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落微涼夢斷腸
燕去巢寒夜未央
荒草及屋無人憶
野菊叢深風聞香
壹
剛剛入秋,凌晨的時候山里的露水很重,進山的小道本就曲折,現在又十分的泥濘,草叢里不時還會傳出蟋蟀的叫聲,在空曠的山谷里顯得格外悅耳。
“快點走,小秋,不然失約就不好了?!鼻嗄贽D過頭,輕輕拉了一下馬的韁繩。小秋發(fā)出一聲長嘶,顯然是在抗議。仔細看你會發(fā)現雖然路泥濘不堪,但是青年鞋面沒有一點泥漬,路上也是淺淺的鞋印,而馬蹄印卻錯亂不堪,也難怪小秋會抗議,如果這是平坦大道,這短短幾十里的山路,怎么會在話下。
“好了,回去給你買胡蘿卜吃。”青年淡淡一笑。這一笑,此時出來的朝陽也黯然失色。
小秋剛剛成年,很瘦更顯高大,皮毛都泛著亮色,天真可愛。
“小秋,不要被我甩開了,要不然就太丟馬的臉了。”說完,青年松開韁繩,轉眼已在一丈之外,步伐像蜻蜓點水般輕盈流暢,地上只留一絲痕跡。小秋發(fā)出一聲長鳴,在山谷回響,引出一群野雀紛飛,而后放開蹄子飛奔,黃泥印在身上,宛如一朵朵盛開的菊花。
日頭已經越過山頂,露水開始蒸騰,水汽慢慢彌漫開來,整個山谷像是蒙了一層白紗。
青年離開家已經五年,五年時間里過往的畫面不斷出現在青年的夢里,后背的燒疤不時還會隱隱作痛,每次從夢中驚醒,青年都會拿起長劍練到筋疲力盡。
“像是到了?!鼻嗄赅哉Z。泥濘的土路已經不見,在眼前的一個個青色石階,向山谷深處蔓延,路邊也不再是雜草,小小的淡黃色菊花裝扮左右。不一會小秋也站在青年旁邊,左顧右盼,把鼻子扎進花叢中,然后就是一個大大的噴嚏。
青年摸摸馬的前額,說道,“一會進了谷中不要亂叫,好好休息?!比缓罂粗∏镆簧淼哪酀n,也是苦笑連連。心想,“總算沒有遲到,而且還有一點時間,進去先給它洗一下澡。”然后往馬背上看去,不由大罵起來?!澳氵@小子怎么把我在鎮(zhèn)上買的糕點跑丟了,幸好我這佩劍沒有交給你?!彪m是責怪,但青年沒有半點生氣。
小秋頂了兩下頭,蹄子磕了兩下石板,好像在說,“我跑這么快怪我咯?!?/p>
貳
越向深處走,菊花的種類越是繁盛。對花,青年沒有研究,說不出這些花叫什么名字,但看到這些花在這山谷里開的如此燦爛,也知道主人是個有心之人。
“這位公子,賞花的話就不要再往前走了,你可以在這周圍隨意觀賞?!闭f話的人不怒自威,四肢孔武有力,兩眼雖不逼人但十分堅韌。
“我是來拜訪蘇老先生的?!闭f完從懷里拿出一塊玉佩遞交給他。
看到玉佩那人眼神閃爍起來,似是見到久出未歸的故人。
“哦,失禮了,在下陳啟,敢問公子怎么稱呼?”
“在下伍莫然。”說完,他微微躬身。
“伍公子稍等,我去稟報我家主子。”陳啟正欲離開。伍莫然連連叫住說:“現在時間倒是還早,我倒想先給我的馬沖洗一下,免得到時候失禮,不知哪里方便?!?/p>
“這個我可以代勞的,想必伍公子也勞累一路了?!?/p>
“我這伙計野的很,旁人怕是摸不得?!标悊⒖戳丝催@馬,幾十里山路走來,不顯一絲倦意,四肢修長但不孤立,馬尾飄逸但不做作,左顧右盼倒顯得靈動可愛。
陳啟不作遲疑,“那邊有一山泉,公子可以去那里稍作清洗,我先去稟報,一個時辰后請自行到那邊的亭閣那里?!?/p>
“多謝。”說完,伍莫然帶著小秋往山泉走去。
遠遠的伍莫然聽到了流水聲,不一會便看到了一泓泉水,多處山溪匯流于此,“汩汩”作響,深倒不深,不足三米,但是碧綠清翠。四周竹影重重,邊上又有等人高的花草裝飾,遠遠看去還能看到一條小道。
“你下去倒是污了這一泉好水?!蔽槟怀了家幌?,拿出手中的劍,只見劍光一閃,一棵碗口粗的竹子已然倒下。將竹子劈開,收拾干凈,架到溪流那里將水引過來,如此多的動作不過只用了片刻。
伍莫然將身上衣物放在一邊,給小秋清洗,將小秋洗干凈,他身上也是沾滿泥水?!八餍晕乙蚕聪丛璋?。”說完他一躍跳入水中。
水中央有一巨石,應該是某次山洪從山頂沖下來的,但是剛好可以靠著休息。伍莫然此時也是說不出的舒坦。
叁
草叢中“沙沙”作響,伍莫然一臉警覺。將頭沉入水下,緩緩向泉邊游去。離岸邊還有數米,響聲突然沒有了。伍莫然突然臉漲的通紅,雖然現在還在水下,但是他能感覺到一股熱流從下往上流動,他看到一位女子,一絲不掛的站在那里,正呆呆的看著他,也許是有點疑惑,這里怎么會有一個男的。
伍莫然再也憋不住了,從水里探出頭來。此時那女子才回過神來,臉也刷的變得通紅,然后猛的扎進水里,一只手護著胸部,一只手指著伍莫然說,“你,你……”她想問伍莫然是誰,但惱羞的說不出話。
伍莫然轉過身去說,“我這就離開。”
此時那女子也想起前些日子說他要來,想必這就是了,這么多年,倒是變了樣子。說道,“看也看了,想你也沒有洗好,你就在石頭那邊洗好了。”
莫然立住,呆了一下,說道,“冒犯了?!比缓笙蚓奘硪粋扔稳?。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嗎,我叫伍莫然,我的馬叫小秋。”
“誰問你馬叫什么了?!蹦桥余坂鸵幌滦Τ隽寺??!拔医欣渎逵?,你可以叫我小雨,姐姐都是這么叫我的?!痹瓉硭形槟?,小雨深深的記在心里。
“哦?!蹦淮鹆艘宦?,然后兩個人陷入了沉默,除了流水聲什么聲音也沒有。
“我要回去了?!毙∮甏蚱屏藢庫o。
“你先走,你走了我就走?!?/p>
“我走的時候會在竹子上敲三下,到時候你就可以出來了?!边@句話小雨說的聲音小小的,好像在對自己說。
“恩,我知道了?!蹦坏穆曇舾?,一點不像是從一個男人嘴里發(fā)出來的。
能聽到小雨游水的聲音,莫然呆呆的望著天空,有一點失落落的。天空真藍啊,像是一個人心靈的顏色。
“咚咚咚”三下,聲音清脆入耳,像是有人在莫然腦袋上敲了三下?!八吡恕!贝藭r莫然什么也沒想,只想著轉過身去想再看她一眼,哪怕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莫然游過巨石,卻看到小雨正在撥弄耳根的頭發(fā),笑著看著他,身上還是一絲不掛,臉上有一絲微紅。莫然不敢往下看,只看小雨的臉就足以讓他心跳加速。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但他感覺到,周圍的一切都在快速的老去,除了他們兩個。
“我一會兒會在那個閣樓里,你會去嗎?”
莫然猛地點了幾下頭,“肯定會去的!”
小雨滿意的笑了,走進草叢。一會又響起了“咚咚咚”的聲音。他聽出來這聲音不是隨便敲的,而是一個曲子。莫然想起來一個人,一個始終在他心底的人。
“糟了,要遲到?!彼麃聿患凹毾?,匆匆穿上衣服往樓閣走去。
肆
“伍公子,家主已經久候了,請進?!标悊⒛灰酱筇?。內部裝飾十分簡單,但有一大匾,上面寫有“忠勇”兩字,蒼勁有力。
有一老者閉目坐在匾下,已是垂垂之年,呼吸微弱但還有序,只是進的多出的少,屋子里再無其他人。
“少俠請坐?!崩险唛_口,其聲甚微。
“不敢,老先生安好?”莫然回道。
“好,今天這日子也是悲喜參半吧。你一路辛苦,先吃杯茶?!崩险哐凵裼行╅W爍,連連搖頭。
“老先生,我這就把這把劍交還給您,也是了了蘇大叔的心愿。”說著,莫然把腰間的佩劍取下,雙手托著向老者走去。莫然說的蘇大叔正是老者的兒子蘇霖。
“你不要急,霖兒將他隨身寶劍托付給你,必是看中了你的為人,想必他也把他那一身武藝教給你了吧?!?/p>
“是?!蹦徊⒉徽谘冢从终f道,“只是當時蘇大叔已深受重傷,他就給我演示一遍,然后讓我自行領悟,”
“老夫拿不動劍了,不然非要和你比劃幾招。月兒,你來與伍少俠比試一下?!彼暗脑聝?,正是蘇霖的女兒,蘇挽月。
蘇挽月進來,落落大方,一身素白衣裳。鳳目柳梢眉,鼻似玉蕊,小口鮮紅。莫然想起蘇大叔說過,自己有一個女兒,年紀應該比我大一歲,應該就是她。
兩人相互作禮,算是打了招呼?!靶⌒牧?!”蘇挽月一劍直直的向莫然胸口刺去,伍莫然不驚不懼,一招引入式將蘇挽月引到近旁,轉力一挑,蘇挽月的劍已去了方向。蘇挽月暗想,“好膽識,旁人見到這招怕是會躲閃開去,他非但不躲,反而引入?!?/p>
蘇挽月又轉用“落日直煙”,向伍莫然劈掃過去,但蘇挽月的劍還未及身,伍莫然輕輕一擋,力已卸去大半,再無威力可言。蘇挽月也是滿肚子疑問,用劍越來越急,而伍莫然輕攏慢捻,招式也越來越隨意。忽如松立孤山上,又如竹隨清風擺,時而劍指皓月問蒼穹,時而人移劍轉步生風,令人目不暇接。
蘇老不忍叫停,但看到門口探出一個腦袋,也只好說停?!靶∮辏贿M來在門口看什么?”
小雨嘿嘿一笑說,“我想看,又怕打擾姐姐練劍,我給爺爺帶藥過來了?!闭f完,小雨端著藥過來,走到莫然身邊時瞥了他一眼,向他吐了吐舌頭。
蘇老喝完藥說,“你們姐妹先出去吧,我與伍少俠有事說?!?/p>
姐妹兩個走出大門,莫然聽到了“當當當”三聲,他回頭看,一個人影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