望愛與被愛,畫地為牢得不到,不如去放手尋找。喜歡上有家的一味逃避的男人,然后懷上他的孩子,人生情節(jié)幾乎與希和子重疊的熏,選擇與希和子相似又絕非相同的方式令自己重生。也是這樣,大海、天空、云彩和陽光,手心靠著另一只溫軟的感覺,記憶里那幸福生活的模樣,后來在輿論的罪惡聲討里狠狠抹消的畫面,穿過層層暗影,終于切切實實撞上熏的心頭,酸了鼻子。這一次,為了擁有真正渴望的幸福,所有風(fēng)雨必能自我承擔(dān)。
這是一個頗為感動的故事,到最后亦是從陰郁中看見了光明的故事。直視生命中不能觸碰的深淵,重新定義父母與自己的關(guān)系,重新看待整件事對自己的意義,熏握持勇氣,走出稀薄的天地,探訪內(nèi)心向往,重新認(rèn)識美好的事物。在我看來,這也許不是一個嘩嘩掉眼淚的故事,但它絕對是一本撥動讀者心靈顫抖的作品。角田光代一方面讓我們看到一起揭露在媒體下的受害者們的生存窘態(tài),一方面又讓我們相信,每一個帶有裂痕活著的人,即使心口有那么多足以令人生崩潰的弱點,可能是親人離散、愛情破滅、生活困頓,但追尋愛與勇氣的人,總是活得更體面而坦然的人。
這布滿荊棘暗影的人生該如何巧妙的度過呢?而人生在世,還有那么多“為什么是我”的疑問不斷撞擊這艱難。也許吧,也許只需要一種很輕輕淺淺的眷念,像出獄后的希和子,當(dāng)她迎著陽光對著天空舉手,手心就好像有溫暖和柔軟漫開,它兜著重量,仿有實質(zhì)般停在手中。我想,只要這軟軟的溫度,這對愛的清淺卻真實的眷念的感覺還在,都會讓往后依然搖晃不定的日子,希望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