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越長大，身邊的人就開始一個個的退出你的生命，有些是生老病死的無奈，有些，也有猝不及防地莫名就消失不見。譬如，我的艷姑。
艷姑是我幺爺?shù)呐畠海ㄧ蹱敚瑩?jù)說是奶奶的兄長），因?yàn)樗麄円患易泳妥≡陔x我們家不遠(yuǎn)，從小兩家便走得很近。
艷幺留給我的記憶始終停留在我的孩童時期，因?yàn)殚L大外地求學(xué)就很少在家，而她也嫁到了更遠(yuǎn)的一個山村里。艷幺名如其人，長著一張蒼白冷艷的絕美臉龐，一頭烏黑的長發(fā)總是被別致地在頭頂挽一個發(fā)髻，那時候的她在我們那個落后的村子里便是仙女一般的存在，充滿了魅惑。
她很少出門，最多便是到我家和我玩一會兒。只要是她出門，身后便有一串男人女人打量的目光，男人驚詫于她脫俗般的面龐，女人則疑惑她異于常人的裝扮。艷姑從來不看那些人一眼，頂多只是點(diǎn)頭打聲招呼。她的清冷性格加上她的這幅外表在村子顯得格格不入，但是，她卻很喜歡和我說話，總是喜歡逗我笑，每每她自己卻先笑得前仰后合。依稀記得她的語速很快，聲音略顯低沉。
因?yàn)樗拿利惡吞貏e，我也很喜歡這么一個姑姑的存在。印象最深的是我上小學(xué)一年級后，有一天放學(xué)回家，大概是快到六一兒童節(jié)的時節(jié)，因?yàn)槲矣浀锰鞖庖呀?jīng)開始熱起來。媽媽對我說，艷姑讓你放學(xué)后去她家一趟。
當(dāng)年我習(xí)慣了艷姑主動來找我玩，還未嫁人的艷姑雖少出門，但是卻樂意來我家，給我扎她親手做的紅頭繩、給我用鳳仙花瓣染指甲，把我當(dāng)洋娃娃般打扮。這次艷幺卻讓我過去找她，是有什么事呢？
我滿心疑惑卻興沖沖地跑到艷幺的家里，因?yàn)槲抑榔G姑找我肯定是有好事情，因?yàn)樗偸菐Ыo我一些那個年代小孩子從未見過的好玩好看的東東。艷姑的房間很黑，我記得。我在門外叫了她，她似乎在睡覺，聽到我的聲音便招呼我進(jìn)房間。然后從房間一個簡易的架子上拿了一個什么物件便往我身上套。待我的眼睛適應(yīng)了房間里的昏暗，才看清原來是一條裙子。
大概是沒有量尺寸的緣故，上身稍微有點(diǎn)緊，艷姑前后打量了一番后，說，脫下來我給改改。于是，那天我到底沒有把那條裙子穿回家。但是，那天我卻飛奔回家，急切地告訴媽媽，艷姑給我做了一條裙子！
那個年代，市面上買的成衣很少，人們還是習(xí)慣扯布上裁縫店縫上一件，可是裙子，媽媽還從來沒有給我縫過，因?yàn)楸绕痖L衫長褲的實(shí)用性，裙子算是奢侈品了。當(dāng)年家里的條件是斷然不允許給我這般奢侈的。
于是又過了幾日，在我度日如年的盼望中，終于在一天放學(xué)后，我一眼便看到艷姑已經(jīng)坐在我家里。看到我，艷姑便笑意盈盈地招呼我過去，拿出改好的裙子比劃著讓我穿上。這條裙子上身純白，有兩個可愛的彼得翻領(lǐng)，領(lǐng)子、袖子和裙擺都是海藍(lán)色的，不僅如此，在袖口和裙擺的邊緣，還用上衣同款白色的布條縫了兩條裝飾帶，儼然就是如今水手服的模樣。在那個年代，沒有網(wǎng)絡(luò)和時尚雜志，我不知道艷姑是從哪里獲取的這些時尚靈感，但是，艷姑帶來的東西總是讓我覺得既新奇又好看，盡管那時，我還不懂得什么叫時尚。
那條裙子是我記憶里的第一條裙子，當(dāng)我穿上它站在校園里的時候，身邊的同學(xué)、老師看向我的眼神便如當(dāng)年村里的男男女女看向艷姑的那般，既驚奇又羨慕。那條裙子被我穿得實(shí)在是感覺緊繃得難以舒展后才被我戀戀不舍地收藏到箱底。記得后來那個裙擺的藍(lán)色布料，還被媽媽給我做成了布鞋的鞋面，我仍然很喜歡。那抹純粹的藍(lán)色便成為了我童年記憶里最美麗的色彩，及至后來每每被問及最喜歡什么顏色，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回答的是：藍(lán)色。
不久之后，艷姑出嫁了。爸爸帶我去送嫁。記憶里艷姑的夫家在一個極偏僻的小山村里，房子是新起的樓房，當(dāng)時二樓似乎還是裸露的墻壁。艷姑父是一個清秀帥氣的男人，看起來似乎和艷姑很般配，可我奇怪之前怎么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男人。那天晚上，我和爸爸沒有回家，艷姑把我們安排在艷姑父的一個近親家里過夜。我睡的那張床上有一個毛茸茸的玩具熊，那是我有關(guān)于青年時代的艷姑最后的記憶。
后來艷姑生了女兒，長得也如洋娃娃般精靈可愛。長大后，上學(xué)也在我同一個小學(xué)，卻聽說性格頑劣不堪，成天只知道穿衣打扮，是那種被老師徹底放棄的壞學(xué)生。
再后來，便很少再有艷姑的消息，倒是她的女兒時常有動態(tài)。聽說初中沒念完便輟學(xué)了，混跡社會被一個珠寶商看上，便順其自然做了人家的二奶。再后來，聽說富商在縣城給其買了房子，她也給富商生了一對兒女，艷姑去幫她帶小孩。
似乎在艷姑消失之前，我還見過她一面，但我不太確定是我的想象還是真有這么一次碰面。有一年過年后不久，家里突然來了人，媽媽特地把我從房間叫出來，介紹說，這是艷姑，還記得嗎？艷姑還是那么漂亮，仍然冷艷，但是臉上也還是看得出來歲月的痕跡。那時的我性格也是木訥，盡管對她仍有記憶，卻沒有更深地表達(dá)這么些年沒見她的欣喜。也或許，我的記憶始終停留在了那條藍(lán)色連衣裙的時期，她對我的偏愛也止步于此。她此后結(jié)婚、生子、逃離家庭（聽說她生了小孩后便很快離開了那個家，大人都說，她那種女人是不甘心于家庭的）的種種，我都只是道聽途說。在我的心里，她的任何動態(tài)都不會讓我震驚，或許在我認(rèn)為，她此般異于常人的女子，有著異于普通人的人生軌跡也是極其合理的。
年過半百的艷姑似乎終于塵埃落定了。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安心地在縣城陪伴女兒、照顧外孫，富商每月給到女兒的生活費(fèi)豐足，在當(dāng)?shù)氐目h城滿可以過得悠閑自在?？墒怯幸惶?，艷姑像往常一樣出門買菜后，便徹底消失在了人海茫茫之中。
“她真的只是去買個菜，身上沒帶多少錢，也沒帶其他的貴重物品，可是，就這樣，再也沒有回來?！彼腥苏f起艷姑的消失，都是如出一轍。據(jù)說事后家里也報(bào)了警，可是如今已經(jīng)過去了好幾個月，警方也沒能找出任何蛛絲馬跡，到底艷姑是主動消失了還是發(fā)生了其他的不測風(fēng)云？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說得清。
艷姑就這樣消失了。我起初聽到這個消息，震驚大過痛心。我不知道在如今這個高度信息化的時代，還真的有人能憑空消失于無形而不留下絲毫痕跡的，又或者，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內(nèi)幕？
偶爾，我會想起艷姑。親戚們聚到一起的時候，也會順嘴提一句?；蛟S，某一天，警方會帶來關(guān)于艷姑的消息。我卻是不想，我寧可艷姑就如今這般，冥冥中消失不見，如迷。亦如艷姑孑然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