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視劇《瑯琊榜》里,梅長蘇批卷、寫札,凡遇母親“晉陽長公主”名中的“陽”字,都少寫一橫。林黛玉的母親叫賈敏,林黛玉寫“敏”的時候也會減一兩筆。查了一下資料,舊時“為親者諱”是通禮,不但父祖名諱,母名亦避。
寫小說的時候,為了不給讀者帶來困擾,沒有必要的人物就少出現(xiàn),人名自然也會盡可能少一些?!都t樓夢》人物的名字隨手就來,有的人物只出現(xiàn)一次,卻一點沒有影響閱讀,反倒顯得寧榮兩府的人口眾多、關系繁雜。
第四十八回“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黛玉聽香菱講詩,“正說著,寶玉和探春也來了,也都入坐聽他講詩。”黛玉、寶玉、探春你一言我一語地教香菱。需要將讀者的關注點從寶玉那里轉移到香菱身上時,曹雪芹只用了一句話:“說著,只見惜春打發(fā)了入畫來請寶玉,寶玉方去了?!?/p>
這是寫作技巧。擱在別的作者那里,最大可能的處理方式是不再描寫寶玉的言行了,不會那么細心?;蛘卟皇遣粔蚣毿?,是顧不得那么多。
《紅樓夢》里,引用一群人言語時也是直接引用,如第五十六回“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時寶釵小惠全大體”。寶釵安排眾婆子管理園子里的花木,家人都歡聲鼎沸說:“姑娘說的很是。從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這樣疼顧我們,我們再要不體上情,天地也不容了?!边@樣的寫法現(xiàn)在很少見了。
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題五美吟?浪蕩子情遺九龍珮”,寶釵聽寶玉說他將林黛玉寫了白海棠詩的扇子拿出了園子。寶釵道:“林妹妹這慮的也是。你既寫在扇子上,偶然忘記了,拿在書房里去被相公們看見了,豈有不問是誰做的呢。倘或傳揚開了,反為不美。自古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為主,女工還是第二件。其馀詩詞,不過是閨中游戲,原可以會可以不會。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倒不要這些才華的名譽?!?/p>
過去該有多少才華如同李清照、謝道韞、蔡文姬一般的女子,只是為了所謂的“德”,便被埋沒了?
第三十二回“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金釧被王夫人趕出去投井死后,寶釵安慰王夫人:“姨娘是慈善人,固然這么想。據(jù)我看來,他并不是賭氣投井。多半他下去住著,或是在井跟前憨頑,失了腳掉下去的。他在上頭拘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頑頑逛逛,其有這樣大氣的理!縱然有這樣大氣,也不過是個糊涂人,也不為可惜?!?/p>
第六十七回“見士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薛姨媽聽聞尤三姐自盡,“心甚嘆息”。寶釵從園里過來,薛姨媽便將尤三姐的死、柳湘蓮不知所終告訴了她。書中這樣描寫寶釵的反應:
寶釵聽了,并不在意,便說道:“俗話說的好‘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這也是他們前生命定。前日媽媽為他救了哥哥,商量著替他料理,如今已經(jīng)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媽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了……”
對金釧和尤三娘的死,薛寶釵都是冷淡的。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客居賈府,不便評論,又滿腹的規(guī)則,過于理性,性子都變冷了?安慰王夫人的那些話語,更是透露了她的世故。一個人一旦丟掉了真,身上的美、善就變得不牢靠了。在第三十二回,寶釵就丟掉了她的真。
從第八十六回“受私賄老官翻案牘?寄閑情淑女解琴書”里訛傳元春的死,到第九十五回“因訛成實元妃薨逝,以假混真寶玉瘋癲”,元春真的病逝。這是作者寫作使的巧勁兒?!叭籂幖俺醮壕?,虎兕相逢大夢歸?!痹旱乃缹帢s兩府是異常重大的事情,值得好好鋪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