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湖春信

古鎮(zhèn)的臘月是摻了蜜的糯米團,老巷里蒸騰的炊煙裹著鼠曲草的清香。阿嬤的竹篩里躺著紅桃粿,胭脂色的模印里藏著三山國王廟的檐角,木槿花葉在沸水里一焯,碧瑩瑩的汁液便染透糯米團——那是把整個春天的青翠都揉進了年關(guān)。

臘月廿三,糖粿粘住灶神的嘴時,棉湖的老屋檐早已結(jié)滿琥珀色的糖霜。阿嬤挎著竹籃穿過打鐵街,籃中鼠曲粿沾著晨露,像裹著翡翠屑的綠云。青石臼里糯米與粳米此起彼落地舂著,咚咚聲應(yīng)和著糖坊巷捶打花生糖的節(jié)奏,驚醒了蜷在門墩上的貍花貓。紅桃粿脫模的剎那,木槿葉染就的翡翠皮裹著綠豆沙,模上浮雕的"壽"字還沾著光緒年間的桐油香。

廿四夜送神,青石板上浮動著金銀紙的余燼。供桌擺滿發(fā)粿甜芋,阿公蘸著濃墨寫"天增歲月人增壽",門楣的春聯(lián)紅得驚心動魄,像揭陽嶺上燒了半山的木棉。阿公踩著木梯貼春聯(lián),漿糊刷過墨跡,門神秦瓊的鎏金锏便沾了榕樹氣根的水汽。我蹲在檐下剝糖蔥,看麥芽糖絲在晨光里拉出千萬道金線,仿佛聽得騎樓下傳來潮州歌冊:"廿四夜,人客來,茶甌酒盞排滿廳..." 遙想,那古早賣春盛的貨郎漆籃里,裹著雪白糖衣的束砂,是不是比陸放翁筆下"堆盤粔籹蜜和糖"還要晶瑩三分?

除夕的燭火在"四點金"天井里搖曳,駟馬拖車的梁架下懸著十二對錫制蟠龍燈。八仙桌上的全豬頂著紅綢牡丹,銀簪別著潮州鏨刻的"五谷豐登"花牌。檀香繚繞間,族譜上的蠅頭小楷洇成游動的蝌蚪,百年的墨跡在霧靄中緩緩舒展著筋骨……

圍爐設(shè)在祠堂西廂。咸菜甕啟封時漫起酸香,混著老藥桔燉鴨的甘澀,與蠔烙在生鐵鏊上的滋滋聲撞個滿懷。阿叔的錫酒壺蒸著熱氣,說起丙寅年營老爺轎過云湖的舊事:"當年轎杠壓斷時,金身的玄天上帝竟穩(wěn)穩(wěn)立住,恰似黃岐山上的石翁仲!"檐外忽傳來小孩喊著要吃糖蔥薄餅的嬉鬧聲,應(yīng)和著遠處榕江夜航船的汽笛,為這圍爐夜話添了幾分生動的溫馨。

阿嬸手巧,正忙著將薄餅攤開,撒上糖蔥碎,那香甜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引得孩子們更是雀躍不已。阿叔抿了一口錫酒壺里的熱酒,眼神里閃爍著光芒,繼續(xù)講述著往昔的故事:“那營老爺轎過云湖,可不是一般的熱鬧,四鄉(xiāng)八里的人都涌來看,轎杠壓斷那一刻,大家都捏了把汗,可玄天上帝卻像是護佑著咱們這片土地,穩(wěn)穩(wěn)當當?shù)?,真是個奇跡!”說著,他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熱鬧非凡的場景。而屋內(nèi),爐火正旺,食物的香氣與歡聲笑語交織。

子時爆竹炸裂的瞬間,阿姐繡鞋上的并蒂蓮正踏著潮劇鼓點:"春風踐約到園林..." 唱詞懸在檐角風鈴上,叮咚落進守歲人的茶杯。

正月的石板路醒得格外早。英歌隊的臉譜在晨霧里游動,畫著李逵的少年踩著"七星步",槌影翻飛處,凍僵的龍舌蘭都抖落一身霜。青獅銜著桔子躍過火盆時,玄天上帝的金轎正經(jīng)過興中橋,春風里,神像眼底的慈悲——那是百年未變的,注視著人間炊煙的眸光。

我立在興道書院三樂堂里,看春陽在青瓦上織著金網(wǎng)??磸墓洗髽抢镲h來的新蒸菜頭粿的香氣裊裊,纏住光緒年的書聲,瓦當上的木棉紅朵"啪"地綻開,驚得游神隊伍中的銅鑼濺起清越顫音……

暮色漫過打鐵街時,阿嬤的竹篩又盛滿翡翠團。紅桃粿的胭脂色里,三山國王廟飛檐正挑著新月,百年歲月都化作祠堂梁枋間游走的沉香,在游子掌心續(xù)寫春信的韻腳——你看那糖蔥擔子銅鑼上,不正落著木棉今春的第一滴朱砂?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