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我身后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李某走在我前面,步伐從容,像接待一個老朋友??蛷d不大,收拾得很整潔。書架上擺著醫(yī)學典籍,茶幾上放著一杯半涼的茶,電視柜上立著一個相框——里面是一張風景照,沒有人物。
“坐?!彼噶酥干嘲l(fā),自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我沒坐。
他看著我,笑了笑,那笑容溫文爾雅,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沈念,你變了很多?!?/p>
“是嗎?!?/p>
“瘦了?!彼f,“以前你就瘦,現(xiàn)在更瘦了。顧家的人沒好好照顧你?”
他說“顧家”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
“你過得不錯?!蔽艺f。
“湊合?!彼h(huán)顧四周,“這個地方小了點,比不上以前。但勝在安靜,沒人打擾?!?/p>
“兩年?!?/p>
“什么?”
“你只坐了兩年牢?!?/p>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端起那杯半涼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法律是公正的?!?/p>
“公正?”我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覺得荒謬至極。
他抬起頭,看著我。那雙眼睛藏在鏡片后面,溫和,平靜,像一潭死水。
“沈念,你來找我,是想聽什么?想聽我道歉?想聽我懺悔?還是想親手殺了我?”
他說“殺了我”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攥緊了拳頭。
“我想知道真相?!?/p>
“真相?”他歪了歪頭,“周萍沒告訴你嗎?”
“我想聽你說?!?/p>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笑了。
“好?!彼f,“你想聽什么?”
“你為什么關(guān)著我?!?/p>
“因為你病了。”
“我沒病?!?/p>
“你有?!彼恼Z氣篤定,像一個醫(yī)生在陳述診斷結(jié)果,“沈念,你是精神科醫(yī)生,你應(yīng)該知道,病人往往不認為自己有病。你當時的狀態(tài)——失眠、焦慮、被害妄想、情緒不穩(wěn)定——這些都是典型的——”
“是你給我打的針?!蔽掖驍嗨?/p>
他頓了一下。
“那些針,”我說,“你每天給我打的那些針,是什么?”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很白,指甲修得很整齊,干干凈凈的。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有時候做醫(yī)生,不得不做一些看起來不那么光彩的事。為了病人的利益,為了更大的——”
“你在拿病人做實驗?!?/p>
他的聲音停了。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我。鏡片后面的那雙眼睛,終于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失望。
“你果然什么都想起來了。”他說。
“沒有。”我說,“我只想起了一些片段。但足夠讓我知道,你在撒謊。”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坐在那片光影里,表情忽明忽暗。
“好吧。”他終于開口,聲音低了幾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訴你?!?/p>
“那些實驗?!?/p>
“是?!?/p>
“用什么藥?”
“一種新型的抗抑郁藥?!彼f,“還在試驗階段,沒有上市。理論上可以有效治療重度抑郁和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但副作用——”
他頓了一下。
“副作用是什么?”
“記憶損傷?!彼f,“大劑量使用會導致不可逆的記憶喪失。有些病人試過之后,完全不記得自己是誰了?!?/p>
我的手指開始發(fā)抖。
“所以你給我打那些針——”
“是為了保護你?!彼粗?,眼神忽然變得認真,“沈念,你不明白。你當時發(fā)現(xiàn)了一些事,一些你不能知道的事。如果你繼續(xù)查下去,你會——”
“會怎樣?”
他沉默了一下。
“會死?!?/p>
風從窗戶縫隙里灌進來,吹得茶幾上的報紙嘩嘩作響。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你發(fā)現(xiàn)的那些東西,”他說,“不是我一個人做的。上面有人。那些人不會讓你活著走出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你‘生病’,讓你忘記,讓你消失在這個系統(tǒng)里。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來?!?/p>
“所以你就把我關(guān)在地下室里?!?/p>
“是?!?/p>
“關(guān)了兩年?!?/p>
“是?!?/p>
“每天給我打針,讓我變成一個什么都不記得的人?!?/p>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
“李某,”我說,“你是我的丈夫。”
他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你說你要保護我??赡惆盐谊P(guān)起來,給我下藥,讓我變成一個廢人。這就是你的保護?”
“沈念——”
“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抬起頭。
“你關(guān)我的時候,”我說,“有沒有哪怕一秒鐘,想過我是你的妻子?”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雙藏在鏡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想過?!彼f,聲音啞了,“每天都想?!?/p>
“那你為什么不——”
“因為我沒有別的辦法?!彼驍辔遥曇艉鋈淮罅似饋恚澳阋詾槲蚁雴??你以為我愿意看著自己的妻子變成一個什么都不記得的人?可是沈念,那些人——那些人不是你能惹的。你知道你發(fā)現(xiàn)的那個東西,背后牽扯到多少人嗎?制藥公司、醫(yī)院、監(jiān)管部門——那些人一只手就能捏死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你消失。讓他們以為你已經(jīng)死了?!?/p>
他的眼眶紅了。
“你知道那兩年我是怎么過的嗎?每天給你打針,看著你的眼神一天比一天空,看著你一天比一天不像你。我每天夜里睡不著,坐在這張椅子上,想著還能怎么辦。可是沈念,我沒有別的辦法。我真的沒有?!?/p>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掌心里。
肩膀輕輕聳動。
我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哭,心里沒有一絲波動。
“你知道嗎,”我說,“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聽起來很感人。一個丈夫為了保護妻子,不惜把她關(guān)起來、下藥、變成一個廢人。多偉大的犧牲?!?/p>
他抬起頭,看著我。
“可是李某,”我一字一頓,“你忘了一件事?!?/p>
“什么?”
“你沒有保護我。是顧時淵救的我。是一個十九歲的、跟你沒有任何關(guān)系的小孩,一個人闖進來,把我從那個地下室里抱出去的?!?/p>
他的臉色白了一瞬。
“你所謂的‘保護’,就是把我關(guān)起來。而他——一個陌生人——才是真正救我的人?!?/p>
他張了張嘴,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我轉(zhuǎn)身,走到門口。
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李某?!?/p>
“嗯?!?/p>
“你問我是不是來殺你的?!?/p>
他沒說話。
“我不殺你?!蔽艺f,“不是因為我不想,是因為你不值得?!?/p>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里,我靠在墻上,渾身發(fā)軟。
手在抖,腿也在抖。剛才那些話,那些對峙,那些被他輕描淡寫說出來的“真相”——每一句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我身上。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不是惡魔。
他是我的丈夫。
一個把我關(guān)起來、給我下藥、讓我忘記一切的丈夫。
他說是為了保護我。
也許他說的是真的。也許背后真的有一些人,一些我不能惹的人。也許他真的沒有別的辦法。
可是——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我走出去,陽光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可是。
他為什么不能像顧時淵那樣?
一個十九歲的孩子,什么都不怕,一個人闖進來,把我救出去。
而他——一個成年人,一個精神科主任,我的丈夫——選擇了把我關(guān)起來。
這就是區(qū)別。
走出小區(qū)大門的時候,我看見街對面停著一輛車。
車門開了,顧時淵從駕駛座里鉆出來。
他看見我,愣了一秒,然后跑過來。
“姐姐——”
“你怎么來了?”我看著他,“不是說了我一個人來嗎?”
他沒回答,只是盯著我的臉看。
“姐姐,你哭了?!?/p>
我抬手摸了摸臉,才發(fā)現(xiàn)臉上濕漉漉的。
“沒事?!蔽艺f。
他沒說話,一把把我拉進懷里,抱得很緊。
“姐姐,”他的聲音悶悶的,“對不起,我不該讓你一個人來的?!?/p>
我靠在他肩上,沒動。
“我應(yīng)該在的?!彼f,“我應(yīng)該陪你進去的。我不該——”
“顧時淵。”我打斷他。
“嗯?”
“你跟他不一樣。”
他愣住了。
“什么不一樣?”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濕漉漉的,倒映著我的臉。
“他選擇了把我關(guān)起來。你選擇了把我救出來?!?/p>
他的眼眶紅了。
“所以,”我說,“你比他好一萬倍?!?/p>
他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我臉上,滾燙。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姐姐——”
“開車。”我說,“回家?!?/p>
“好?!彼f,用力點頭。
他拉著我的手,往車的方向走。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姐姐,你餓不餓?”
“有一點。”
“那我們先去吃飯?!彼f,“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面館。”
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堵了很久的地方,松了一點。
“好?!?/p>
那天晚上,我們回到主宅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我累得眼皮都睜不開,但腦子里卻清醒得很。那些畫面——李某的臉、那個客廳、他說的話——一遍一遍在腦海里轉(zhuǎn)。
顧時淵送我到房間門口,站在門口不走。
“姐姐,你今晚要不要——”
“不要?!?/p>
“我還沒說完——”
“不管你說什么,都不要?!?/p>
他癟了癟嘴,可憐巴巴地看著我。
“我就是想說,姐姐如果做噩夢了,可以叫我?!?/p>
我看著他,嘆了口氣。
“好?!?/p>
他滿意地笑了,轉(zhuǎn)身回自己房間。
我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我拿起來,是一條短信。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見到他了?”
我回了一個字:“嗯?!?/p>
“他說了什么?”
“他說他在保護我?!?/p>
等了很久,回復來了。
“他騙你?!?/p>
我盯著那三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p>
我后背忽然一陣發(fā)涼。
“你到底是誰?”
這一次,回復來得很快。
“你以為他是你的丈夫?你以為他關(guān)你是為了保護你?沈念,你太天真了?!?/p>
我的手指開始發(fā)抖。
“那些實驗,不是他一個人做的。但你知道主謀是誰嗎?”
我沒回。
幾秒后,一條長短信進來。
“主謀是顧時淵的父親。顧遠山?!?/p>
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顧遠山是那家制藥公司的股東之一。那些新藥的臨床試驗,有一半是在他的資助下進行的。李某只是他的一顆棋子。你發(fā)現(xiàn)的那些東西,不是李某一個人的秘密——是顧家的秘密?!?/p>
我握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
“所以李某把你關(guān)起來,不是因為要保護你。是因為顧遠山讓他關(guān)的。讓你消失,讓那些證據(jù)消失。這才是真相。”
我盯著屏幕,腦子里一片空白。
“你以為顧時淵為什么對你那么好?你以為他為什么把你留在身邊三年?沈念,你醒醒。他是顧遠山的兒子。他接近你,救你,把你留在身邊——不是因為喜歡你,是因為你是顧家最大的把柄?!?/p>
“他要看著你。確保你不會想起來。確保那些秘密永遠爛在你的腦子里?!?/p>
“沈念,你被他騙了。從頭到尾,都是騙局。”
我坐在床上,渾身發(fā)抖。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姐姐?”顧時淵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擔憂,“姐姐你睡了嗎?”
我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門把手動了動,他擰了一下,發(fā)現(xiàn)鎖了。
“姐姐?”他的聲音緊張起來,“你怎么鎖門了?你沒事吧?”
我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話。
“姐姐,你開開門好不好?”他的聲音開始發(fā)抖,“我害怕。你開開門,讓我看看你?!?/p>
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幾行字。
“他是顧遠山的兒子?!?/p>
“他接近你,是因為你是顧家最大的把柄?!?/p>
“從頭到尾,都是騙局。”
門外,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姐姐,求你了。開開門?!?/p>
我閉上眼睛。
然后站起來,走到門口。
手放在門把上,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了一瞬。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他站在門口,眼眶紅紅的,看見我的瞬間,整個人都松了一口氣。
“姐姐,你怎么——”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手機上,“怎么了?誰給你發(fā)消息了?”
我看著他。
看著他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臉上的擔憂,看著他微微發(fā)抖的手指。
“顧時淵?!蔽议_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父親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
“顧遠山。怎么了?”
“他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姐姐你知道啊,顧氏集團——”
“制藥公司?!蔽掖驍嗨?,“他有沒有投資制藥公司?”
他的臉色變了。
那一瞬間的變化,我看得清清楚楚。從困惑,到震驚,再到——恐懼。
“姐姐,”他的聲音變了,“誰跟你說了什么?”
我看著他的反應(yīng),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顧時淵,”我說,“你救我出來的時候,知不知道我是誰?”
他張了張嘴。
“知不知道我為什么會被關(guān)在那里?”
他沒說話。
“知不知道你父親和那個實驗的關(guān)系?”
沉默。
長久的沉默。
他站在那里,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顧時淵,回答我?!?/p>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姐姐,”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不知道。我發(fā)誓,我真的不知道?!?/p>
“你救我出來的時候,不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他搖頭,“我只知道那個地下室里關(guān)著一個人。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跟我父親有什么關(guān)系。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救人?!彼f,眼淚掉下來,“蘇晚死的時候我什么都沒做。我不想再看著一個人死在我面前。所以我沖進去了。我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跟我父親有什么關(guān)系。我只知道——”
他的聲音哽住了。
“我只知道那個人還活著,我要把她救出來?!?/p>
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眼淚。
“后來呢?”
“后來——”他低下頭,“后來我查到了。知道了你是誰,知道了你為什么會關(guān)在那里,知道了——我父親的事?!?/p>
“什么時候查到的?”
“救你出來之后?!彼f,“大概過了半年。”
“半年?!蔽抑貜土艘槐?,“然后呢?”
“然后——”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后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你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想告訴你?!彼f,“可是你什么都不記得了。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我怎么告訴你?告訴你你是我爸關(guān)起來的?告訴你那些實驗是我爸資助的?告訴你——你的丈夫是我爸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我,淚流滿面。
“姐姐,你那時候剛恢復一點。你能笑了,能說話了,能吃東西了。我好不容易把你從那個地方救出來,看著你好起來,我怎么忍心再把你推進去?”
“所以你就瞞著我。”
“是。”
“瞞了三年?!?/p>
“是?!?/p>
“每天看著我,每天對我好,每天用那種眼神看著我——都是在騙我?”
“不是!”他猛地抬頭,抓住我的手腕,“姐姐,不是騙你。我對你好是真的。我喜歡你是真的。我——”
“你是顧遠山的兒子。”我一字一頓,“你父親把我關(guān)起來,讓我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你瞞了我三年,一個字都不說。你覺得這是喜歡?”
他的手松開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流。
“姐姐,”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你要走嗎?”
我沒說話。
他看著我的沉默,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碎裂。
“姐姐,”他跪了下來,“求你。”
我低頭看著他。
月光從走廊的窗戶漏進來,落在他身上。他跪在我面前,像一只被主人拋棄的狗。
“姐姐,你可以恨我。可以打我??梢粤R我?!彼f,“但是別走?!?/p>
我攥緊了拳頭。
“你求我留下,”我說,“是因為你怕我走,還是怕我走了之后,那些秘密就藏不住了?”
他愣住了。
那一瞬間,他眼底閃過的表情,讓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是委屈,不是傷心。
是恐懼。
一種被看穿的恐懼。
“姐姐——”
“回答我。”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看著他,心臟一點一點沉下去。
“顧時淵,你告訴我?!?/p>
沉默。
他跪在那里,低著頭,肩膀在抖。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里有淚,有恐懼,有掙扎。
但還有一樣東西,是我沒見過的。
是絕望。
“姐姐,”他說,“如果我說——都有呢?”
我的呼吸停了。
“我怕你走,是因為我不想你離開我?!彼f,“也怕你走了之后,那些事會被人知道?!?/p>
“但最怕的,”他看著我,眼淚滑下來,“是你知道了之后,用這種眼神看我?!?/p>
“什么眼神?”
“看敵人的眼神。”他說,“姐姐,你現(xiàn)在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敵人?!?/p>
我愣住了。
“我不是你的敵人?!彼f,聲音在抖,“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我知道我父親做了那些事,我知道我不該瞞著你??墒墙憬悖蚁矚g你不是假的。救你不是假的。這三年——”
他的聲音哽住了。
“這三年,我看著你一天天好起來,看著你笑,看著你罵我,看著你兇巴巴地讓我吃藥。我覺得——覺得也許可以這樣下去。也許你永遠不會想起來。也許我可以一直這樣看著你?!?/p>
他低下頭。
“是我太自私了?!?/p>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我站在那里,低頭看著他。
他跪在地上,肩膀輕輕聳動,沒有哭出聲。
我想起三年前他把我從地下室里抱出來的那個畫面。
雖然我只記得一個模糊的片段,但我記得那只手。很涼,一直在抖。但抱得很緊。
一個十九歲的孩子,一個人闖進那個地方,把另一個陌生人救出來。
他那時候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和他父親的關(guān)系。不知道那些實驗。
他只是想救人。
“起來?!蔽艺f。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我。
“地上涼。”我說,“起來說話?!?/p>
他愣了一下,慢慢站起來。站到一半腿軟了一下,扶住了墻。
我看著他,嘆了口氣。
“顧時淵?!?/p>
“嗯。”
“你父親的事,你知道嗎?那些實驗,那些被關(guān)著的人——”
“我知道的不多。”他說,“我查到了一些,但沒查完。我——”
“把你知道的告訴我。”
他抬起頭,看著我。
“全部。”我說。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點頭。
“好?!?/p>
我轉(zhuǎn)身走進房間,他跟在后面。
我坐在床上,他站在我面前,低著頭,像一個等待審判的人。
“坐下?!蔽艺f。
他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