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指尖觸不盡黑暗。
年歲將近，壽命將盡。
忽然想起算命先生說奶奶有81年的壽命。奶奶今年80歲。
十年前，爺爺去世。
我經(jīng)歷過悲傷，但沒有哪一種悲傷如此連綿冗長。
有人說，親人剛離世的時候，會有魂靈回家，穿過門前的小路，繞過柵欄和水井，來到你的面前，和生前一模一樣。
那天，整整一個下午，也沒見到爺爺回來。
身后的靈堂里，他在那里躺了七天。再過五天，就是爺爺下葬的“吉日”。
爺爺去世前一天晚上，讓奶奶打電話給他的子女，“讓他們都回來，我想看看他們……”
不曾想，那就是遺言。
從此以后，陰陽兩隔，后會無期。
他有了新的房間，不用再拄著拐杖，親人們送他錢財萬兩。每次紙火雄壯，熱氣撲面，紙灰盤旋入天，塵埃如雨，仿佛群幡交錯，仿佛他曾來過。
我知道，他就在那里。
他等在靈堂后的長條格里，沉默地和我們告別。
陰陽先生站在靈堂前唱著挽歌，歌頌著爺爺?shù)墓Φ??？伤泻蔚掠泻文?，他身下只有九個子女。
爸爸跪在地上痛哭失聲，幾天以來的奔波勞碌，都忘記了悲痛，也只有這個時候才能徹底釋放。
下葬那天，天還未亮，孝子賢孫們一身縞素。最前面的，是一個設(shè)路燈的人，所謂的“路燈”，就是麻匹粘了麻油，點著了，隨走隨向路邊仍。
亡者生前活的光明磊落，死后，也在長明燈的照耀下步入坦途。
有人說點起一盞燈是為了尋找一個出口，有了長明燈爺爺是否就會找到天堂的出口。
我們載著滿車的樓房，家電，錢財，花圈……一場火都送到了地下的世界。我跪著，想著再相見，竟只能來這里。
朋友說，生命停止，意識也隨之隕滅，所謂靈魂，只是活著的人給自己的安慰罷了。
可是，你會信你再叫一聲，他還會有所感應(yīng)，如果不是這樣，那么這一世的深愛豈不枉費了么？
之后的很長時間里，我都不敢在設(shè)過靈堂的房間里呆，總覺得能聞到奇怪的味道，總是不敢入睡。
黑漆漆的夜里，似乎爺爺就坐在那里，等著把下一個活人帶走。
奶奶安慰我，“沒有什么，那是你的爺爺，沒什么……”
無形的，未知的，都是令人害怕的，害怕一切皆為夢，一場空。
物理學(xué)上說能量守恒，一種現(xiàn)象消失，必定有另外一種現(xiàn)象呈現(xiàn)。
可是，消失的人又在哪里？
人都渴望長命百歲，所以《西游記》一火再火；
人也盼望起死回生，能夠重新來過。
雖說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雖說眾生皆苦，佛法無邊；
雖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但是，活人和死人，隔了一個地面，
地面之上，才是現(xiàn)實。
再回家，路過那片墳塋，
沒有眼淚，沒有不舍，
我身上流淌著他的血液，我們何曾分離，亦永生不會分離。
“奶奶，你今年多少歲……”
“八十了……”
八十了，
一眨眼，都已經(jīng)十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