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

一直覺得,星星是很神秘而深邃的“物種”。

請原諒我把星星稱為“物種”,因為在我心里那些漫天閃啊閃的小東西都是有生命的。它們存在在外太空,白天睡覺,夜晚出來兜風(fēng),忽閃忽閃地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什么都看到卻什么都不說,就那樣悄悄地存在著。多惹人愛。

我對于頭頂?shù)哪瞧切牵瑦哿撕芫谩?br>
小時候家住平房,有個十幾平米開來的小院子,媽媽種了好多花草。某一天晚上,因為太淘氣惹怒了爸爸,他一怒之下黑著臉把我拎起來扔到院子里,關(guān)了家里的門讓我反省。幾歲的小屁孩哪里知道反省,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象征性的干哭了幾聲,發(fā)現(xiàn)真的沒有什么回轉(zhuǎn)的跡象,擦了擦淚就開始玩弄那些花草和腳下窸窸窣窣辛苦奔波的螞蟻蜘蛛。在發(fā)現(xiàn)了一只看起來生命體征特別健康的紅背蜘蛛之后,我懷著敬仰目送它爬過我面前,然后爬上了墻角的牽?;ㄌ佟R膊恢涝趺?,就順著藤看到了墻上的夜空。也就忘記了我正在追隨的那只紅背蜘蛛,仰著頭盯著院子上的那片天空。滿天的星星。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充滿了我的視野。就那么坐在小板凳上仰著頭看,著了魔一般。不哭不鬧,安生地坐在那里,只是看。
這是屬于我的第一片星星。

過了很多年我成了一名初中生。青春期旺盛的荷爾蒙分泌使得生活迅速變的多彩而且混亂。開始做少女夢,開始迷戀那時候的青春小說,追著買郭敬明和最小說,盼望著早點長大,好奇小說里的愛情,和小伙伴們上課傳紙條下課寫信,討論老師討論同學(xué)討論學(xué)長,我們追在高年級男生后面叫名字然后做鳥獸狀散開一起笑得花枝亂顫……那是一段隨心所欲的日子,就連補課對我來說也不是什么負(fù)擔(dān),換句話說那時候的補課只是給了我們一個一起愉快地玩耍的借口。在我的記憶里,整個初一初二都是動態(tài)的,除了那一天的晚上。記得某個夏天夜晚,我們從學(xué)校操場旁邊的小破房補完數(shù)學(xué)后鬧鬧穰穰的走出來,然后不知道誰說,看星星。于是大家都抬頭,瞬間安靜。比起小時候那次,這次的視野范圍更大。滿眼都是一閃一閃的小物種??傆幸粋€莫名其妙的形容———就像是本來青春期是鑲著鉚釘?shù)膰碓诓弊由侠p了三圈,瞬間這些小物種施了什么不知名的魔法,將這條不服貼的圍巾變成綢子的材質(zhì),在脖子上繞了兩圈,舒服的搭在肩上。好安心??赡芑叵肫饋恚@個場景是那段日子里唯一安靜的存在了。那片星星,讓我回憶里的青春期多了另一種美?;匚稛o窮而欲罷不能。

忘了是大一還是大二,有一段很困頓的日子。一邊是要在學(xué)生會繁雜的事情里保持高度積極性和飽滿的熱情,一邊是生活中情緒抑郁,心理測試各項指標(biāo)都瀕臨破表。心理的焦慮和工作學(xué)習(xí)壓力讓身體迅速垮掉,各種身體不適搞得我覺得自己命不久矣,不得已從戶縣風(fēng)塵仆仆趕回西安。當(dāng)我忐忑的坐在交大一附院的老專家門診部一個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爺爺面前時,他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后以一種慢條斯理的職業(yè)語氣告訴我這都是免疫力低下引起,他讓我拿著看不懂的病歷和藥單去買藥,用四張毛爺爺把一大堆化療后吃的增強免疫力的藥帶回了戶縣。在感嘆中國藥好貴的同時,我覺得,把身體搞好成為我眼前的頭等大事。于是我開始了每晚在操場繞著圈圈走的生活。

戶縣的夜晚很美。天氣微熱的時候,偶爾會有不那么涼爽的小風(fēng)吹拂。操場上人很多。有很多情侶在草坪上依偎,讓我會有微微錯覺這不是在我們這個簡陋工科石油院校,他們把周圍黑咕隆咚的夜暈染,捏一把都是甜膩膩的蜜,所以通常我走在操場最外面那一圈,慢慢悠悠的走,身邊總有身姿矯健的少年跑過去,會帶來一陣熱熱的、些許有點汗味的小風(fēng)。生活仿佛瞬間會明朗起來。而這些夜晚的彩蛋,就是天氣晴朗時候天空的星星。每次有什么心里的話,包括委屈、不甘、難過、感動、困難、幸福都會說給他們聽。他們是最好的傾聽者。不言不語,卻眨著眼睛在給你想要的安慰。那是一種誰都給不了的安慰。走一圈又一圈,一直抬著頭看著星星,看著他們眨啊眨,心里朗朗的。就像一塊剛擦干凈的玻璃,看什么都有了澄澈透明的質(zhì)感。甚至在最后期末考試焦頭爛額的應(yīng)付考試導(dǎo)致焦慮睡眠不好的時期,它們是最好的安眠劑。

這年頭,好像沒幾個人會抬頭看。白天,街上的人戴著口罩低著頭,用極快的步履節(jié)奏,匆匆擦肩而過。沒有人觀察今天風(fēng)向如何,也沒有人思考那一塊云看起來到底是像臥著的駱駝還是飛著的鳥。夜晚更可怕。城市里霓虹燈和車水馬龍的街道將夜空點燃,著了火般猙獰。星星像小孩兒,他們會覺得害怕。這么炙熱的環(huán)境會讓他們不自在。這就決定了,太耀眼的城市沒有星星。就算城市里的人偶爾想起了星星,駐足抬頭,看到的也就不過燈光印染的暗灰色幕布。好像理應(yīng)如此,不足為奇。

所以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一直這樣生活在城市,很多年后,當(dāng)有一天我抬頭,想起星星但又描述不出是什么樣子進(jìn)而搜尋記憶問自己時,這該是一個多么別扭而詭異的場景,多可悲。


《小王子》里有一段關(guān)于星星的描寫:“人們眼里的星星并不都一樣。對旅行的人來說,星星是向?qū)?。對別的人來 說,星星只是些小亮光。對另外一些學(xué)者來說,星星就是他們探討的學(xué)問。對我所遇見的那個實業(yè)家來說,星星是金錢。你呢, 你的那些星星將是任何人都不曾有過的。夜晚,當(dāng)你望著天空的時候,既然我就住在其中一顆星星上,既然我在其中一顆星星上笑著,那么對你來說,就好象所有的星星都在笑,那么你將看到的星星就是會笑的星星?!?br>
所以啊,就算現(xiàn)實不容許我擁有天空里的那些星星,我也得在心里造就一片屬于我的星星。在浮躁在焦慮在鬧騰在不安時,能給予安慰能讓我平靜的一片星星。不管過多少年過去,都希望它們在。

但愿你我都能在浮躁中找到屬于自己的安靜一角來安居。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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