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夏夜，經(jīng)過一場暴雨洗劫后，陰沉多日的天空，終于還原了它的本色。皎潔的月光與璀璨的星星相互交映，把浩瀚無垠的夜空點綴成，一個似夢似幻的童話世界。
長城飯店斜對角的小飯館里，坐著兩個身穿保安服的年輕人，眼前的餐桌上，堆滿了殘羹剩飯和七八個空啤酒瓶。只見他們敞胸露懷，面色赤紅，但仍然在杯觥交錯。
年齡稍大的男孩，名字叫付責人，是長城飯店安保部的主管。他個頭不高，體態(tài)微胖，圓臉小眼，說起話來有些結(jié)巴。坐在他對面尖臉猴腮的男孩，叫三貓，是他的屬下。
最近，付責人心里特別煩，心里始終惦記著安保部空缺已久的副經(jīng)理職位。明天下午就要對空缺職位實施公開競聘，部門的三個主管都報了名，雖說自己的工作，從沒出現(xiàn)過紕漏，但因嘴巴講話不利索，常被同事瞧不起，處處都受到打壓與排斥?，F(xiàn)在，他的心里一點底兒都沒有。
“頭兒，你要振作起來，拉票的事兒，我已經(jīng)搞定，估計你的票數(shù)不會比他們的少，等當上了大官，兄弟接替主管的事可別忘了。”三貓喝干最后一口啤酒，搖頭晃腦地說道。
“那……那事忘不了，只要我當上副經(jīng)理，今后少不了兄弟們的好處?！备敦熑搜銎鹱霞t色的臉頰，瞧著自己的心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
三貓聽了他的許諾，高興得嘴巴都已笑歪，感恩戴德地說道:“嗯嗯，付主管的為人眾所周知。不不，是正主管，哎呀！也不對，是付副經(jīng)理。我說主管呀，你聽后別生氣，付姓和職務(wù)連接起來，不是太好聽。”
“嗯，你……你說對了。知道我為什么叫付責人嗎？因為我爺爺當了一輩子的正局長，卻讓人叫了一輩子副局長。我一出生，爺爺就給我取好付責人這個名字?！备敦熑说靡庋笱蟮鼗卮鸬??！?br>
“原來是這樣，還是爺爺水平高，付責人就是一把手?！比埼卣{(diào)侃完，緊接著又說道:“傍晚的時候，我聽手下弟兄說，大牙主管下午去張經(jīng)理辦公室了，懷里還揣著兩條煙，肯定是去行賄他。據(jù)傳張經(jīng)理就喜歡這一套把戲，你看是不是也要出點血？俗話說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咱可不能因小失大，輸給大牙這個王八蛋。”三貓抹了抹油光的嘴唇，一臉怒色地說道。
付責人聞聽后，嘴上雖然沒有回應(yīng)，但心里卻在權(quán)衡利弊的盤算著。片刻，他還是沖三貓微微地點了點頭。
精明的三貓，看到主管同意自己的建議，甚是歡喜。其實，他的心里和付責人一樣彷徨，如果他能順利當上副經(jīng)理，自己晉升主管的事也就有了希望。
此時，他倆早已酒足飯飽。三貓揮手招來服務(wù)員，匆忙買了單，緊跟在付責人身后，樂呵呵地走出了飯館。
雨后的空氣新鮮而涼爽，馬路兩旁的樹葉，在微風習習中，發(fā)出一陣陣沙沙沙的響聲。霓虹燈下，川流不息的汽車，正不停地勾勒著城市四通八達的脈絡(luò)。遠處，高聳入云的長城飯店，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更加雍容華貴，奢華奪目。
02
次日上午，付責人按部就班地巡視完分管區(qū)域后，來到約定地點，接過三貓遞來的一個禮品袋，意會地向他點了點頭，便賊頭賊腦地來到經(jīng)理室門前，忐忑不安地敲響了房門。
“啪啪啪！”
“請進。”室內(nèi)隨即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此刻，付責人的心跳陡然加速，噗通噗通的聲音如同鼓點一般。他長這么大，從沒給別人送過禮，心中難免有些緊張。
當他猶猶豫豫地推開門，一眼看到人事部的王經(jīng)理，正坐在沙發(fā)上和張經(jīng)理聊天時，他的腦袋瞬間懵逼狀態(tài)，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雙手拎著袋子，楞柯柯地佇立在門口。
“是小付呀，你有啥事？”張經(jīng)理看著他慌里慌張的樣子，疑惑不解地問道。
“我，我剛才巡視時，撿……撿到一袋東西，特意過來上交領(lǐng)導?！备敦熑艘娡馊嗽趫觯ⅠR隨機應(yīng)變編了瞎話。
“哎喲，張經(jīng)理，你的部下風格挺高，都是你領(lǐng)導有方?。±锩媸鞘裁礀|西？”人事部王經(jīng)理笑呵呵地指著付責人問。
“不……不知道，沒打開看?！贝丝蹋敦熑说纳袂橹饾u鎮(zhèn)定下來，他邊說邊走到張經(jīng)理面前，把袋子遞了過去。
張經(jīng)理接過袋子，在王經(jīng)理的注視下，慢慢地從里面掏出兩條中華煙，隨手放到桌子上。其實，袋底還有一個信封，他撇了一眼卻沒有拿出來。
“好！表現(xiàn)不錯，你先回去。我正和王經(jīng)理談事呢。”張經(jīng)理似乎明白了什么，臉頰上掠過一絲尷尬，不溫不火地對著付責人說道。
“等會，你叫什么名字？回頭我讓辦公室宣傳一下你的事跡?！蓖踅?jīng)理瞅著桌子上的中華煙，略有所思地說道。
“我……我叫付責人。保安部三區(qū)主管?！备敦熑四驹G地回答道。
“啊，付責人，你想當官啊？名字倒是好記。老張，這么好的員工就是要大力宣傳與培養(yǎng)。下午競聘的事，就按剛才商量好的辦。煙，我拿回去，如有失主認領(lǐng)，讓他到我的辦公室辦手續(xù)。”王經(jīng)理說完，不容分說地拿起煙夾在腋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門。
張經(jīng)理一臉不悅地目送著王經(jīng)理走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才轉(zhuǎn)過頭，裝瘋賣傻地沖著付責人笑著說:“小付啊，下午競聘的事準備得咋樣了？我還要參加一個會，你先回去吧！”
付責人聽罷，神情沮喪地點了點頭，兩眼望著旁邊的袋子，欲言又止地咽了口吐沫，極不情愿地轉(zhuǎn)過身，悻悻地離開了辦公室。
03
一出辦公室的門，付責人的心里后悔死了，昨天晚上的計劃全讓自己搞砸了，白白搭上兩條中華煙和信封里的1000塊錢，看來這個月又算是白干了。
“頭兒，什么情況？”忽然，三貓從拐角處躥了出來，他看著付責人垂頭喪氣得樣子，著急地問道。
“臭……臭小子，都是你出的餿主意，這下好，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备敦熑酥钢埖谋羌猓瑓柭暤睾浅獾?。
“頭兒，頭兒你別生氣，到底是咋回事？”三貓拽著他的胳膊，仍然嬉皮笑臉地問道。
付責人見實在執(zhí)拗不過，這才停下腳步，看看四下無人，便附在他的耳邊，把剛才的來龍去脈詳細地說了一遍。
誰知三貓聽后，竟然忍不住的笑出聲來。隨后，他也學著付責人的樣子，附在他的耳邊，悄悄嘀咕了幾句，只見眉頭緊鎖的付責人，嘴角慢慢地漾起了一絲笑容。
中午吃飯時間到了，大家陸陸續(xù)續(xù)地向餐廳涌來。付責人站在通往餐廳的必經(jīng)之處，左顧右盼地從人流中尋找著什么人？
“王……王經(jīng)理好！”付責人猛然看到人事部的王經(jīng)理朝這走來，他激動地走向前，滿臉堆笑地打起招呼。
“噢，是小付?。∧阌惺聠?？”王經(jīng)理停下腳步，扶了一下眼鏡，輕聲輕語地反問道。
“沒……沒啥大事，您的車號是京k51317嗎？我已讓兄弟們把車擦了。以后，只要小付在一天，保證您的汽車天天一塵不染?！备敦熑司兄?shù)卣驹谀抢?，像個小孩一樣，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
“呵呵，我知道了！下午競聘的事準備好了沒？”王經(jīng)理突然關(guān)心起競聘的事。
“好了，都準備好了！”付責人回話的時候竟然沒有結(jié)巴，自己都覺得奇怪。
這時，有一群人匆匆朝著這邊走來，王經(jīng)理沒再吱聲，沖著他點了點頭，便和他人邊走邊聊起來。
付責人茫然地佇立在路中央，望著王經(jīng)理漸漸遠去的背影，感慨萬千。一上午功夫兒，他的心情起起落落，好在有了剛才王經(jīng)理的問話，現(xiàn)在內(nèi)心稍稍多了一絲安慰。
04
下午兩點，三樓的會議室里座無虛席，主席臺上，左邊坐著主持人張經(jīng)理，中間是人事部的王經(jīng)理，右邊是總經(jīng)辦的方副主任。臺前有一張小桌，上面擺著一個有線話筒，是專為競聘人演講用的。話筒的旁邊放著一個紅色的投票箱。
“大家下午好，今天是我們安保部副經(jīng)理崗位競聘選舉大會，與會嘉賓有人事部的王經(jīng)理，總經(jīng)辦的方付主任，讓我們以熱烈地掌聲，感謝他們百忙之中蒞臨指導?！睗M面紅光的張經(jīng)理，底氣十足地講了一通開場白。
“啪啪啪……”
臺下，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瞬間填滿了整個會議室。臺上，王經(jīng)理和方副主任笑容滿面地向大家招手，以示感謝。
“這次競聘人選一共有三個人，分別是金大牙主管，楊樹苗主管，付責人主管。希望大家能本著客觀公正公平的態(tài)度去投票，真正的選舉出責任心強、有能力、想干事、能干事的人?，F(xiàn)在，按照剛才念得人名順序，請競聘人上臺發(fā)表演講?！睆埥?jīng)理說完，微笑著把目光投向坐在前排的金大牙。
金大牙是主管當中年齡最大的一個，為人處世圓滑，典型的墻頭草和馬屁精。平日里，他與張經(jīng)理走得最近，為了這次競聘，他在張經(jīng)理身上花了不少得心思。
金大牙瞧見張經(jīng)理的目光后，心中的底氣陡然飆升上來。只見他不慌不忙地走到主席臺前，整了整衣襟，規(guī)規(guī)矩矩地沖著臺上的領(lǐng)導們，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才轉(zhuǎn)過身，坐在演講桌前，從口袋里掏出稿子，清了清嗓子，抑揚頓挫地讀了起來。
其實，金大牙的演講稿半個月前就寫完了，最近沒事的時候，經(jīng)常躲在沒人的地方偷偷地練習，這次他真是“說的比唱的好”，剛剛演講完，臺下早已掌聲雷動。他欣喜若狂地站起來，看著臺下那一雙雙鼓掌的手，似乎找到了副經(jīng)理的感覺，也學著領(lǐng)導的樣子，不停地向臺下?lián)]手致意。
哈哈哈……大家看到他的舉動后，紛紛忍不住地大笑起來。
張經(jīng)理見此情景，立馬對著話筒喊道:“大家肅靜，肅靜！下一個?！?br>
楊樹苗聽到喊聲后，驀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大步流星地來到演講桌前，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下，掏出口袋里的演講稿，不問不顧地讀了起來。
楊樹苗是山東人，身材魁梧，力大無窮，脾氣暴躁，平時話語不多，生氣的時候喜歡以武會友。因此，所有的保安都非常懼怕于他。
一會兒功夫，短短的一頁稿紙就讀完了，大家還沒來得及鼓掌，他早已站起身回到了臺下。頓時，后排的保安們發(fā)出了一陣陣私語聲。
“下一個！”張經(jīng)理失望的看著楊樹苗，再次對著話筒喊叫道。
此時，付責人早就抬起屁股準備好了，聽到喊聲后，立馬直起腰桿，忐忑不安地走到主席臺前，學著金大牙的樣子，先給臺上的領(lǐng)導們深鞠一躬，而后轉(zhuǎn)過身向臺下也深鞠了一躬。臺下的保安，見到自己同樣也受到尊重，頓時不由自主鼓起了掌聲。
其實，付責人腦子里哪有這個智慧，都是坐在他身旁的三貓給出得主意。這倒好，還沒開始演講，僅憑這個舉動，就贏得了一些立場不同的人心。
付責人看到臺下的反應(yīng)后，信心大增，他闊步到演講桌前，掏出口袋里的稿子，彎著腰對著話筒仔細地讀了起來。臺下保安見此情景，又響起一陣敬佩的掌聲。
這次演講，他說話時仍然磕磕巴巴，但全場安靜的出奇，大家都懷著一顆敬重的心，認認真真地聽完，他樸實無華的演講。最終，付責人是在一片歡呼雀躍中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此刻，臺上的幾位領(lǐng)導見到付責人如此贏得人心，心照不宣的相視而笑。
“大家安靜，演講比賽結(jié)束，下面進行投票程序，一會兒讓工作人員分發(fā)選票和筆。大家注意??！選票上一共有三個人名，如果你認為哪一個人更適合當副經(jīng)理，請在他的名字下方畫上一個對號。如果覺得他們都不行，也可以投棄權(quán)票?，F(xiàn)在開始發(fā)票。”
“等等，等等！我想講兩句話。今天上午，付責人主管撿到一個價值千元的物品，及時的上交到辦公室，他拾金不昧的高風亮節(jié)，值得在座的每一位人學習。好，就講這么多。下面繼續(xù)進行投票程序?！蓖踅?jīng)理說完，用鼓勵的眼神瞥了一眼臺下的付責人。
付責人聽完王經(jīng)理對自己的表揚后，心里不是滋味，物品哪里是撿來的，明明是自己掏腰包購買得，可事已至此，只能認栽。但心底里，還是非常感激他選擇投票時機說這段話。
發(fā)票工作迅速進行。一會兒功夫兒，大家陸陸續(xù)續(xù)地走上臺，把填好的票投進了選票箱。
此刻，會場變得嘈雜起來，大家輕松地說笑著、猜測著，這次誰最有可能贏得副經(jīng)理職位?，F(xiàn)在，三位競聘人心里可沒那么輕松，他們一臉茫然的坐在那里，緊張地合計著自己大概能獲得多少勝算。
05
“金大牙一票，付責人一票，付責人一票……”唱票員站在主席臺前，手里拿著一摞選票，不緊不慢地念著。身后的寫字板上，有人根據(jù)他報出的名字，在一次次累加一個“正”字。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所有的人都屏主呼吸，緊盯著寫字板的動向。五分鐘后，付責人的選票，已遠遠領(lǐng)先其他兩位競聘人。
此時，滿臉潮紅的付責人，突然激動地站了起來，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坐在一旁的三貓，趕緊把他拽回到座位上。倆人對視了一眼，都會心的笑了。
這時，唱票工作已完畢，負責人以絕對優(yōu)勢領(lǐng)先其他兩位競聘人。張經(jīng)理陰沉著臉看了看結(jié)果，勉強地向鄰座王經(jīng)理擠出一個虛假的微笑。王經(jīng)理并沒有理會他的表情，而是自顧在方副主任面前，毫不吝嗇地夸獎著付責人。
“大家靜一靜。我宣布本次競聘活動結(jié)束，三區(qū)主管付責人當選為安保部副經(jīng)理，下面請他上臺發(fā)表獲選感言?！蓖踅?jīng)理皮笑肉不笑地對著臺下說。
臺下的付責人正高興得找不著北，忽然聽到張經(jīng)理喊自己上臺講話，他立馬收起那張喜悅的臉頰，急匆匆地來到演講桌前，俯下身子對著話筒說:“大……大家好！雖然今天我當選了，但仍然會夾著尾巴做人，堅決服從張經(jīng)理安排，認真完成本職工作。謝謝大家！”興奮的付責人，此刻仍然沒有忘記三貓的囑咐，謙虛謹慎地說道。
“啪啪啪……”
臺下再次響起雷鳴般的掌聲。付責人心花怒放地走下了臺。
“競聘大會到此結(jié)束，請各位按序退出會場?！睆埥?jīng)理說完，陪同著王經(jīng)理方副主任一起走出了會議室。
大領(lǐng)導一走，保安們蜂擁而至地趕過來祝賀，付責人忙著和大家一一握手道謝。忽然，他大聲喊道:“大牙，你……你也太熱烈啦！”大家這才看到，他的右手被怒目圓睜的金大牙給握扁了，頓時哄堂大笑起來。
此刻，疼痛難忍的付責人，使勁地掙脫出那只碩大得手掌，忍氣吞聲地瞅著囂張的金大牙，心中暗暗地叫罵著，但臉頰上仍然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慢慢地轉(zhuǎn)過身，偷偷抹去眼角噙著的淚花。
隨后，付責人在大家的簇擁下，強作顏歡地走出了會議室，迎著玻璃窗照射進來的陽光，雄心勃勃地踏上了真正的職場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