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秦緒開
江山之勝，草木之繁，西南為最，巴山蜀水，自古而然。江山經(jīng)眼方為色，世事身歷才為真。今入黔江，身在眼在，昔日神游魂翥處，歷歷而在，可直示諸掌，望著大地手掌中的這螺青黛斑駁與不力而深的掌紋，不免心眼俱悠，自泯夙念了。
城亦如人，或踔厲飛揚(yáng)、意氣風(fēng)發(fā)，或坦腹跣足、自為自樂，或古樸深邃、天成幽密，而黔江這座小城卻確然是胸有丘壑、江山自富的了。重慶輿圖，南北鳥瞰，若一蹲踞獅狗，耳聳嘴努，垂胡栩然，黔江區(qū)位其前腿脛前肌腱處；東西視，則如一奔跑勁腰健腿遒獅，嘴闊耳豎，鬃鬣伏風(fēng)，黔江則位其前腿脛后肉捩處，東臨湖北，故黔江素有“渝鄂咽喉”之稱，地處重慶東南、武陵山區(qū)腹地，《禹貢》為梁州之域，商周為百濮、巴國地，秦屬巴郡，漢初為涪陵縣地。長江如一條巨大蜿蜒的椎骨，撐起了重慶高昂的頭顱，嘉陵江、烏江、大寧河以及龍溪、酉水，如條條肌腱，努勁繃弦、躍然欲起，而黔江河，卻在阿蓬江的拋引下氣脈貫通，刬地砉然，流成一脈大地的掌紋……
滄桑總會模糊湮滅你掌紋中某些難以言說的悲喜，如果你的手掌貼近大地，你攥住的將是這大地的芳香，人間煙火的稠密將熏灌你掌紋的每條脈絡(luò)，你眉眼間的微笑，就是這大地的體溫，而我，撫一下心胸，手掌溫厚，掌紋粲然。酉陽山頂，臨風(fēng)揮襟，陽光中我眸子星閃。俯瞰環(huán)眺，目之所及，青山紋匝，煙嵐隱隱。近處環(huán)山成掌，微攤未閉，酉陽山乃掌心微凸一黛，黔江河之走蛇行，刬山成峽，如一條深碧的掌紋，氤氳成滿掌碧翠生煙。峽谷景區(qū)如一簇青碧，參差散布于黔江主城、新城舟白與正陽三大城區(qū)內(nèi)聚交匯的核心。臨風(fēng)諦聽，遠(yuǎn)處轟鳴雷隱，咚咚有聲，似為黔江河的心跳，而近處水流濺濺，卻是這座小城安寧的呼吸。我俯手，想掌印這條粗大的掌紋，也想握住這座小城的安然與生機(jī)——掌下溫暖，卻握住了自己的心跳。
汗?jié)n膺背，我不禁面紅耳熱、心跳咻咻——蜀地多濕，亦多熱，秋始夏余，涼飆不至而日反灼熱。東來三千里，巴語蜀音，聲長調(diào)沉，常不知所云，心難意會，不免有身外紅塵、煢影寂寥之意。性散澹，常有山林之思，慕白云而羨清風(fēng)，故雖身處異地，逢山輒入，遙襟甫暢、逸興遄飛而靈契山川、心容萬象處，乃知身雖兩地而心無二處，又何悵獨嘆單、戚戚為懷！身在即心在，心安即身安，嘆“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句，洵為的悟。乃振衣作山游。
甫入山門，居中一石刀豎，偏刃向天，風(fēng)來嗚嗚然，其上書“芭拉胡”，土家語，意即“峽谷”。其時日高偏灼，影薄汗重，然慕奇求幽，興致頗濃。石蹬摞階匝密，曲折斜上，南國繁盛，草豐林茂，一路林樾壓身，鳥鳴分枝，熏風(fēng)披葉，啁哳簌簌，頗令心幽。山石色皆灰褐，碗穴螺洞簇布，形奇貌異，瘦怪鱗櫛，紛雜若世道人心，而陽光斑駁陸離，隨風(fēng)漾動，不免心眼恍惚，一時竟不知此鄉(xiāng)何處、此身何在了。
意懶風(fēng)清，盤石小憩，抬頭驀見小山頂一亭翼然，兩層六角，檐翹臨風(fēng)，名“奕孝亭”。據(jù)清《黔江縣志》記載，明初峽口一王姓人家，父王弗勝，好弈，對局弗勝，怒輒不解。子三征，敦孝，賃棋手于晴好之日，于屋外山梁與其父聽風(fēng)對弈，并囑佯敗，以討父歡。后父病，家貧，無以給藥，遑論肉牲，然父羸，非血肉有情之品難起沉疴，遂割股而煮，和藥進(jìn)之，父病遂瘳。知縣聞之，感其跡，為彰其孝，遂于山梁處建亭，“奕孝亭”遂傳。山林蕩蕩，世事磽薄，其蹤跡遺影，早已難覓，而人心萬古，其遺風(fēng)惠澤，于今不息，遂于舊跡重建此亭。此亭占地蕞爾，若遇風(fēng)雨，僅能暫避，如大雨風(fēng)寒，則難蔽身。然其黃頂紅瓦，于萬千蒼翠中點朱指日，令人于千峰迷轉(zhuǎn)中一眼即見而不迷其路，其所諦示的人孝底里，又于花開花落、枯榮輪回中拔矗巋然，在人心險峭、世事乖誕、文化荒蕪的迷海中，又總能給凄惶的人性以及手足無措、支離破碎的文明的身影供一席安身之地！扶欄逡巡，見欄外數(shù)叢萱草，葉長瑩碧，枝葉紛披，葶梗挺然，花開粲然，驟起瞻云陟屺之思，念及高堂老母，不禁泫然欲涕。見花而自憐，身未及冠而失父怙，慈母劬勞，一身而護(hù)四犢，而今已至鮐背，耳聾眼花，鬢白齒豁，雖時迷眊，然于兒女細(xì)事卻歷歷能數(shù)，天下父母之心，于此可征?！案改冈冢贿h(yuǎn)游”，雖有大兄、二兄及長姊在側(cè)，母身亦無大恙，行前亦已備藥無虞，然入黔半月，夢中常聞慈母喚兒聲，醒來長夜黯黯，亦不免惻然。日至初秋，萱草花期已過，而欄外萱花正濃，似專為我開，又或此亭能聚人間子孝之心，孝義之氣，于斯為盛，乃能厚斯土、膏斯壤，而萱花獨勝吧……“亭亭亂葉中，一一勞心插”，“南風(fēng)吹其心，搖搖為誰吐？慈母倚門情，游子行路苦”，我今行路未為苦，而慈母之心，殊無兩致。萱草葉上露，即是我眼中淚、心中念。萱草又名忘憂，花瓣得水之一生六成之義，又色黃味甘性涼，能清熱解毒、涼血止血而遂其忘憂之義吧。今我鼻嗅其香，心念其義，遙襟東北向，望母無其憂而我亦忘其憂，此地山境似能應(yīng)和我心，空中忽現(xiàn)赤霞似練，光暈輪閃，恍然中我見到母親眼望天末、口喚兒歸……
孝弈亭位于龍脊岡的一節(jié)骨突山峰上，猶如一眼點朱氣穴，而龍脊岡猶如一條巨大的椎骨，撐起了這片山脈的骨韻。我敲一下鐵褐色的山巖，鏘鏘作響，而風(fēng)來眾竅怒呺，轟然而鳴，與敲石聲高低相和，若龍嘯隱隱，迭蕩綿響。我捫一下自己的椎骨，亦骨節(jié)歷歷，敲之亦嘎嘎有響，和著這低沉的龍吟，大覺氣脈流暢，腳輕若飛。至石林，一片灰頹亂石，南北行列偃伏于地，雖為龍脊棄鱗，亦蒼然有神韻流淌，起霧弄云，頗有咫尺千里、芥子須彌之勢。過此而往，一橋虹臥東西，千塹峽谷，此岸彼岸，頓成通途。橋?qū)捳捎?，上鋪木板擠密，護(hù)欄危顫，風(fēng)來欲搖。扶欄下視，谷深窮目約幾百米，黔江河觸壁折洄，這條長約10公里、落差達(dá)500米的大峽谷，至此折向西南，蜿蜒而去。水暗碧若青玻璃，谷底橫有一矮壩，水滿迸流，轟然有聲。水流若龍，隨勢賦形，淺灘急瀑，繞山掛石，戀戀而去。橋名慈航，渡人身、渡人心，亦渡世事蒼黃、四季流轉(zhuǎn)。彼岸松高林密，山花送香，峰秀如畫而人聲喧闐。國畫山頂，柳孝亭隱峙，七彩光暈，層層閃滅，與奕孝亭隔峽對揖相望，那定是彼岸另一節(jié)龍脊氣韻的流蕩了。柳孝亭乃漢朝故事，這相隔千年的對揖，只須一聲低沉的龍吟，龍脊便能氣脈貫通、神韻相連，共同拱衛(wèi)起五千年的文明骨韻。惜橋彼端堰堵，慈航一度，究系著相，方踱而回，嘆橋名慈航，而終非有緣，竟不得度。而此心安然，薄嗔不起，襟風(fēng)懷日，大光明中，恍覺此山非山而此身非身，又覺此山亦山而己身亦如其所自，迷離中觀音峽邊霞光萬道，蓮瓣明滅暈旋……
慈航橋在，踱進(jìn)旋出，全在世人自心。我回望，在慈航橋中不絕如縷的身影中，恍然看到自己的身影在光明中漸湮漸淡，終至于無……回首心靜葉動，光影斑駁，乃悟萬物皆有影而日獨無，乃萬物皆有待而日即光明本身故。意想獨行，而見清影隨身，處蔭即無，離蔭即隨，不禁一哂，我腳步輕盈，雖不能超舉無待，亦覺腳底生風(fēng)，沿著蓮瓣的呼喚示跡而去。山路凈幽，林樾清風(fēng)，修篁影動，鳥鳴泉響，杳冥蕩蕩，一派窅然天機(jī)神韻。我心輕若羽，沿著光明，走進(jìn)大道蓮瓣的紋理。
觀音峽邊，蓮花廣場大盈數(shù)畝，中間一石刻巨大蓮臺，蓮瓣厚實敦重，脈紋疏直，絲絲直聚蓮臺。蓮臺正對崖壁上的觀音雕像，像高123米，寬69米，是目前世界最高的觀音雕像。像陰刻浮雕，隨壁賦形。菩薩豐頤廣面，眉彎鼻懸，法眼微闔，眉心一點如珠，肉髻齊律束頂，瓔珞簪珠，身后法輪遞顯，層層暈光，莊嚴(yán)而不失慈悲，悲憫地俯視著蕓蕓眾生。無論你之東走西，菩薩的目光總能隨影而至，我佛慈悲，不舍一物！無論你是誰，你腳底的污塵與心中的垢跡，在菩薩慈悲的注視中，都將蕩滌一空——菩薩目光所至，皆為凈土！忽福至心靈，我趺坐在廣場中心巨大的蓮臺上，雙手合什，靜心感應(yīng)。對面崖壁上菩薩端坐的蓮臺，祥云暗生，菩薩法衣紋褶，隨風(fēng)欲動，左手托凈瓶柳枝，右手捏法印，似要將凈水灑向萬物眾靈，蕩滌濁垢，化人間為凈土。凈瓶代表法界一如的大智慧，蓮臺代表不被污染的大自在。我望一眼身底的蓮臺，低眉合目，虔心禮敬，無悲無喜，菩薩亦無悲無喜。我心空明，驀覺身下蓮臺紅光迸發(fā)，與菩薩端坐之蓮臺交相呼應(yīng)，神韻大發(fā)，梵唄聲起，不覺嘴角微翹，法喜暗生。靈山一會，拈花微笑，我手中雖無花，然身下有蓮，心中有光，雖無天花亂墜、香氣繚繞，而心中若得又失、似有卻無，不知能得心慧于萬一否？忽細(xì)雨若絲，發(fā)沾背濡，似菩薩柳枝微灑，以濯吾心，我心眼通明，躬身深稽，遂轉(zhuǎn)身，沿著菩薩的目光，見其所見而悲其所悲……
許是菩薩柳枝滴落的一滴凈水，毗連蓮花廣場略西南，一陂平波，淺凹而臥，名曰放生池。池呈葫蘆形，池邊香蒲參差，碧草雜花，蜂蝶交舞，果然生機(jī)勃勃，靈韻潛動。大池水尚清，小池水濁魚多而草豐茂，可知濁滓偏養(yǎng)眾生，奈何神佛欲濯之？大池水清而平，偶見錦鱗紅鰭，倏沉而無波，復(fù)能養(yǎng)山影云悠。我俯身浣手濯面凈眼，見己倒影疊山影，云影悠然穿過，甚空靈，乃悟心靜養(yǎng)空，清能養(yǎng)靈。大池小池，皆不見底，可知佛意難測；清水濁水，一脈相連，皆甘霖所聚；清養(yǎng)靈，濁養(yǎng)魚，而清濁一混，原為一體。山巔俯視，紅塵漫漫，而青山綠水，散點靈韻，乃知濁世即是凈土，凈土原在紅塵……池邊紅瓦朱楹，綠扇赤窗，盈盈人聲鼎沸，幢幢人影閃滅，而其屋后青松寂寂，竹影曼搖，紅塵凈土，不過方寸之間……
放生池邊暫放心生，而此身須臾不能離，眾行獨處，而影固隨我身。蜀地多濕熱，風(fēng)云不可料，雨陣方過，灼日又隨。皮囊雖厚濁，行世卻不可離，故雖煩惱三千，亦惟身攜。石階若壘，層層似不可盡，氣喘咻咻，汗浹心背，終至佛音坪。甫抬頭，見一師父結(jié)跏趺坐于坪中央，垂眉闔目，手捏法印，安然坐在身后菩薩似悲若喜的目光中。其時正午未過，日中天正高，我立于樹蔭，不照而喘、不動而汗，覺天地?zé)邿幔鹘痂p石，坪為石鋪，落腳便燙，遑論長坐！我雙手合十，肅然起敬，躡腳至師父跟前，心中問，禪可坐得否？禪能坐得否？師父不答，身后觀音亦不語。環(huán)師父一周，見其面目安然，頭雖亮而無粒汗，白衫亦清爽無汗?jié)n，心下大奇，恭敬更甚，乃悄然而退。忽有風(fēng)來，坪后峽谷漸起霧氣，霧騰折光散色，七彩斑斕，若虹起，閃滅暈輪，我躬身稽禮，恍見師父正坐于萬道佛光中，四方天地似正熒縮于此，遂覺此地廣袤無邊，大千世界歷歷閃錯，生滅無窮。我身塵芥，飄忽若無，竟不知此境何境，此身何身……忽風(fēng)鈴澹蕩，觀音寺傳來聲聲梵唄，眼前身歷，恍然若夢……
觀音寺位于蓮花廣場東，又名西普陀寺。整座寺廟規(guī)模宏大，占地頗廣，截山落坡，自東向西分四重錯迭而下，碧瓦紅墻，朱楹飛甍，翹檐赤闥，勾心斗角，周遭青山隱隱，近黛遠(yuǎn)灰，水流潺湲，鸞鳴鶴舞，又岫云時起，仙霧繚繞，梵唄鐘鳴，佛光氤氳，實釋家之勝地，佛門之巨寺！寺門闊大，三進(jìn)兩耳，左右闕樓兩層，巍巍護(hù)持。門前神象膃肭，舑舕甩鼻，瓔珞繞脊，背負(fù)寶瓶。觀音寺橫匾前一副楹聯(lián)：“即此是普陀，何須朝南海。”此許即寺名西普陀之由。正門常閉，由左門入，見哼哈二將，作勢展威。穿堂而過，觸目一長闊九龍壁，龍皆蟠曲穿云，栩然飛動，欲破壁騰沖，正中一正面龍，吞吐靈氣成形，其下地置一巨缽似缸，以承靈韻，頗有深意。壁另面刻金剛經(jīng)，金漆描字，熠熠生輝，大有佛意神紋繚繞暗動。仰瞻高峻，五疊臺階，層層遞升，若登天梯，不禁大嘆佛法高深峻極，欲登佛域，巍巍仰止。忽念及“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句，乃知眼見皆相，是虛非實，遂揮臂登梯，一往無前。我輩凡俗，及見天王殿匾額，已是氣喘如牛、汗出如油了，不免自哂。拜殿而過，則庭左為祖師殿，庭右則為財神廟。仰見第三重大雄寶殿，拾級而上，內(nèi)立三世佛金身，寶像莊嚴(yán)，法衣旋閃，佛韻氤氳撲地，果然圓通勝境！千里尋寺，見佛即拜，稽首敬禮，見援友口中念念有詞，而我心無所求，拜佛乃當(dāng)下心覺，當(dāng)拜則拜，既不求施，亦不求應(yīng)，惟了當(dāng)下心覺而已。右轉(zhuǎn)而出，殿后右則延壽殿，左則地藏殿。仰首高臺紅墻，陡梯左右護(hù)持，旋升而上，佛法慈悲，奈何高峻若此！圓通寶境觀音閣內(nèi)，乃千手觀音像，手揮若林而法眼慧目，頭冠坐佛，觀音位列西方三圣，冠佛乃通例，而峽壁觀音雕像乃不類此，或別是一系，又或另有深意，佛法幽邃深遠(yuǎn)，不敢置喙，惟虔心敬禮而已。
天王而分東西南北，寺內(nèi)又藏財神廟，可見佛國亦分畛域，釋家亦沾財氣，感此而識，遂覺身在佛國，亦與行于世間無異。虔心拜佛，佛法侵衣，佛韻潤身，而不免汗出肉枯，大渴思飲。習(xí)見佛家化緣，而吾儕凡塵，形累便困，思及佛法普度，不棄一物，況身在寺內(nèi)，更沐慈悲，乃欲就佛討杯水釋渴。寺門內(nèi)右首，懸一魚龍?zhí)?，即為僧廚，乃口念佛號，稽禮而進(jìn)。師父著杏黃僧衣，邊框眼鏡，秀頎雅凈，單手稽禮，連聲招坐。煮水待開時，見另一師父端坐桌旁，茹素食稻，細(xì)嚼慢咽，若品甘飴。師父目不睨人，面相嚴(yán)慈，詢欲進(jìn)餐否，我倆忙合什謝絕，既討佛水，又豈敢再貪佛饌？師父泯然間，頭若放光，忽覺師父面熟，似昔時佛音坪趺坐者，欲詢，終欲言又止，怏怏而出。師忽喚而賜祭案之哈密瓜，我倆如聞綸音佛語，既結(jié)佛緣，捧瓜心喜，欣忭而出，誠一大歡喜，亦一大奇遇！門外招飲女店主，見我倆捧瓜而出，笑迎曰我倆真有大福緣之人，能與師父結(jié)緣，萬不一有！我倆亦覺印堂暈紅，身放光明，遂笑求店主剖瓜，揖邀眾人，佛不棄人，能見即是有緣，福緣自當(dāng)與眾享。援友曰瓜甜，兩人曰瓜苦，我覺瓜苦亦覺瓜甜，苦乃瓜蒂黏液沾刀而致，瓜瓣乃任取，而有苦有甜，遂嘆佛法雖廣，亦人自覺。而我甘苦自含，既與師父結(jié)善緣，乃一顆善種子入心田。忽記《妙法蓮華經(jīng)》有言：“福不唐捐，是故眾生皆應(yīng)受持觀世音菩薩名號?！彼煨闹心罘鹛枺骠娑小?/p>
禪意傍身，遂覺身輕，與援友聯(lián)袂翩舉，復(fù)至佛音坪。佛音坪又名回音坪，作一圓形，似佛法輪，大可盈畝，中心一圓石混淪，若無極生萬物，其周方石圍圈，層層衍射，狀若蛛網(wǎng)而玄意暗生。據(jù)說立于坪中心，面向峽壁觀音像，低首大聲說出心愿與祝福，則觀音即有回應(yīng)，且極為明顯。因思及大千世界既在，則萬物各得其所，而人亦各有所遇，人間愿自應(yīng)人間了，而不復(fù)煩仙佛，況我心既如其本得而略無他求，遂合什虔心，大聲呼叫佛號，側(cè)耳諦聽，惟聞清風(fēng)過耳而不見觀音回應(yīng)，心下怏怏，徒喚緣薄。援友呼之亦不得其應(yīng)，聊以緣不二賜、法不復(fù)予之由，強(qiáng)自慰心，相視一笑，天青地闊！
人間事，若不貪求不著相，則煩惱自去，智慧自生，思之再三，已至空中棧道。棧道圍山而成，隨勢結(jié)根，懸空成徑，十步三折，恰如人生路險、處處履冰。若著相多思，則步步皆若踏空，階階都如險墜，不免心驚膽戰(zhàn)、危若走絲，若不著相，則階自階，路自路，而眼前風(fēng)景頓殊。緩步棧道中，眸眼若洗，風(fēng)景萬千，身若風(fēng)舉踏空，腳下谷中，水流濺石，頭頂雜花爭妍，林杪生青，蟬鳴蝶舞，朱霞半天，盎盎然一派天真！對岸國畫山兀峰突起，聳矗插天，壁直上下，色青蒼截勢，壁皆橫筆豎劃，若王叔明繁密皴筆，似行似草，似隸似篆，繁復(fù)深淺，蓊郁深秀而澤厚華滋，山頂柳孝亭紅頂飛檐，霞光散閃，而半山霧起、岫煙繚繞，縹緲若仙境……
回趨山門，天燠熱欲雨，身疲意懶，忽見一芭蕉，高可盈丈，若一巨扇，為平生僅見，乃嘆天府巴蜀，水肥土厚，又此山佛韻流浸，方能生此異物，一動而扇則風(fēng)起若流，令人疲意頓失，心凈神爽。我回首三揖，山川有情，我心亦如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