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認(rèn)自己有罪是一件挑戰(zhàn)尊嚴(yán)的難事，因為我們生而為人，本能地希望自己的價值是正面的。所以說信仰本就是一件最大的奇跡，人性傲嬌到極處，卻要在一位至高者面前承認(rèn)自己全然敗壞，自己毫無指望，自己切望被贖，承認(rèn)自己是那些英雄電影中的渣滓，而不得不等待英雄救贖自己。不僅如此，往后的每一步，都是這個過程的不斷深化和推進。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生命似乎從來沒有被對付過，發(fā)生的改變都是神跡。比如，我很快就從女強人的理想轉(zhuǎn)為持家的幫助者的理想；比如，我?guī)缀鯊奈磼暝^到底要不要在這個世界飛黃騰達的問題，追隨異象如此自然，我甚至不愿意有任何飛黃騰達的機會，我只想做一個小民；比如，父親離開之后，我天天被死亡沖擊，竟然還是一直被異象驅(qū)動?？傊?，我的生命，都是我無法解釋的，我只知道沖突就在哪里，沒道理也很明顯，我沒有痛苦地被打碎然后重新被建造過，以至于我常常懷疑我的生命是不是太沒有厚重感，太膚淺，太輕易。
不過，圣經(jīng)中說，人心比萬物都詭詐。我必須現(xiàn)身說法來為這句話辯護，在我生命的種種神跡之外，我其實是一個內(nèi)心極其冷漠的人。對我而言，人和人之間關(guān)系的有機性必須在我所能承受的范圍內(nèi)，我為身邊不同人群的類型都劃定了一個邊界，我無法接受這個邊界之外的關(guān)系。也就是說，如果有個人屬于一個人群，卻不是我想象的那個人群的面貌，我將大失所望，完全無法適應(yīng)，以至于不得不自我孤立。是的，寧愿一個人清凈，不愿一群人痛苦。
中國人說“窮人的孩子早當(dāng)家”，先不說這句話的社會穩(wěn)定目的，對我而言，我是窮人的孩子，在很多程度上，確實有著個人生命的成熟度。不過，我特別強調(diào)，我只說的是“個人生命”，也就是說我能夠一個人生活得很好。其實，痛苦讓一個人生命變得厚重，有時候是一句擦邊球的謊言。
多年前在友誼上的重大傷害使我的內(nèi)心形成了一種不易察覺的保護膜，為了不受傷害，對人的評價一定要低，不要抱什么希望。在這個層面上，高中的我對人的好姑且說是出于真誠，但大學(xué)的我對人的好是因為我從不希望，至少我的理性上強烈地提示自己不要希望對方為自己傾倒什么。現(xiàn)在想想，大學(xué)期間團契的兩位姐姐還有很多其他弟兄姐妹對我很好一直讓我很有壓力。我拒絕他人人性的善，也因此刻意地和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我默認(rèn)他人都是壞的，我要保持一個個體的生命，我不想成為他人的一部分。
當(dāng)初也因此傷害到了一些靠近我的人，以至于到后來我的確在實質(zhì)意義上淡出了他們的生活、生命，有關(guān)我的那一頁，在他們的生命中是空白的。事情過去七八年了，我才終于明白當(dāng)初的各種奇怪的想法和行為，而這種幽暗的內(nèi)心也一直伴隨我到今日。所以，我原本以為我不會是那種成天問對方愛不愛自己的妻子，但因為對人性的低估計，加上我常常覺得自己完全不是男孩子會喜歡的溫柔可愛的女生，使得我總是問丈夫愛不愛我，甚至一天問好幾次，從2015年6月結(jié)婚到現(xiàn)在，一直如此。好在，知道自己的指望本來就不在丈夫身上，婚姻的成就者也不是我們?nèi)魏稳?，雖然常常忍不住要問，但還不算太焦慮。我曾經(jīng)想過，如果有一天他不愛我了，我必須因為為我們婚姻盟約流血的主和我自己在祂面前的誓言，繼續(xù)愛他。
婚姻的問題不那么糾纏我，但在和他人的人際交往中，我實在是一個冷漠的人，因為我的一些個人特質(zhì)，我對他人的承受能力必須有一個圈，圈子是底線，底線以外的人性就被我隔離，我將用冷漠還擊。冷漠來自于個體性，個體性來自于我的成熟，成熟來自于我所受過的傷。冷漠已經(jīng)在我的生命中許多年，等到父親的消息石破天驚地擺在我面前，這一年多，冷漠幾乎已經(jīng)將我冰凍。這種冷漠并不那么容易察覺，事實上，我經(jīng)常關(guān)心很多人和事。但我關(guān)心的，都不是位格性的，我關(guān)心的共同體應(yīng)該是在一個圈圈內(nèi)的，其實我不真正關(guān)心其中任何一個單個的人。
現(xiàn)實常常是很吊詭的，受過傷的人常常被人認(rèn)為可以安慰其他人，對我而言，恰恰是受過的傷，使我閉眼不看人類歷史上所有的苦難。因為，就我個人而言，我被沖進了一個死亡話題中，扎進去無論如何無法全身而退。隨之，就陷入一種個體的悄無聲息地自憐中。許多事情沒有被人知道，許多心情沒有被人看穿，許多眼淚滴在我幽暗的一個人的心理。
我的幽暗在于我成了一個個人主義者，我扭曲了共同體的意思，我在為共同體的努力中卻不關(guān)心任何一個人，我思想中的共同體機械得如同一個機器，也就是說我已經(jīng)異化了。而上帝造人的目的是群體性的人，就是為他人而存在的人。而我，我拒絕進入任何人，拒絕成全任何人，也從不真正祝福任何人。所有發(fā)生的事情，就像是我的新聞聯(lián)播，而我的情感就像災(zāi)難片之后馬上來的歡樂肯德基廣告那樣，其實我不會痛，其實我沒有為你流淚。
這是我的幽暗內(nèi)心，這是我受過傷的罪惡。王牧說，你受的任何傷害都不會使你稱義，你并不會因為受傷就變得高尚。是的，傷害不僅沒有讓我稱義，反而讓我變得更加邪惡。但，我期待著這個階段過后，所有受過的傷害都可以成為生命中的一種溫柔。
狐貍對小王子說：對我來說，你不過是個小男孩To me, you are still nothing more than a little boy就跟其他成千上萬的小男孩一樣who is just like 100,000 other little boys.我不需要你And I have no need of you.你也不需要我And you have no need of me.對你來說? 我也只是成千上萬狐貍中的一只To you, I am nothing more than a fox like 100,000 foxes.但如果你馴服了我? 我們就會彼此需要But if you tame me, then we shall need each other.對我來說? 你會是世界上唯一的存在To me, you will be unique in all the world.對你來說 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存在And to you, I shall be unique in all the world.
主啊，我想要狐貍，想要玫瑰。
雪兒20180404于成都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