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一

那是夏天端午前，山中最悶熱的日子。太陽高掛在頭頂上，玉米還匍匐在地里，黃瓜還是手拇指大的瓜蒂，桃未熟，但杏已落完。勞作的人已經(jīng)喝完早上裝在塑料瓶里的涼水，便到了要回家吃午飯的時候。

砰 砰 砰

三聲落地炮在山谷中響起，驚飛在悶熱中不停聒噪的蟬，竹林中成群嘰喳的麻雀一齊騰飛過杉林樹梢，落到山背后的陰涼處去了。山中的人們也快速動了起來，紛紛丟下手中的活計，尋著炮聲的方向聚集。這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人人都能讀懂的默契。

一棟磚房擠在兩棵大椿樹中間，陳老二家的大門洞開著，里面黑洞洞一片。那盞炙熱的太陽高懸在頭頂，椿樹枝葉的氣味混在聒噪的蟬鳴中，籠罩在熱氣騰騰的平房上空。

“是哪哈老的？”提前來的人小心翼翼議論。

“不曉得，我一聽到炮響，我牛都不有拉就放在石門坎那里了?！?/p>

“我前幾天還看見他在村子里走動，哪曉得這才過去幾天……哎……”

“是啊……”

“我也是來這地里放牛，來找口水喝，在院子里叫不應(yīng)，看見了。”亡者的弟弟陳老三一頭瑩白，發(fā)絲像是故意染的。身手卻還不算老態(tài)，一雙布鞋穿在腳上跑前跑后。他從懷里拿出半包煙遞給他們?nèi)コ?，自己去幾個房間翻找東西去了。

大門進去的堂屋沒有燈，坑坑洼洼的地板擱在涼鞋底下，腳板生疼。一張黢黑晶亮的八仙桌立在堂屋神龕下，格格不入。

他們揭開堂屋右邊的半張門簾。

“硬了嗎？”

“不硬?！钡谝粋€上手的人用手指在他的臉上連連抹搓了幾下，細(xì)細(xì)看著皮膚的反應(yīng)，時間不長，不會很難處理。

“總別軟了?！?/p>

“沒有?！?/p>

許多人都等在門外，聽到這樣的結(jié)果都松了口氣，于是退出去大半。只留下主家親近的在里面。

陳老三在房間里翻箱倒柜，終于找足了要穿的衣服，一并又找到封好的580塊錢，兩條煙。他裝好錢，把煙給外面的稍顯跳脫的人，轉(zhuǎn)身拿著衣服去到了里屋。

那是一個完全干枯了的老頭，連頭發(fā)都失去了顏色，干枯、凌亂，稀稀疏疏地掛在皮包骨的頭頂上。他的兩頰深陷，以至于嘴巴始終微微張開，胡茬一根根刺破皮膚。他躺在印著大紅花的魔毯中間，雙手蜷縮在胸前，像一具巨大的缺少填充的劣質(zhì)娃娃，有的地方干癟，有的地方鼓鼓囊囊，任由人們將他的雙手掰到身體兩邊。脖子佝僂著，放平之后還是不聽話地往天上翹，一位年輕人將柜子上的被子折疊壓實墊在他的脖頸下，將頭扶正往下壓，通過這種過彎調(diào)直一根木條，過彎后再次恢復(fù)就變平展了。原本穿衣都是亡者的后代子女，但如今山里一下子找不到年輕的后代，也就由著那幾位，或是弟兄堂兄，姑侄老表的代行。

門外拄著拐棍的老者坐在凳子上，很快摸清楚情形，熟練地安排事情。主要的棺材放在牛圈樓上，人們像螞蟻搬食一樣一人搭著一雙手遞到院子中，又順著拿下來每家都會有的黑漆漆的長條凳，丟下來長了霉的干蕨草，又當(dāng)撣子，又是墊子，撣子撣去那些物什上的灰塵、泥土、蛛網(wǎng)，然后放回到蕨草堆上。棺木里裝滿了白紙，也都翻到蕨草的墊子上鋪開，曬去潤氣。清理完的物什都搬到堂屋中，用石塊墊平了長凳，將棺木擺穩(wěn)當(dāng)。

堂屋中那張八仙桌終究被搬到離門口更近的地方，供折紙用。

白紙疊成長方條，像編竹筐一樣將棺木底和側(cè)面鋪平三層，又疊一張大過面部的紙片拿去附在亡人臉上，又疊一張更大三四倍的蓋了堂屋最里那道神龕。

他蜷縮在嶄新的衣服里，被人抬手抬腳地入了棺，又被一條一條白色方塊紙編織成密封的被，端端正正躺好了，抬來棺蓋上棺蓋，又呷開一角，由他的弟弟最后揭下覆面的白紙才合上。

太陽一個轉(zhuǎn)背的時間，就落到門前的山尖上，陽光終于從大門射進去，照在堂屋坑坑洼洼的地上。蒼蠅也湊上熱鬧，嗡嗡聲不絕于耳，一個個急咻咻的黑影在陽光中穿過大門，跑到堂屋的天花板上盤桓，尋找落腳之處。

幾個人從陳老二睡去的那間屋子里抬出一個半人高的篾條捆扎了保護套的細(xì)腰酒罐，罐口被層層熟料袋子覆蓋著，再由膠筋緊緊捆扎著。

“這是他自己打的酒?！标惱先龔幕锓坷锬脕韼讉€碗，用碗盛了分出去。

“你說這人，哎……”老人雙手撐著拐棍，轉(zhuǎn)換了另一個情緒繼續(xù)說：“像這種愛酒的就是好，也不用別人操心?！?/p>

陳老二自己幾乎準(zhǔn)備了一應(yīng)需要的東西。前屋里還堆在著尿素口袋裝著的土豆；伙房樓上上掛著的幾年的老陳臘肉；新鮮的蔬菜都種在房子后面那塊偏坡地里。至于這滿院子幫忙的，也是他用一輩子的時間早早交換了的。

“要抓緊辦。天氣太熱了?！崩险哒f。

“是啊，當(dāng)時就怕軟了，一旦軟了，就離臭不遠(yuǎn)了……”

二

陳老二在村里人的印象中，年紀(jì)大些或跟他相仿的，大概都會記得那件事。那是一個黑夜，偷牛賊在月光里進村，悄無聲息地將幾家的牛都拉出圈門。陳老二和村里丟了牛的幾個人躲在進村的高坎上，一連蹲了好幾個晚上，終于抓到偷牛的那幾個，他們摸著月光一路追著出村。別的人找到牛之后都放棄了，只他一個人窮追不舍，終于將其中一個偷牛賊抱摔在山溝里。那次戰(zhàn)果頗豐，一連鄰村幾天的牛都重新被追了回來，但代價是他的脖子從此直不起來了。

陳老二曾經(jīng)有個比他年輕20歲的老婆，也有一個四十二歲才得的兒子。老婆在某一天夜里跑了，有人說她去了江西，但陳老二不在乎。對他來說，那是一個生活里的叛徒，是敗下陣來的糊涂蛋和懦弱鬼。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陳超身上，像教那些牛牯子一樣。在村里的孩子都跟在父母身后干活時，陳超獨自一人去鄰村的小學(xué)上課。后來上學(xué)的人漸漸多起來，那些跟他一樣大的孩子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落在他后邊。

陳老二養(yǎng)牛。一群一群地養(yǎng)。兩頭母牛，其余都是很小就騸了的牛牯。牛牯上一歲的時候就要拉到地里教犁地，一般新的小牛都跳脫，陳老二手掐著牛籠頭，跟著他在門前那塊大地里奔跑，他那矮小的身子像只猴子般緊貼在狂躁的牛脖子上，拽著牛瘋跑。累了之后還要不停激它跑，跑不動才給它架上牛鞅，慢慢拉著它走直線，接著再是直線挨著直線，再是慢走、轉(zhuǎn)身、回頭。最后才是從地的坎邊開始，一溝緊挨著一溝，將泥土翻開。等門前那塊大地全部露出新鮮的泥土顏色，牛也就學(xué)會了這輩子唯一的技能。那些春天萬物復(fù)蘇的早晨，陳老二總是重復(fù)著相同的事情。教完之后的牛，要多賣三分一的價錢。那些牛一旦長大了，但還是生瓜，就成了整個牛場上的拖尾巴。也正是陳老二懂得選好時機，在牛還不甚大力的時候開始，使得事半功倍了。那些牛牯子等長到兩歲半三歲的時候，就能拉出去賣了。不到賣的時間的他也將牛主動借去給人家耕作，時刻受著鞭子的催促，才不至于慢慢變生。

他每年都會賣，有時候是一頭，有時候是兩頭。然后看母牛的下崽看情況補齊小牛。

養(yǎng)牛的心得讓陳老二十分自信。孩子的學(xué)費在一頭一頭地積攢，十分可觀。至于孩子，他始終乖巧地耕耘在屬于他的梨溝里，他早就用荊竹條的威力完全教會了他該怎么走路，什么時候走直線，什么時候轉(zhuǎn)彎。

每當(dāng)村里有人站在那棟石房前面經(jīng)過，透過深深的房間看見陳超時，總不免豎起大拇指來，“陳老二終究撿了個寶，這將來是要當(dāng)大官的啊。”

夜校開始在村里出現(xiàn)的那個夏天，是陳老二家最熱鬧的夏天。

村里不認(rèn)字的人從夜校下課之后，都紛紛坐在陳老二家的院子里，陳超捧著那本夜校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們讀。他儼然一個老師模樣，誠實而機械地教著每一個人。陳老二在旁邊扇著涼風(fēng)，自得地笑著。沒有人看出來那個坐在他們面前的孩子，正在以一種無法知道緣由的變得老成，在他那張臉上里看不出一點活潑的模樣，那或許被罵為書呆子的樣子，當(dāng)然不會出現(xiàn)在人們的口中。那就像是一頭在春天一直徘徊在地頭的老牛，在中午的間隙里站在牛圈邊，無神地看著經(jīng)過的勞碌的人。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的。

也是在那一年，從遠(yuǎn)處東線公路那里開始，具體來說應(yīng)該是那輛從遙遠(yuǎn)的城市出發(fā)，串聯(lián)著途徑的每一個鄉(xiāng)村的彎角中巴車開始的。帶著彩色祥瑞的流言漸漸像漣漪一樣在山里傳播開來，驚醒那些勞作在地里的年輕人，驚醒那些已經(jīng)即要成年，輾轉(zhuǎn)在土地和學(xué)校之間的大孩子。

很快，第一個啃下螃蟹的人在冬天回來，他們衣著別樣的光鮮，背包里裝滿了五顏六色的塑料袋、塑料瓶包裹著的神秘物品，他們不再用刺眼的洗衣粉洗頭，而是從一瓶精致的塑料瓶里擠出香噴噴的粘稠液體。年輕的十八歲女孩們終于從沒有辦法讀書的孩子中搬回一局，她們衣著緊身的牛仔褲，從后袋里掏出一匝一匝的錢，將黝黑的頭發(fā)拉直，散發(fā)著芬香飄在空氣中。

從那時開始，人的消失不再是一件令人恐怖的事情，他往往預(yù)示著一年之后，這些人將完全洗去鄉(xiāng)土的氣息，帶著山里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的鈔票，光鮮靚麗地重新回到山中。

漸漸地，更多的人在雞叫東方還未見白時便在村里聚集出發(fā)，背著背囊爬上村子太陽西路的那座高山，穿過長長的另一個村的山槽子，去到東線公路上等待那輛充滿幻想、吹響美夢號角的彎角中巴車。

也是在那一年，陳超從初中考入城里的高中。他們也是趕在東方還沒發(fā)白的早晨出發(fā)，陳老二一路上照樣沒什么話，他只反復(fù)叮囑這個已經(jīng)比他高出一個頭的孩子一定要好好讀書。而這個前幾天還在受著藤條的孩子像羔羊一樣用溫馴的眼睛透過黑夜，盯著前面的父親，默默地答道：我知道的，爹。

那輛中巴車在從晨曦里來，停在轉(zhuǎn)彎的地方，開門，上客，然后將那個佝僂的矮老頭甩在身后，沒有一絲猶豫地帶著這一車的夢想直奔遠(yuǎn)方。等到他回過神來還想要叮囑些什么，話梗在喉頭，只有身后從瓦房里傳來的公雞高亢的鳴叫穿過八月末微涼的村子。

起先中秋節(jié)都放假，村里的大孩小孩都回了家跟著上了山，唯獨不見陳超。他只獨獨覺得學(xué)校學(xué)業(yè)繁重，陳超又是頭一遭去城市里，諸多不便也是有可能。

后來后幾個假依舊不見回來。他隱隱覺得不安，去村里安電話的年輕家問了幾遍，都不見有陌生電話打來。

他也擠上那輛大巴。車在山中天旋地轉(zhuǎn)，像是被拴在陀螺上被人用鞭子抽得呼呼打轉(zhuǎn)不停，嗡嗡嗡堵在兩只耳朵里，讓他睡不著也不敢睜開眼睛。車將放在一個停著好一排大巴車的停車場就不走了。他不敢坐別人的車，等他一路問道孩子的學(xué)校，已經(jīng)是下午了。

學(xué)校處在主街的樹叢中，一棟很高的白色樓房靠在操場后面。

他還穿著昨天早上沾了露水和泥濘的解放鞋，頭發(fā)上很多汗，再經(jīng)過漫長的顛簸嘔吐之后，眼窩深陷在蠟黃的臉中。他拉著身邊的同學(xué)一個個問，引來了門口的保安，才跟他接通了高一某個管事的那里。

“我是來找我兒子的，他叫陳超。今年剛來?！彼驹谀莻€如他房子一般高大的保安室后面，太陽從空中火辣辣的照著。許多如他孩子一般大的人在校園中進進出出。

“幾班？”

“我不認(rèn)得，他沒給家里電過話?！?/p>

“放假也沒有回家嗎？”

“出來就沒有回去了?！?/p>

“你看是不是他？”那位年輕人找了好幾個人，相互問詢后，最后拿來一張半寸照給陳老二看。

照片上那人白白凈凈，衣服也換了，雙眼緊緊地盯著他一動不動。他第一次這么全面地看自己的兒子，并不是不認(rèn)識，而是一種奇怪的陌生。他只得細(xì)細(xì)端詳了好久。

“你不認(rèn)得你兒子？”年輕人有些不耐煩。

“認(rèn)得的認(rèn)得的，就是的?！?/p>

年輕人收回照片。

“他才來了一個星期，后面就不見人了?！?/p>

“怎不見人了？”

“不知道，行李一樣也沒留下?！蹦贻p人說得很輕松，“大概是出門自己掙錢了吧？好多都是這樣的，這門鎖不住不像留的人的。你也不要找了，等掙了大錢，都會回來的?！?/p>

年輕人上樓走了。保安也叫他走出門去。穿著青白衣服的孩子嘩啦啦從門里進出。他蹲在保安室的外面，從每一張嬌嫩的臉上尋找他兒子的影子。他們各式各樣，都生著一副好面孔?！俺鲩T了的不會回來的了。找也沒有用?！北０哺畈欢嗄昙o(jì)，也看著那些進出的面孔，“不如回家去，現(xiàn)在掙大錢的地方一大把，就說那關(guān)東，多少小年輕做夢都要去的?！?/p>

“等到人家再回來，錢一抓一大把，你就自個兒享清福才好呢。”

他只縮在那個保安亭后面，直到快要天黑時，才等來面包車。他也才意識到，如果一個人要是存心消失，那這個大世界里實在是不能輕易就找到。他想起那個年輕的婆娘和兒子，他們總能在這個世界里自由穿梭，卻依舊將背遞給他，忍受他的鞭子。

三

陳超最近總是失眠。遠(yuǎn)處夜班的沖壓機咚咚咚地敲，從遠(yuǎn)處傳來，穿過那塊空曠的開闊地，一塊很寬的魚塘和蘆葦圍起來的菜地將那邊在晨曦中透著冷冷的瑩白的工廠和這座縮在滿山荔枝園中的一長排小屋隔開，依舊能看見對面廠房上換氣扇轉(zhuǎn)動和呼呼的聲音。第二天早上醒來，機器的聲音還在敲著。很規(guī)律的響動，不疾不徐，像是永遠(yuǎn)也不會停歇。

他起了個大早，沒有像往常一在家里吃早餐就去了工廠。路上鮮有人影，只有沒有在黑夜里蘇醒的汽車點著等，一輛接著一輛飛馳而過刮起的風(fēng)鼓吹著藍(lán)色短袖，單薄的身體像是要隨風(fēng)而起。

一直到工廠都見不到幾個人影。到了工廠時，大批在夜班的同事還拖著那張汗水裹挾著發(fā)絲的疲憊臉踩著沖壓機。

“大清早，來伺候機器了？”同線的工友老鄉(xiāng)嘲笑他。

“不曉得，心慌，睡不著。”

“想家了吧？”又漫不經(jīng)心地補充道：“沒事給家里去個電話?！?/p>

他們也不好再長時間接耳。假意笑笑就分開，他搬動那張暫且屬于他的高凳子挨著柱子坐下，靠著背后隨著機器哐哐震動的柱子等待時間。

漫長。他靠在柱子上不小心睡著了。但似乎又是清醒著的。他感覺到自己站在那呼呼的吊扇上看著這一切，包括正靠在柱子上的他。他感覺自己正漸漸往上飄，看見這廠房的白頂，看見魚塘對面那排長房子的黑色瓦，看見科技園無數(shù)的瑩白的房頂，看見東莞這座城市長長的柏油馬路，一層一層將白色的城市隔開，隔成一條一條的白色。再遠(yuǎn)些就變得模糊不清，連聲音也變得嗡嗡嗡的耳鳴一樣。但他還在飄遠(yuǎn)，卻又漸漸聽到稀疏的人聲漸漸如雨一般落下。直到他聽到清脆的高凳子的鐵架砸在地上的響聲。他恍惚從地上爬起來，警覺地往領(lǐng)班那個寬闊的座位看去。在入口的方向，幾個早晨上班的影子拿著從廠門口帶來的卷餅和豆?jié){，左右手相互倒騰著吃。車間頂上的吊扇和沖壓機在換班這段時間獲得小憩，安靜而乖巧地躺著一動不動。

“誰讓你在車間睡覺的？”一個冷冷的聲音從背后那架機器里傳出來。

“我來早了，老大?！标惓D(zhuǎn)過身，弓著要想透過壓錘的縫隙看見領(lǐng)班的臉來跟他說話，但只看見那件藍(lán)色廠服上細(xì)小的紐扣。

“來早了就能睡覺了嗎？”

“好的，老大。”

今天的不安，或許就是要被挨罵。他覺得。

一連幾天，屋里嗡嗡轉(zhuǎn)悠的蚊蟲，遠(yuǎn)處咚咚咚的沖壓機的聲音比平日里更加的明顯，漸漸地又變得煩躁起來。腳邊的電風(fēng)扇呼呼地?fù)u著頭，連這呼呼聲也讓他躁動不安。

他還是披上了衣服，出門去馬路對面的公用電話亭打電話。一連打了十多次，都只聽到嘟嘟嘟的聲音，沒有人應(yīng)答。他站在那間玻璃電話亭，看著旁邊隔間里面的人對著話筒，不停的動嘴。笑笑，又停著歪著頭聽，又笑。那一排都占滿了，大家都在動著嘴巴，第三間格子那個女孩卻是在哭。門外等著的人敲了門，他出去了。無數(shù)的車從馬路上飛馳，燈光很亮，完全蓋著樓下這一排超市的招牌。馬路對面年輕人進進出出，那道亮晶晶的不銹鋼鐵門開了又閉，閉了又開。

農(nóng)忙時大概到了。他想，這個時候沒有人有空天天守著電話。

那晚上他做了很長的夢，第二天還清晰記得。他看見自己在屋后那片竹林里不停奔跑，他撿起掉落的杉樹枝，抱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一抱，他把那些杉樹枝都放在身后的空地上，又奔跑著去撿，每次都滿滿當(dāng)當(dāng)，正當(dāng)他心滿意足地看那一堆大獲全勝的杉樹枝的時候，背后卻空空落落的，什么也沒有，只看見身后那棟石房在孤零零的往下沉。他站著在岸邊朝里面拼命呼喊，房子里沒有人應(yīng)他。最后只剩下他腳上站的那一小塊地懸在半空中，周圍全是漆黑的一片。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天剛微微亮。他起身出門，等在還沒有開門的電話亭，直到老板穿著稀松睡衣，迷著眼睛將卷簾門推上去。他換了一把硬幣，等在第一個電話亭的門口，等老板開電。

響了兩次之后，電話那頭傳來聲音。

“喂……”那個女聲也是沒有睡醒的模樣，張嘴打著呵欠。

“我是陳超。我想找我爸爸接電話?！彼豢跉庹f完。

“我的天……”電話那頭一下子清醒了，大喊道。

“小伙啊……你快回來了。你爸他走了。”

“走了……哪樣走了？”他背靠在電話亭的玻璃墻上，感覺脊背冰冰地，像是沾了涼水。

“就是不在了。昨天還問我找你電話，那去哪找嘛……”

陳超靠在電話亭里，不知何往。不知何從。

街市漸漸從早晨的冷清中熱鬧起來。人們從一地去到另一地，出發(fā)地和目的地相互交叉，最終走進一座座銀灰色的建筑里，接上夜班那批人手中的機器，短暫十多分鐘的間歇后，哐當(dāng)哐當(dāng)又響起來，和著馬路上呼呼穿過的車，一齊組成這盛夏模樣。馬路中間的那排花園的路燈上，不知何時掛滿了彩色旗子，在早晨還未熄滅的燈光里搖曳著，順著馬路長長的大弧彎，一直排到看不見的遠(yuǎn)處。陽光從遠(yuǎn)處地平線上的廠房頂上升起來，在對面那座全是玻璃的廠房上拉出很長很長的耀光，迷得眼睛恍恍惚惚。

城市獨有其存在的齒輪，他們不會因為何人何事而停止。

四

陳超剛逃離出來的即將過年的冬天，又一次站在工廠門口那一排電話亭旁邊，看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牟Ａщ娫捦ぃ恳粋€格子門口都排著好多或喜或哀，或樂或悲的人，他們趴在玻璃門上，盯著里面的人，搶一樣地拉開門，關(guān)上后，就只看見嘴巴動。有人會哭，淚水順著臉頰止不住往下流淌，那條看不見的電話線將遙遠(yuǎn)拉近，讓距離在頃刻間化為烏有。那時，兩地遙遙不相見跟冰冷的話筒里傳來熟悉的家人聲音一樣是稀罕事，然而人總會慢慢習(xí)慣，然后接受那些早預(yù)設(shè)好的生活。

他站在那個玻璃電話亭前面，熟悉的聲音像一把溫?zé)岬牡?，將記憶硬生生剖開。眼淚也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他感覺自己又重新坐在家門的院落里，晚歸路過的人重新抬起頭，遠(yuǎn)遠(yuǎn)喚他。他暗暗數(shù)著從表哥家到自己家的來回距離，想著那條記憶中沿著山包往村子里去的小路，父親彎腰，總是背著手走路。

身后馬路上，下午的日光還沒有完全退去。路面上很多修路的工程車停在擴寬，但還沒有鋪油的路上。天氣很干，比起老家的冬天，依舊暖和不少。三個月前，他在照相館老板的幫助下，依舊沿用父親給他的所有信息，將年紀(jì)增加了符合勞動的年級辦了張假身份證，在馬路對面那個工業(yè)園里很輕易就找到了工作。此刻工業(yè)園銀白色的矮層建筑趴在更加矮小的常青綠植里，人像螞蟻一樣穿梭在樹下。

他看著這些，或者可以跟父親分享。于是又撥通了那邊的電話。

“喂……”電話接通后對面一直沒有聲音，他先說了話。

“他在跟你說話，你說話……”電話那頭是一個女聲，大概是表嫂。

“我是……陳超……”他說。

“……”

“我在外面了……爹……”

“我不是你爹！”陳老二說。

“你好好講嘛……不要嚇?biāo)迸赃叺穆曇粽f。

“不得哪樣好講的，我不是他爹，我不得這樣的忤逆兒……”電話聲音離得遠(yuǎn)了，然后是喊他的聲音。

陳老二往家走時，便后悔了。他終于等來了這個電話，而他也不知道，這個電話之后，他那握在手中的牛僵繩才徹底地脫了手，從此化成了空氣一般，再也找不見了。而他自認(rèn)為的那朵裹滿希望的花朵從此被人攔腰掐了去，那黑夜中的燈一滅，一切都全黑沉沉地下去。沒有任何轉(zhuǎn)圜的余地。

求而不得，放又不下。漫長的黑夜總也不亮，白晝又總是不黑。冬天太冷，那些歸來的熱鬧又很刺耳，春天里全是絕望，大山鎖住了一些人，于是讓那些逃脫顯得格外扎眼。很長一段時間里，村里像是一個監(jiān)獄，人們羨慕那些每年回來一次的人。老人伺候著莊稼，地里總是空蕩不再熱鬧，而孩子在等著長大。

然而那個孩子，正如當(dāng)初一聲不響地接受著父親的教育，如今他也一聲不響地從這個世界消失。自從那個電話之后，不管陳老二怎樣后悔，終究沒能等來新的電話。他大概知道，這一次牛僵繩得那頭已經(jīng)不在他手中。而他反而成了往復(fù)在梨溝里的老牛。

那是陳老二最痛苦的五年。這并非是思念之苦。當(dāng)那朵鮮艷的希望花朵消失的時候，他似乎有一種超脫于現(xiàn)實之外的解放。那就像是終于跑脫了的牛牯子再也找不回來。而只要在你還能見到它的時候，用盡全力去追過，如果定數(shù)是割掉那塊肉，那也是沒有什么法子的。

令他難以忘懷的是生活沒有了支點。賣掉那些牛之后，他也曾一度打起精神，想要重新在養(yǎng)一批。然而養(yǎng)了做什么呢。黑夜和漫長終究澆滅了所有希望的可能。他命繩的那一頭系著的那個寶貝如今變成了一塊石頭，一塊不會動的疙瘩，那做什么也就沒了意義。他偶爾會想起好些年跑掉的那個媳婦，或許有她在，有些事情就不會長成這樣。然而地里的莊稼一旦種下，你除了勤勞除草之外，就是等待收成。但在這個收成之前，你沒有辦法避免哪一天的大雨，哪一天的風(fēng)替你收掉它，這是冥冥中的定數(shù)。

他的生活很快從山上縮減下來，種的地減少到門前那塊大地和屋后的一塊斜坡菜園，他一年只喂一頭豬，許多肉依舊存著掛在偏屋的火灶上。他很少做飯，足夠的糧食精油讓他飄飄然的同時，也獲得了足夠的飽腹感。他感到過去的陳疴舊疾又重新在身體里發(fā)芽，那些在大山里奔跑、在地里和牛犢打架落下的病根讓他的手腳不自主地發(fā)抖。那一年秋天，他請人坎下7歲時種在山里的那棵杉樹，第二年請人打了棺材。過了一年，又上了黝黑的樹漆。他每周都要趕集，扛著那個已經(jīng)被劃得花里胡哨的錫壺，打一壺酒，喝夠了開始歪歪倒倒回家。等棺材上好漆之后，他請人把它抬到牛圈上。每次趕集都帶上一刀白紙回來，第二天早上清醒的時候，呷開棺蓋一角，把白紙整齊地疊放進棺材中。他感覺像是往自己身上一把一把抓那些土，蓋上，直到堆壘起來鼻頭一樣的墳塋。或許他也曾想起過那墳塋漸漸長滿草，然后又被上山的牛羊踏平，再次被荒草覆蓋，最后消失。

每個人都會消失。在那些清醒的時候，他明白。

他背彎得更下去了。村里人也少了許多，每個人都更加忙。親近些的人總會在清閑的秋天來院里跟他說話。秋風(fēng)沙沙搖響頭頂?shù)拇粯?，已?jīng)老了的椿樹失去了春天的活力，沒有一點味道，只吧嗒吧嗒地隔一會兒掉幾根葉莖。

陳老二從房間里拿出錫壺，各自倒一杯酒端著一碗坐在燈光下。他沒有什么可說，只是笑笑，清冽的酒一口吞下，又笑笑。

那天早晨，他靠坐在檐下，抬頭看著院落前面的莊稼，他偶爾覺得一個人不能像教牛那樣，或許這是有問題的。他從屋檐下摸索著起身，走到前面那個村子去。走到村子最熱鬧的那個交叉口，路外面的莊稼已經(jīng)有人高了。路里面，是他最可能見到兒子的地方。他順著馬路往上走到有電話的那家。

他等在屋檐下，等著人家從早晨的地里回來。

“我看看能不能給小超打個電話去?！彼袷巧塘?，又像哀求，又像是自言自語自說自話，聲音很小。

“沒有他號碼嘛二叔?！迸藦谋澈t里一把一把掏出從地里割回來的豬草，“他們打的號碼是座機，打回去打不通的。小超上次打來已經(jīng)好幾年了?！?/p>

“哦……是了……”

?“如果他再打開，你給他說讓他回家……”

“他再打來我去喊你你來接……”他走回去了。兩只手蜷縮著垂在兩邊，眼睛時刻鼓鼓的盯著前方，他的身子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在馬路坎邊坎腳來回晃蕩。沒有喝酒之后，比喝酒更難控制了。

五

火車已經(jīng)開了。六月從廣東往南方邊陲的人極少，車廂空空蕩蕩，見得最多的是那個穿著制服的列車售貨員。她推著小車，慢悠悠在過道里，左看看又看看，也不叫賣了。車廂里只有鐵軌哐當(dāng)和窗外的風(fēng)聲。夕陽快要落山，掛在地平線上，在樓宇之間穿梭，撒了許許多多的金黃漫在天際。頭頂上搖頭扇關(guān)了一半，隔一個動一個。

陳超的座位只單單他一個，但還有很拘謹(jǐn)?shù)冒戳俗惶?，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固定在屬于他的那個座位的范圍內(nèi)，像一只訓(xùn)練有素的狗狗貓在窩里，那是一個訓(xùn)練有素的安分人該有的模樣。他很憔悴，眼窩深陷在干瘦的臉上，那兩顆珠子無力地朝著窗戶玻璃外，茫然的任由一切從眼前消失。三十二個小時，這是最快的班列。然而當(dāng)一個人已經(jīng)預(yù)設(shè)好了前提，那就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這些事實沉重地毫無差別地強壓給每一個人，在你接受之余，似乎還得感謝他們。如果，不然呢？

他只盼著自己只做一個夢，睜開眼睛時就是故鄉(xiāng)那重重疊疊的山?？匆娔峭崎_的門……

至于門里是什么模樣，他不敢去想。這一天來得實在是太早了些，在前些天里，他依舊想著怎么打敗父親而整夜難眠。

窗外后退的城市高樓消失在窗戶邊沿，新的城市又飛進來，如此重復(fù)著，像廠食堂里卡頓了的電影，無人去修，就那樣卡一個飯點的時間，或許下午回來，還是同樣的景色。他閉上眼睛，心里堵著那塊東西，像是一塊比身體大許多倍的石頭壓在胸口。

售貨員又回來了，依舊懶洋洋推著那輛車，一步一搖，一步一搖。陳超有時候覺得，那個售貨員比他還要可憐。上次坐車時，人擠著人，地上包擠著包，孩子熱得大哭，鼻涕在紅臉上四溢。那時的售貨員不用等待，時刻喚著過道中間擠滿的人，等著坐在包上人的起來，將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壓，雙手高高舉起口袋，小推車艱難地插在人群中，依舊還是有人不斷地買她的東西。那時除了幸福的座位上的人，所有人都很忙，以至于時間就那樣悄無聲息地溜走。

等待會一點點將人撕碎，那蘸滿希望蜜糖的等待，則更加恐怖。他開始想象終于抵達(dá)時的模樣，或許電話是錯的，他正在回家，父親擺在八仙桌旁的藤條還在，他跪在坑坑洼洼的門腳下，他不敢哭，也不會哭。

他看著窗外。他想起來那張比自己大兩歲的假身份證在買票的時候被沒收了，還被買票的那個戴著眼鏡的中年女人說了一通，身份證也被沒收了去。他要提醒自己，下次出門時一定要記得先去辦身份證。現(xiàn)在自己的年紀(jì)已經(jīng)不需要再用假的了。

這漫長的時間，是要找些什么東西做。但又沒有什么東西可做。他只想著那棟房子里，到底是一番什么樣的情景呢。

村里已經(jīng)偏黑了。家家門口都掌了燈。好多人穿梭在小路上，全看不清臉。他只顧著低頭拉著包包往林中去。遠(yuǎn)遠(yuǎn)看見密林中人頭攢動，燈被稀疏的葉子擋著，晃晃悠悠。漸漸人越發(fā)多起來，他低著頭，像是一個外來者，一直走到院子中。大伯已經(jīng)太老了。他穿著那件有些別扭的舊中山裝，側(cè)著身子從門口的那道臺階上下來，看了他好幾眼，才輕輕露出些笑容，試探地喊他：“小超？”

“你才到，小伙?！彼麄冇靡环N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他。等著他從人群中穿過。

院子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陳超將包放在院子中，在堂屋里跪下磕頭。

黑色棺材上落了許多香灰，棺材腳那個供盤里，放著照片。翠綠的椿樹叢中，父親坐在窄長凳上，雙手拘謹(jǐn)?shù)胤鲈诘首由稀９^巾，骨骼凸起的臉皮皺皺巴巴，顯得整個臉很長。老人被那張相框框住，有那么一瞬間，陳超想要透過那布滿香灰的玻璃，去摸到父親的手。但他終究還是理智，只顧磕頭。

那張黑色的八仙桌依舊放在原地，和那棺材一個顏色。如今堆滿的是先生超度的經(jīng)書?；蛟S曾經(jīng)，那里堆的那些知識的書籍，也如同經(jīng)書一樣，裹挾著沒法定義的改變，莫名奇妙闖進人的世界。

葬禮的主要場地設(shè)在房屋后面那塊被竹林圍著的空地上他無數(shù)次夢到過那里。他頂著白圓帽，穿著親戚給他準(zhǔn)備的白襯衣，和幾個堂哥一起，一遍一遍圍著那棵高大的幡跑圈。腳下半人高的玉米一次次陷在泥土中。他感覺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在那棟已經(jīng)消失的茅草房角落，他們偎在黃色的干蕨草堆里。父親看著天空，問他關(guān)于當(dāng)大官的樣子?！暗綍r候就去給你買一身西裝，配皮鞋領(lǐng)帶。要做好官?！蹦鞘歉赣H唯一的對讀書的展望。當(dāng)官，當(dāng)大官。因為他愛吃才種的黃瓜爬滿玉米桿，黃瓜一串一串綴著。當(dāng)空的太陽穿過梨樹稍，清風(fēng)搖曳著葉子，間隙里的光閃爍成星光的模樣，遮蓋在他們前頭。風(fēng)又停了，空氣里的悶熱鋪面而來。他迷路在高高的玉米林中，一遍又一遍呼喚著父親。他覺得他們永遠(yuǎn)不會丟，于是停下來了。但他又開始焦急起來。

讀書，當(dāng)官。

燈光高高掛在場地中央，有好多人，他們已經(jīng)叫不出名字。他跟在先生隊伍中，一遍一遍唱聽不懂的經(jīng)。人們一直到深夜，然后咻咻地走了。像是沒有來過。

一切都很不真實。他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但又不完全是夢。

最后，所有人都下山了。最后一個走的人站在埡口那邊喊他。他盤腿坐在那堆土前。他這輩子終于第一次哽咽起來，淚順著眼窩像水一樣往下流。他用沾滿泥土的雙手捂住臉，捂住嗚咽的嘴巴，整個身體跪倒在泥堆前。那些無數(shù)的話終究梗在喉頭，化成嗚咽的響聲，隨著山下年輕人的喊山聲，化為烏有。

他醒來時，火車停在半路，車窗外黑黢黢一片。車頂上的風(fēng)扇全熄了，那悶熱將超過他所經(jīng)歷的任何一個夏天。

后來，無數(shù)個在轟隆隆的車廂中醒來時，夢里都縈繞著相同沮喪的味道，那夏天從窗戶里透進來的光白花花地照在臉上，將他一次又一次從夢中驚醒。那些冗長的等待時光似乎都帶著同一種期盼和絕望，不管是逃離還是奔赴，都沒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