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回不去的記憶(51)

回不去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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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節(jié):妯娌


新年舊俗之走親戚(上)

正月里剩下的事情除了吃,就是串門走親戚了。雖然親戚們離得都不太遠,但在當時那個以自行車為主要交通工具的年代,親戚們互相往來的次數(shù)一年到頭也屈指可數(shù)。

正月里走親戚,一是帶著小輩兒給大輩兒拜年,二也是為了聯(lián)絡(luò)感情,畢竟血濃于水。

正月初二是宋南極極其期盼的日子之一,因為這一天他們可以到很“遠”的姥娘家去走親戚了。

也許是個子小,眼界小,那個時候宋南極覺得村里的平房都是高的,村里的街道都是寬的,連十里外的姥娘家都是遠的。

那個時候,宋南極家沒有拖拉機,沒有摩托車,只有一輛宋一民“貸款”買了已經(jīng)騎了很多年的鳳凰自行車。一家人要想一起出個遠門還要跟鄰居家借一輛自行車才能出行。

盡管很遠,但是宋南極還是很享受坐在父親后邊,欣賞著一路枯草連天的風光去姥娘家的旅程。

初二一天,所有兒子、女兒、外孫、外孫女都要過來給姥娘拜年。這些人當中,尤其是女兒們,自從嫁了人之后更是很少去看過老人家。

姥娘,是宋家莊一帶對外婆的稱謂。在宋南極的印象中,姥娘似乎很早就是一個身形枯瘦,滿頭白發(fā),還帶著假牙,卻似乎總是滿眼含笑的老人了。姥娘很早就沒了老伴兒,宋南極連姥爺長啥樣都沒見過,所以他眼里的姥娘一直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生活著,操勞著。老人似乎脾氣很好,見人總是笑,然后露出一口假牙。宋南極唯一一次見過姥娘發(fā)脾氣是當時小舅舅閑老人事多,說了句:你就歇心吧。結(jié)果老人氣憤的高聲嚷了一句:你們這樣兒,我就是死了也歇不了心。

老人說完之后就哭了,那也是宋南極唯一一次看見老人哭。

小時候宋南極一年到頭可能也就過年的時候能見到姥娘一眼,可那個年齡的宋南極的興奮僅僅是覺得那個時候到了姥娘家能有好吃好喝好玩的,還有壓歲錢,并沒有什么思念之情。

“印象當中除了過年,只有兩次是自己主動跑到姥娘家玩的。一次是一個夏天,和幾個小朋友一起,我們一路拔胡蘿卜和蔓菁,邊走邊吃,然后不知不覺就到了姥娘家。小時候吃的東西不多,所以胡蘿卜和蔓菁就成了可口的‘水果’。從人家地里邊拔出來,拿個破瓦片,玻璃片或者小刀把皮刮了就放到嘴里開始嚼吧,香甜可口?!?/p>

誘人的蔬菜

說不上為什么,小時候宋南極他們喜歡吃生冷的東西,除了一些野果野菜,像花生,玉米,胡蘿卜,蔓菁,茄子,韭菜,蔥,蒜等等都來者不拒。

“還有一次是玉米仁剛飽滿多汁的時候,我媽帶著我去姥娘家玩,游泳。印象最深的是和一個同齡的小伙伴一起去玉米地里偷玉米吃。以前偷了人家的玉米都是拿回去煮了吃,那次那個小伙伴教會了我生吃玉米,撿那種汁多飽滿的,剝了皮一口咬下去,那叫一個好吃?!?br>

“可是這兩次,我都沒有真正說是因為想姥娘了才去。也許是從小和姥娘接觸的比較少,印象中似乎自己就沒有真正和姥娘說過話,更別說什么掏心窩子的話。所以有時候想想都特后悔,后悔自己這么多年來都沒能好好和老人家說過一次話,甚至姥娘走的時候我都還遠在幾千里之外,連送終的機會都沒有。”

多年以后宋南極回憶往事的時候說。

走親戚必須得先買東西,這還是風俗。小賣部拿了幾包餅干和蛋糕之后,宋南極坐在父親的牌自行車后出發(fā)了。

趙慧蘭騎了另外一個從鄰居二龍家借來的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籃子,籃子里放著剛花了十多塊錢買的糕點。

欣賞著沿途干丫丫的白楊樹,槐樹,干綠干綠的小麥,以及那條蜿蜒盤踞的滹沱河,一家人在崎嶇不平的路上顛簸了三十來分鐘,終于到了宋南極想念多時的姥娘家。

剛進村口,老遠的地方,宋南極就看到等候在水渠旁邊迎接他們的姥娘和大舅,小舅舅,小姨還有同村一些相熟的村民們。

幾乎是每年的這個時候,宋南極總能看到相同的情景:姥娘、大舅小舅小姨站在水渠旁邊等待著閨女、女婿還有外孫們的到來。

不同的是來的人越長越大,等待的那個人越來越老。

宋南極的姥娘身材矮瘦,雖然只有四十多歲,但是齊肩的頭發(fā)上已經(jīng)是灰白的了,前邊用幾個卡子(qiāzi)卡住劉海,臉上也有了幾道略微明顯的歲月刻痕。一雙不大的眼睛里經(jīng)常飽含笑意,尤其是看到宋南極他們這些孫子、孫女的時候。新年到了,她自己買了幾尺布,自己做了一身新衣服,黑底白花很是漂亮、得體。

宋一民他們是第一批到的。

“你們來啦?南極,快點下來,到姥娘這兒來,又長高了不少,呵呵,都快成大小伙子啊。”姥娘瞇成縫的眼睛里透著抑制不住的喜悅。

“娘?!壁w慧蘭笑著下了自行車,喊了一聲,這也是她今年內(nèi)的第二次回娘家。

“姥娘,俺們上你家給你拜年來了!”宋一民自行車還沒停下來,宋南極就從后座上跳了下來,跑到姥娘跟前。

“好家伙,南極真是越來越懂事,呵呵?!崩涯镉媚请p粗糙長滿繭子的手摸了摸宋南極的小腦袋,

“一民,慧蘭,你們總算是來了。你娘她們大早上就在這等著你們,倆眼盯著那個路口都看直了。這下好了,總算是把你們給盼來了?!碑?shù)氐哪切┤硕紝λ我幻窈挖w慧蘭比較熟,也多少都是和趙慧蘭沾點親的,此時紛紛打著招呼。

“唉,是啊,總算是來了,呵呵?!壁w慧蘭笑著說。

“走吧,趕緊回家去先,外頭太冷了。”大舅招呼的宋一民他們往回走。

大舅,小舅舅和小姨都還沒有結(jié)婚,此時依然和母親住在一起。還好農(nóng)村房子大,再多的人似乎也不嫌擠。

進了大門,過了過道,進了院子,宋南極拉著姥娘的手偷偷問:“姥娘,你家的鞭在哪兒呢?還多不多?我去給你們放倆鞭熱鬧熱鬧,嘿嘿?!?/p>

“有,呵呵,就知道你們孩子們來了得要,都給你留著呢。在屋里的立柜里頭最右邊那個柜子里,去拿吧?!蓖鴽]等自己話說完就跑遠的外孫,姥娘在后邊喊,“夠不著記著叫你舅舅給你拿!”

“娘,我姐姐她們還沒來嗎?”趙慧蘭問。

“還沒呢,不過估計也應(yīng)該快到了?!崩先苏f,“她們離的近,騎著自行車說到就到了?!?/p>

“海淑她們來了沒?”

海淑是老人最小的女兒,為人熱情就是腦子有點小問題,也是平日里最讓人焦心的一個,尤其是過年來拜年的時候,那幾乎必須得和丈夫大戰(zhàn)三百回合才算完。

“俺不知道她們。”老人撓撓頭,“我估摸著她們得來,別人不知道,就海淑那樣,肯定得來。就是希望今年別和去年那樣再過來鬧一回?!?/p>

“鬧啥啊鬧,還能年年都鬧啊。”趙慧蘭安慰母親,“娘,孩子們都長大了,你就少替她們操點心吧,該歇歇就歇歇,該吃點好的就吃點好的,別成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照顧好自己才是正事?!?/p>

老人笑笑,“俺這兒吃穿都不愁,不用你們擔心。你們就過好你們的日子俺就知足了,呵呵。”

趙慧蘭看著母親滿頭的銀絲,心里突然有點酸楚。自己嫁出去這么多年,雖說離母親不是很遠,但是一年到頭來竟然也不過看老人家兩三次。年復(fù)一年,老人平添了許多白發(fā),額頭的皺紋也越來越多,越來越深,作為女兒,趙慧蘭不經(jīng)意間的一瞅,卻發(fā)現(xiàn)時光已經(jīng)在逐漸帶走母親的年華,而自己平日里卻總在為自家的鍋碗瓢盆愁來愁去。

想到這里,趙慧蘭握著母親的手不由得更緊了。

都說少年不識愁滋味,宋南極這個年齡犯愁的事情確實不多,粗茶淡飯不在話下,布衣舊鞋也可以接受,只要有得玩。

過年玩什么?當然是放鞭炮!

宋南極將拆散的大鞭踹在褲兜里,然后在大灶上找了根燒火棍就跑到院子里迫不及待開放了。

放大鞭的時候宋南極是不敢用手捏著的,于是便找了一根玉米秸,將鞭插進一頭。只見其左手拿著玉米秸,右手持著燒火棍,點著鞭之后便高高舉起,靜待那“嘎”的一聲震耳響。

“南極,放鞭的時候離人遠點昂。今年買的這掛鞭勁兒可是大得很,呵呵?!卑拇缶粟w金河站在高高的前臺上說。

“知道了大舅?!彼文蠘O頭也不抬地說完,舉起手里的玉米秸,只聽又是一聲炸響。

沒過多久,趙慧蘭的大姐大姐夫帶著三個女兒騎著自行車也趕到了。

一陣寒暄之后,男同胞們都到里屋,或坐炕頭,或坐沙發(fā),開始東拉西扯。而女同胞們則一邊拉家常,一邊為那幾個東拉西扯的爺們兒們準備著下酒菜。

這是習俗,并不存在重男輕女的思想在里邊,畢竟女士們做飯確實要好吃且細心。至于某些地方女人甚至不能上桌,那就肯定有點過了。

宋家莊附近這么多村子男人喝酒的時候女人一般也是不上桌,但不是不讓上,只是一幫大老爺們們在那喝,女同志們偶爾過去坐坐陪著喝上兩杯還行,但要是時間長了肯定就沒有共同話題了,話說能喝酒的女士畢竟還在少數(shù)。而且這邊都是先喝酒,再吃飯。喝酒的一直在喝,總得有人做飯吧,嘿嘿。

酒菜還沒上來的時候,宋一民,趙慧蘭和大姐,大姐夫幾個人在炕上打升級。宋一民則一邊看電視,一邊嗑瓜子,一邊和大舅哥小舅子聊著天。

姥娘家的是土炕,前邊正中間是個煤火爐,炕上通了暖水管。在沒有暖氣的年代,水管炕比較流行,雖然睡覺的時候稍微有點咯人,但很暖和。

過了沒多久,放完鞭的宋南極顛顛的跑了進來,抓起一把瓜子和糖就要又往外跑,卻被大姨夫給叫住了。

“南極,你過來過來,別光顧著放鞭。過來,你姨夫給你算一卦?!?/p>

“相信科學不迷信?!彼文蠘O扔下一句名言轉(zhuǎn)身揭開門簾就走了。

“算完卦我給你買一包鞭?!?/p>

“姨夫,真的假的?我讀書少,你別騙我。”宋南極嗖一下就又回來了。

“真是,你大姨夫什么時候騙過你啊?”

“那等會兒你給我買一大掛鞭,一百響的!”

“行,別說一百響,兩百響的都沒問題?!?/p>

“那咱們一言為定?!彼文蠘O高高興興的跑到了炕上,“姨夫,咱們算什么卦啊?”

一年到頭都帶著一頂藍色革命帽的大姨夫笑了笑,露出了滿嘴黃牙,“都說你是大學生,那今兒個咱們就算算你能不能考上大學,怎么樣?”

宋南極翻了翻白眼,不屑地說:“我肯定能考上。”

“能不能咱們算算再說唄?!贝笠谭蛘f完將一副牌洗了洗,然后遞給宋南極,“來吧,隨便抽三張牌出來?!?/p>

話說宋南極這個大姨夫是個話嘮,而且是特油嘴滑舌的那種,尤其在酒場上,基本上最后都是把別人給忽悠醉了,自己也差不多了(不是自己喝多了,而是酒量差)。其平日里的打扮也基本上是萬年不變的一頂流行于七八十年代的藍色帽子,胡子拉碴嘬腮臉,煙不離手滿口黃牙,走路都要弓著背才舒服。

“爹,你就別給人家南極在那瞎胡折騰了昂?!彼∨畠夯ɑ床贿^去了,“就你那兩下子,要是真會算命,咱們家早就成萬元戶了,還用每天上哪兒都蹬個破自行車?。俊?/p>

大姨夫一瞪眼,一撇嘴,“哎,你這小妮子說啥呢這是?老話說,信則靈。你要是相信,那它自然就靈;你要是不信,那它自然就不靈。再說了,咱們這不是閑著沒事鬧著玩呢嗎?!?/p>

大姨夫家三個女兒,大閨女英英今年上初中,脾氣不怎么好,有點小心眼,大姨夫也最聽這個大閨女的話;二女兒紅紅比宋云輝大一歲,性格比較靦腆,也是姐妹幾個里邊學習最好的;三女兒花花大宋南極兩歲,雖然學習不咋樣,可性格比較直爽,還愛追星。

“南極,你別信他那一套?!笔嶂L長麻花辮子,穿著一身鮮紅的新衣服的花花嗑著瓜子說,“他要是真會算命俺們早就不用上學,直接就成富二代了,那還用得著這么辛辛苦苦種地上學呢?!?/p>

“你去一邊兒,別在這搗亂?!贝笠谭蛐绷伺畠阂谎?,“南極,別搭理你花花姐姐,咱們繼續(xù)。來吧,你抽牌。這可是我剛學的一手算命仙招,不說百分百吧,那也有百分之九十能靈驗,嘿嘿?!?/p>

宋南極漫不經(jīng)心的從里邊挨個抽了三張出來。

第一張是紅桃九。

第二張是紅桃Q。

第三張是梅花K。

看到三張牌都不小,宋南極心里樂了。

大姨夫把最后一點煙屁股又嘬了一口,扔在地上,吐了長長一口煙,這才瞇著眼將三張牌鋪開,然后皺著眉頭開始沉思。

“好家伙,都是大牌,一看就是好牌?!被ɑㄐχ鴮λ文蠘O說,“南極考大學肯定是沒問題?!?/p>

他老爸沒有理她,咂了咂嘴,撓了撓頭,皺著半邊眉說:“南極,你這大學是能考上,就是得考兩回,就是說你得再復(fù)讀一年才能上大學?!?/p>

切——

宋南極和花花相視一笑,然后集體拍屁股走人了。

其實大部分人都有個通病,那就是如果有人預(yù)測你將來能飛黃騰達,你會發(fā)自內(nèi)心的相信;要是有人說你會霉運當頭,你就嗤之以鼻,宋南極更是如此自信,因為從小書上就說了:相信科學不迷信。

就是這么霸氣??!

下一節(jié):新年舊俗之走親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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