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來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就站在路燈底下?;椟S的光打下來,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看著我,微笑著,沒有說話。
那個笑,我太熟了。
那些下午,他把椅子拖過來湊近我的時候,就是這個笑。他說話的氣流噴在我耳朵上的時候,也是這個笑。我側(cè)著耳朵聽,他一直看著我,眼里就是這個笑。
那時候我以為,那是關(guān)心。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打量。打量一塊肉,什么時候能下鍋。
那些話——什么“成了好幾對”、什么“大豆找的那個18歲的”、什么“不知道脫光了什么感覺”——那不是閑聊。
那是喂給我的餌。一口一口,喂了一年。喂到我習慣了,喂到我麻木了,喂到我聽見這種事不再皺眉頭了。
然后,他就可以什么都不說了。
那些下午,是從那個發(fā)工裝的日子開始的。
那天上午,公司發(fā)工裝。大家都去試,試完站門口互相看。我換完出來,站在那兒低頭拽衣角,他走過來,看了一眼,說:“哎呀,原來你身材這么好啊。”
我不知道怎么接這話,就笑了笑,沒說話。
那天下午,辦公室沒人。
不是那種“偶爾沒人”,是那種老天爺專門給你騰出來的沒人——對面行政外勤的兩個位子空著,一樓沒人說話,二樓遠處還有幾個影子,但聽不見動靜。陽光從大窗戶照進來,照得桌子上那塊玻璃反光。
他把椅子往我這邊拖了拖。
椅子腿在地上蹭的那一下,不長,就一小截。
我習慣了,我們平時商量事也這樣,怕影響別人,就湊近點小聲說。
但那天,他湊得比平時近。
近到我不用轉(zhuǎn)頭,就能感覺到他呼出來的氣。
他壓低聲音,說:“哎,你知道昨天那事兒不?”
我側(cè)過耳朵聽。
氣噴在我耳朵上,有點癢,我往外挪了挪。
他說:“昨天去了好多人。成了好幾對?!?/p>
我沒聽懂。問他:“啥意思?”
他笑了一下,笑得特別輕,像怕別人聽見似的:“你不知道嗎?下面的美容院姑娘,經(jīng)常一起出去玩,然后去開房?!?/p>
我沒說話。
他又湊近了一點。
氣又噴在我耳朵上。
“你猜,”他說,“那個大豆經(jīng)理找的誰?”
大豆經(jīng)理——行政部那個男的,老板的親戚。長得矮、胖、圓臉,說話油膩,還老裝正經(jīng)。我們私底下都叫他大豆。
我說:“誰呀?猜不著?!?/p>
他笑了,聲音壓得更低:“就店里那個小姑娘,才18那個?!?/p>
空氣停了大概三秒。陽光照在我倆之間那一小截空地上,能看見灰塵在飄。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也不知道那倆人脫光了,什么感覺。一個像大豆被曬干了皮,一個水靈靈的……”
我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我沒抬頭,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著我。
他的目光,像一把小小的刻刀,輕輕地劃在我的側(cè)臉上。
有點涼,有點麻,有點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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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他招進來的。
后來他跟我說,面試那天,我穿了一條白色運動褲,褲管長長的,軟軟地堆在腳面上。藍色的襯衫,領(lǐng)口微微敞著,露出一小截鎖骨。耳邊有幾縷碎發(fā)垂下來,風一吹,輕輕掃在脖子上。
他說,就那一眼,他覺得這人可以留下。
他那天簡單問了幾個問題——以前干過嗎?干什么的?然后就問:什么時候能來上班?
我愣了一下,看著他,問:“這樣就行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帶著點“你還不懂”的意思,說:
“應該能行。萬一不行,還有我呢。不會的慢慢學,我教你?!?/p>
就這么進來了。
那段時間,我對這份工作是滿意的。公司在那個城市挺不錯的寫字樓,從窗戶能看見遠處的大海和綠綠的廣場。工作累是累,經(jīng)常加班,好多數(shù)據(jù)得手動弄,但他們電腦系統(tǒng)落后,也沒辦法。我那時候年輕,覺得累點沒什么,反正活兒能干完就行。
他是我的直屬領(lǐng)導,剛來那會兒,什么都不懂,問他,他都教。有時候出了小差錯,他也不多說,幫我兜著。
那天下午,辦公室人少。他把椅子往我這邊拖了拖,靠過來,湊在我耳邊,壓低聲音說:“哎,你知道那個馬經(jīng)理的事兒不?”
馬經(jīng)理,那個穿蓬蓬裙的姐姐,喝點酒眼神迷迷蒙蒙的時候,會叫我寶貝兒。
那個馬經(jīng)理。
然后他跟我說:他有個朋友叫老K,老K在網(wǎng)上認識了一個女的,聊著聊著就見面了,后來就滾床單了。那個女的,是馬經(jīng)理。
老K跟他描述細節(jié)。說那個女的保養(yǎng)得特別好,還說她叫得很大聲,各種姿勢,上面的下面的前面的后面的。
還有一句——小白虎。
小白虎。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話。
他說這些的時候,我坐在他旁邊,動都不敢動。
眼睛盯著前面辦公桌,腦子里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
那個叫我寶貝的馬經(jīng)理。那個穿蓬蓬裙的馬經(jīng)理。那個湊過來親我一口的馬經(jīng)理。
她,跟一個網(wǎng)上認識的男的,滾床單,叫得很大聲,各種姿勢。
我坐在那兒,腦子里兩個畫面來回切。
他還在旁邊說著,意猶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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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離職了。
離職那天,我送了他一支鋼筆。
他平時寫字愛用鋼筆,我想著也算個心意。不是什么貴重東西,就是一份感謝。
晚上加班到八點多,他說,吃個散伙飯吧。叫了另外三個人:大豆經(jīng)理,還有一個漂亮秘書。
吃飯的時候,大豆點了個菜——醬油泡毛蔥。就是毛蔥切兩半,泡在醬油里。
點完他略帶得意地說:“我家那邊,每次吃飯必點這個?!?/p>
我嘗了一口,確實還行。
吃著吃著,他聊起閑話來。說起李毅——李經(jīng)理那個弟弟,跑店面的,長得挺帥的那個——跟下面哪個店長,有不可告人的關(guān)系。那店長有家庭。后來辭職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在我和秘書臉上掃了一圈。
我沒接話。低頭吃毛蔥。
秘書也沒接話。她轉(zhuǎn)過頭來問我:“真沒想到你也離職了。下家找好了嗎?”
我說找好了。她點點頭,沒再問。
過了一會,我的經(jīng)理端起酒杯,對著我。
他看著我說:“跟你一起共事這些日子,挺開心的。”
頓了頓,又說:“我以為你們小姑娘都送圍巾手套什么的,沒想到你送我支鋼筆?!?/p>
我忍不住笑了,說:“那不太適合你。”
他看著我,端起酒杯,說:“來,敬以后?!?/p>
吃完飯,快十點,站在路邊等車。
晚上,有風,不大。
路燈不太亮,燈光下,四個影子,交疊在一起。
大豆經(jīng)理對著那個漂亮秘書開口了:“這么早就回家???要不然再走一輪?”
秘書說:“不行,太晚了?!?/p>
他說:“晚什么晚,才幾點?!?/p>
她說:“真不行,得回家了,太晚不安全?!?/p>
他笑了一下:“你想得真多?!?/p>
我的經(jīng)理也說了句:“不然再玩一會兒?!?/p>
我站在旁邊,搖搖頭,沒說話。
我打的車先到了。
上車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就站在路燈底下,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看著我,微笑著,沒有說話。
我上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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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秘書告訴我一件事。
說倩倩離職了。
倩倩就是那個18歲的姑娘,店里的美容導師。
她是從村里來的。十七八歲,沒讀幾年書。剛來的時候,頭發(fā)糙糙的,臉黑黑的,說話粗聲大嗓。一個月培訓下來,頭發(fā)順了,臉白了,說話也細聲細氣了。
那些來做美容的姐姐,有錢,有見識,出手闊綽。人家做一次護理的錢,夠我們干半年的。
我想,那個世界,一下就砸在面前。
她是扛不住的。
我也是從村里出來的。但我比她慶幸,我念了幾年書。
不是念書有多厲害,是念過書的人,心里多了一道坎。
我問秘書,她為什么離職。
她沒說,只是看了我一眼。
后來我才知道,倩倩走的那天,我的前經(jīng)理也走了,他們一起走離職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
路燈底下,他站在那兒,微笑著,看著我。
如果那天我沒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