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我抬起頭向上推了推眼鏡，確認(rèn)過路標(biāo)上“英才街”三個字，呼吸開始變得局促起來。我將手壓住胸口，眼睛早已從街道左邊掃過，又轉(zhuǎn)到了街道的右邊，林立的高層建筑漸漸被撕開一個角。
我邁步進(jìn)入這個與華美城市格格不入的骯臟小巷。
腳下的積水很快浸濕了我的鞋襪，但也得益于此，我內(nèi)心的慌亂漸漸消亡了。
視線很快被眼前的那頂帳篷吸引，我走上前去，掀開門簾。
篷內(nèi)的陳設(shè)極其簡單。正中擺著一張桌子，桌前跪坐著一個人，看身形是個男的，穿著寬松的衛(wèi)衣，帽子戴起來遮住半邊臉，他低著頭，另一邊臉也沉在屋內(nèi)的陰影里。
“請坐?！彼χf，嚇了我一跳，倒不是因為這聲音有什么異常，而是太年輕了，甚至只是少年。我再次環(huán)顧了整個帳篷，沒有水晶球，沒有卡羅牌，沒有臉上皺紋擠進(jìn)眼睛里的老太婆，這一切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
我放松下來，依言坐在他對面，我猜想他只有十七八歲，可能更小，我直視著他，他低低地笑，始終不肯抬起頭來。
“你想要什么？”他說。
來了。我心想，終于進(jìn)入正題了，不管他是誰，只要有那個力量就足夠了。
“我……我想要……”盡管已經(jīng)認(rèn)定對面的只是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但我的聲音還是忍不住在打顫。
“每個人面臨改變自己一生的決定時，都難免緊張?！蹦泻⒌穆曇艨创┝宋业膬?nèi)心，他笑著說，“別急，想清楚一點，只有三次機會哦?！?/p>
“我要升職，要加薪，我想要年薪一百萬，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總之，事業(yè)成功?！苯K于，我喊出了內(nèi)心的渴望。
出乎意料地，他并沒有回答我，而是問了我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的夢想是什么？”
“什么？”
“夢想！就是你想做什么？”
“升職，加薪?！?/p>
他從桌子底下抽出一個箱子，輕輕打開，我看到他從里面抽出厚厚的一沓紙。
他用他那獨有的男孩聲音說：“我有一個夢想，我長大想做一個宇航員?！?/p>
放下一張紙，他又讀道：“我渴望成為一名醫(yī)生。”
第三張：“我想當(dāng)畫家?！?/p>
第四張：“我想做一個作家?！?/p>
第五張：“我一定要成為一個出色的寫作者?！?/p>
“后面逐漸明朗了呢，看得出來這個人最想做的還是作家?！彼x完厚厚一沓紙后，將它們都放在我的面前，我低下了頭，從熟悉的字跡里，我已經(jīng)知道這是什么了。
投在桌上的影子可以看到，他抬起了頭，正望著我，我渴望見到他的樣子，但此時的我卻不敢抬頭。
良久良久，他重新低下頭，笑著說：“很抱歉，我沒有辦法給你內(nèi)心不想要的東西?！?/p>
“現(xiàn)在說出你的第二個愿望吧?！?/p>
我猛得抬頭，凝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那給我愛情，我想要愛情?！?/p>
“什么是愛情？”他的聲音這次不再帶著笑意，而是冷冷地。
“愛情就是可以和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我說。
“哦，你想和誰在一起？”
“新來的同事啊，我喜歡她，從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我就深深地愛上了她?！毕氲剿业膬?nèi)心充滿了甜意。
我聽到他又笑了起來，“可以說說她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嗎？”
我的腦海中已經(jīng)被她填滿了，怎么不可以呢，形容她的話，我可以說上三天三夜，“她很漂亮，喜歡綁馬尾，笑起來非常可愛?！?/p>
“還有呢？”
我一時被問得噎住，不知為何有些惱羞成怒：“這些還不夠嗎？！”
他的語氣淡淡地，又轉(zhuǎn)到下一個話題去了，“可以說說你的妻子嗎？”
“妻子？”我皺了皺眉，盡力地想那個黃臉婆。
“怎么？雖然每天生活在一個屋檐下，但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她了嗎，我來給你回憶回憶。”
“準(zhǔn)備好了嗎？我來了?！彼f。
“你們是什么時候認(rèn)識的？”
“十二年前。”
“具體點?！?/p>
“十二年前的夏天，高二開學(xué)的那天?！?/p>
“他當(dāng)時什么樣子？”
“馬尾辮，小白鞋，牛仔褲，還戴著一頂藍(lán)色的帽子。”
“她最大的特點是什么？”
“她喜歡笑，笑起來有兩個酒窩?！?/p>
他的問題一個快過一個，我同時脫口而出。
我從未想過時隔十二年，已經(jīng)完全沒留意黃臉婆現(xiàn)在的模樣，但她十二年前的樣子，卻永遠(yuǎn)刻在了我的心中。
我愣住了，他又問了我最后一個問題：“你愛你的妻子嗎？”
我久久沒有回答他，他也靜靜地坐著，最后說：“還是很抱歉，你的第二個愿望我也不能滿足，我沒有辦法給你已經(jīng)擁有的東西。”
我確信自己被耍了，從一開始就不該相信這種莫須有的事情。憤怒使我失去了理智，我一抬手打掉了他放在桌上的箱子，然后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在我一腳跨出帳篷的時候才悠悠開口，“想清楚了嗎，你還有最后一個愿望，這半步再跨出去，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這個機會了?！?/p>
我的另一只腳停在空中，終于還是收了回來。
我重新坐回桌子前，向他說出我的第三個愿望。
“你確定嗎？這我倒是可以替你實現(xiàn)，可是，你并不會因此得到什么。”他說。
“哦，可以實現(xiàn)嗎，原本我還挺期待你這次會用什么理由拒絕呢，老實說我對你的樣貌確實有些好奇，我倒想看看，究竟是誰在耍我。”我發(fā)誓當(dāng)他拿掉帽子露出真容的那一刻，我一定會脫下鞋子狠狠地甩過去。
于是他抬起頭，拉掉了衛(wèi)衣的帽子，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你看清我的樣子了嗎？”
“啊——”我驚叫著后退，整個身體往后跌在地上。
這怎么可能？他竟然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他湊上來，幾乎貼上我的臉，用略帶苦惱的少年聲音說：“啊？還是看不清嗎？那這樣呢？”
那張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晶瑩剔透的鏡子，鏡子里倒映著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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