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村里,腳步停在新修的村路邊,心里猛地一空——那棵守了我們家近五十年的老棗樹,不見了。
沒有聲響,沒有預(yù)告,只剩一片平整的新土。我沒有問妹妹,心里早已明白,是村里修路,它被刨掉了。在別人眼里,那不過是一棵樹,可在我心里,它是半輩子的念想,是刻在骨子里的家。
我總在回憶里一遍遍回想它的位置:我們家當(dāng)年是五大間老屋,有東西兩個(gè)屋門,那棵棗樹,就栽在西邊屋門再往西一點(diǎn)的地方。進(jìn)了西邊屋門就是堂屋,堂屋往東是我們常住的臥室,堂屋里總壘著煤火灶臺(tái),冬天取暖,平日做飯,一屋煙火氣。棗樹就守在屋門外,迎著風(fēng),沐著雨,陪著我們一年又一年。
小時(shí)候,這棵樹既是樂園,也藏著大人反復(fù)念叨的“規(guī)矩”。
老母親一遍遍囑咐:棗樹上面會(huì)長“小老虎”,那種毛毛蟲會(huì)蜇人,疼得鉆心。尤其到了夏天,樹葉長得密,陰涼底下看著舒服,樹杈、葉背、樹下亂草里,都容易藏著小老虎。大人總攔著我們,不讓在樹底下亂爬、不讓貼著樹干瘋鬧,更不許光著胳膊在樹蔭里打滾玩耍,生怕一不小心被蜇了,又腫又疼,好幾天不消。
那時(shí)聽不懂太多道理,只記住一句:樹下別亂鉆,樹上有小老虎。如今回想,那一聲聲叮囑,都是樸素又真切的心疼與守護(hù)。樹是涼的,風(fēng)是軟的,父母的話是暖的。
后來老屋拆了,近兩百平米的舊地基也改了模樣,鄰家壘院墻,正好貼在棗樹的北邊。即便房子不在了,我們也一直把它留在原地,誰也舍不得動(dòng)。留著它,就像留著老屋的根,留著舊家的印記,留著一個(gè)能讓我一眼認(rèn)出家的坐標(biāo)。
前幾年棗樹還枝繁葉茂,一到秋天就碩果累累,滿樹紅棗沉甸甸的。我們站在房上,或是在樹下,拿桿子輕輕一打,棗子噼里啪啦落下來。鄰里路過,都笑著搶著撿棗吃,熱鬧得很。那棗不算特別甜,卻是地地道道的本地老棗,純天然、無添加,沒打過藥,沒注過什么素,吃的就是一口安心、一口本味。我們自己吃得不多,可看著大家吃得開心,心里就覺得暖。
五十年,它陪著我從童年、少年,走到青年、成年。
我所有關(guān)于老家的記憶,都有它的影子:夏天的濃蔭、父母在門口喊人的聲音、樹下不敢亂爬的小心、秋天落棗時(shí)的歡喜。它看過我家的喜怒哀樂,聽過屋里的家長里短,守過無數(shù)個(gè)清晨與黃昏。它不是樹,是我們家沉默的老家人。
如今路修寬了,方便了,可我的心卻空了。
老屋早已拆了,現(xiàn)在連這最后一棵棗樹也沒了。那個(gè)我從小長大的地方,那個(gè)一抬頭就能看見棗樹、一靠近就想起父母叮囑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這些天,這份難過一直壓在心頭,到現(xiàn)在也沒有消解。
我常常發(fā)呆,常常想起從前,想起老屋,想起那棵棗樹,想起夏天樹蔭下那句句小心小老虎的囑咐,想起打棗時(shí)的笑聲,想起堂屋里的煤火煙味。我總想找回過去的舊時(shí)光,可我也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沒了,就真的再也找不回來了。
樹身被刨走了,樹蔭散了,再也不會(huì)有人攔著我、提醒我樹下有小老虎。可那些年的風(fēng)、那些年的涼、那些年的擔(dān)心與疼愛,全都牢牢長在我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