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臨近春節(jié)，我趁著難得的閑暇，將不大的出租屋簡單整理了一下。

我將床品洗過一遍，放到陽光下晾曬，將沙發(fā)，桌子，各式各樣的物件都擦拭了一遍，又將地板，窗戶用沾有洗衣粉的水好好拖了拖，再用很濕的布將泡沫擦去，打開門窗，任其自然風干。

我坐到書桌前，將書一本一本，按照高低次序擺好，宛若一道綿延有序的階梯。

自從母親身體恢復之后我再次離家至今，也已過了五六年了，這卻是我第一次整理書架，

什么東西從手里拿著的書中滑落，我放下書本，將它翻過面，拿了起來。

是一張合照。

我處在畫面的中間，手搭在一位好友的肩頭上，他的手也搭在我肩上，我倆的眼睛都微微瞇著。我對著鏡頭苦笑，看起來憂心忡忡。我們的倆邊是兩個女孩，一個比著剪刀手，與他靠在一起，在我身邊的女孩，雙手比成心形，露出俏皮的笑，溫柔地注視著我，四個人的臉上都有些微微紅。

我將上面的灰塵輕輕撣去，用手指觸碰著她的臉龐。

我嘆了口氣，坐到椅子上。

我跟她是在一次生日會上認識的。

“今晚敏淑生日，她叫我?guī)夏悖俸皞€朋友，一起吃個晚飯，咋樣？”那天中午，陳陽在電話里問我。

“可以啊。”

我一口答應(yīng)下來，隨后他告知我時間地點。

下班之后，我搭乘地鐵，前往目的地。

“誒，你們都到啦?！蔽易叩阶狼?，朝他倆打了招呼。

“也是剛到不久。”敏淑笑著對我說。

“今天運氣不錯，一路綠燈，地鐵也和我同步到達?！标愱栒f道。

我坐到陳陽旁邊。

“你朋友到哪了？”陳陽問她。

“她下車了，應(yīng)該就到了?！?/p>

“你跟那女孩，咋樣了？”她開口問我。

“還是一樣，時不時聊聊?！?/p>

“還是吊著別人啊?！彼蛉ぶf。

“我跟她說了，我對她沒有那方面的興趣，她說當作朋友保持聯(lián)絡(luò)都不行嗎？我不知怎么拒絕她這個請求，現(xiàn)在就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了?！?/p>

“我看，她可不這么想?！彼f。

“為什么？”

“我是女人，女人更了解女人?！?/p>

“其實她還挺合適的?！?/p>

“但你不喜歡啊！”她說。

“男人跟女人想事情是不一樣的?！标愱柌辶艘痪?。

她白了一眼，不屑地哼了一聲。

“她到了，我去門口接她一下?！?/p>

“你們，咋樣了？”我問陳陽。

“感覺彼此都有點上不到那個階段?！彼f。

“就好像還沒有想清楚是否要成為情侶的關(guān)系?！彼a充道。

她帶著一個容貌俊俏的女子走來。

“嗨~我叫林欣妍。”她的聲音很好聽。

“陳陽?！?/p>

“曾……書誠?！?/p>

她莞爾一笑，坐了下來。

“敏淑常向我提起你們。”

“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話。”陳陽調(diào)侃道。

“什么話！”敏淑瞪了他一眼。

陳陽將菜單遞給她們，她們仔細地看了起來。

我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

她的雙眼烏黑明亮，炯炯有神，彎得恰到好處的鼻子下面是鮮紅的小嘴，它輕盈的一張一合，說著什么，我看得入了神，沒有聽清。

我感到大腿被人拍了一下，轉(zhuǎn)過頭，陳陽用曖昧的眼神看著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明白，他已看出我反常的原因。

“喏，你們看看?！毙厘麑⒉藛芜f了過來。

陳陽用手接住，攤在我倆之間，我們一起看著。

很快，菜品就端了上來，我們舉起筷子吃了起來。

“哎，書誠，干嘛呢你，老盯著人看?！泵羰绯韵乱豢跓釟怛v騰的菜，朝我俏皮地說。

“沒...沒有。”我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

欣妍也看向別處，臉有些發(fā)紅。

“來，干杯，祝敏淑女士生日快樂！”陳陽舉起酒杯，看向敏淑。

“干杯！”四個酒杯在空中并到一起，發(fā)出清脆的碰撞聲。

“謝謝?！泵羰绾浪囊豢跉夂韧炅司?。

我們也都跟著一口氣喝完，剩下欣妍有些不安地舉著剩下的半杯酒。

“我...不太能喝。”她小心翼翼地說。

大家都笑了起來，而我有些出神，她的一顰一簇，令我沉醉。

“哎，我說，你怎么跟個流氓一樣，盯著人看個不停?！泵羰缫廊幌蛭掖蛉?。

欣妍向我撇來一眼，有些靦腆的笑。

“要我說，欣妍這么好看，誰都忍住不多看兩眼?！标愱柼嫖医饬藝?。

“咋地，你也一直盯著？”敏淑問他。

“我都盯著你看?！标愱柖⒅羰纭?/p>

敏淑撇過臉去，“切”了一聲。她下意識地舉起酒杯，發(fā)現(xiàn)里面沒有酒，對著他說：

“給我倒酒。”

“我想，去下廁所?！毙厘麑χ羰缯f。

“在那里拐過去就是?！泵羰缰赶蚶锩娴慕锹洹?/p>

“書城，你帶一下她。”陳陽說。

“噢...好。”我走在她身前一點，給她引路。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腳步也有些忙亂，既擔心走得太快她跟不上，又擔心走得太慢擋到她的腳步，一瞬間，竟有些不知如何走路了。眼前短短的一截路好像也被無限拉長，拉得很長很長，仿佛沒有盡頭。我的口腔生出許多唾沫，努力推敲著該說出怎樣的字眼，以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的嘗試失敗了，結(jié)果直到我們走到廁所前，還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p>

“沒事，沒事，”口水差點將我嗆到，“我也去一下，待會我就在這等你?！?/p>

“好?！彼哌M女廁所。

系好褲帶后，我走到鏡子前洗手，才意識到我今天的穿搭是這樣的糟糕，甚至肩膀上還有中午吃飯時沾上的油印。我小心翼翼地沾上水輕輕擦拭了一下，油印卻好像更加閃閃發(fā)亮。

我懊悔今天穿這一套衣服，明明有更新，更好的衣服，我卻偏偏選擇了這套。

哎，算了，最起碼頭發(fā)沒有太亂。我對著鏡子仔細地整理了一下，看起來好像要好上些了。

我走出門來，她已在外面等我了，我有些詫異，看來自己耽擱的有些久了。

“抱歉抱歉，讓你久等了，真沒想到，男廁所也需要排隊?！泵髅鲙镆粋€人也沒有，但我還是下意識地這么說了。

“沒事沒事，我也就等了一會兒?！彼s忙說道。

這次是她走在前面，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她身著一身黑白相間的長裙，棕色的發(fā)匯集在腦后，扎成一個好看自然的馬尾。她的耳朵嬌小，脖頸白皙。

“不好意思，”我恍了神，不小心撞到一個服務(wù)員的身上。

她轉(zhuǎn)過頭來，眼神有些擔憂。

“沒事，沒事?！蔽亿s忙朝她擺手。

很快我們就坐回位子上，我感覺回來的路好像要近得多。

他們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們一眼，繼續(x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很快桌上的酒也差不多被我們喝完了。

期間我也對欣妍有了簡單的了解。

二十三歲，和我一般大，在外貿(mào)公司里任職。

“我去下廁所?！泵羰缙鹕?，朝廁所走去。

她走路有些不穩(wěn)，于是欣妍與她一同前往。

“我去拿個蛋糕?！标愱栆渤T口走去。

不一會兒，她們回到座位上來，她的頭發(fā)好像更齊整了些。

“陳陽嘞？”敏淑問道。

“去廁所了吧?！?/p>

他拿著一個漂亮的粉色盒子走了進來。

“這是什么？”敏淑問他。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繩結(jié)解開。

“敏淑，生日快樂！”他將盒蓋一下掀開，是一個漂亮的純白蛋糕，中間立著一個小牌，上面寫著“祝敏淑小姐生日快樂”的字樣。

“真好看~”欣妍把手疊在一起。

“謝謝你?！泵羰鐫M眼柔情地看著他。

“喜歡嗎？”他問。

“我很喜歡~”敏淑的聲音也軟了下來。

“喜歡就好，”他插上一根蠟燭，“快點上蠟燭，許愿吧?！?/p>

隨著蠟燭被點燃，敏淑雙手合十，閉上了眼。

“我們給她唱生日歌吧。”欣妍在一旁提議。

“happy brithday to you......”

“......”

“你許了什么愿望？”陳陽一邊吃著蛋糕。一邊問道。

“不告訴你?！彼卮?。

“說出來就不靈了?！毙厘a充了一句。

我們就這樣愉快的聊著天，吃著美味但算不上好吃的蛋糕，也許所有生日蛋糕都是這樣。我們又點了一瓶紅酒，不時呷上一口。

我們在臨近餐館打烊的時刻離去，又在分岔路口道了別，隨后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2.

我們的第二次見面是在一個月之后。這一個月來，我總是想起那次會面。

那是風和日麗的一天，依然是我們四人，相約在城市的中心公園里散步，感受自然的氣息。

我穿上新買的外套和褲子，鞋子也是只穿過一兩次的，搭配起來，自以為很x是得體。

她穿著一條藍色的牛仔褲，白色的底衣搭上一件粉色的外套，有一股慵懶干凈的氣息。

我們漫步在樹木草地間的一道道綠道上，大口呼吸，品嘗這飽含生命氣息的空氣。

我們看到一片人較少的草地，走到其中一處坐了下來。

“今天這身衣服，比上次那身要好得多了?！弊趯γ娴拿羰缈粗艺f。

“是嗎？”我下意識地反問，盡管我心里也是這樣認為。

“我也這么覺得?！币慌缘男厘盟髁恋拇笱劭粗?。

我感到有些廉價有些發(fā)燙，不知是對于上次穿著的羞愧還是被她這樣看著有些難為情，我轉(zhuǎn)過頭看向陳陽。

“你看我干嘛?！彼蛉さ?。

我們都笑了。

“謝謝?！边@是我所想到最合適的詞語。

“你今天這身，也很好看?！蔽覍χ厘f完，感到心跳稍許加快。

“謝謝~”欣妍利落地回應(yīng)。

“欣妍，你們公司近來咋樣？”陳陽翻開背包，給我們每人遞了一瓶水。

“不怎么樣，”她皺了皺眉，“近來國外經(jīng)濟形勢不好，美元貶值，全公司銷量都差了好多?！?/p>

“看來大家都不怎么好過?！标愱柭冻隹嘈?。

“書誠，你咋樣？”他問。

“我們賣的是國內(nèi)市場，不受影響?！?/p>

“近來，好像國內(nèi)的形勢也不太樂觀?！泵羰缈粗谇胺奖寂苕覒虻暮⒆觽?。

“我們賣的是青少年補習課程，所以不太受影響?，F(xiàn)在的父母，就算砸鍋賣鐵都不想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他們總以為自己當初正是輸在起跑線上，因此不想讓孩子吃同樣的虧。那些不抱有這樣想法的父母，看到別人的小孩都去上這些課程，難免也會產(chǎn)生自己的孩子落后了的想法，最后往往也都會購買課程?！?/p>

“也是某種困境??！”陳陽感嘆。

“生活中的許多煩惱，本質(zhì)都類似于此?！?/p>

欣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也屬于利用這些來賺錢的人?！蔽易猿暗匦α?。

“你是賣課，又不是騙他們。”陳陽拍了我一下。

“就是，”敏淑也轉(zhuǎn)過頭來，“再說，就算你不賣，也有大把人賣。”

“書誠說得這些，我覺得很有見解。”欣妍的神色莊重了些。

“只是些胡思亂想。”我擺擺手。

“不，我覺得很有見解?！彼抗饩季?，緊盯著我。

“謝...謝謝。”

“我們書誠，”陳陽對著欣妍說道，“可是個愛看書的知識分子?！?/p>

“是嗎？”她的眉毛微微揚起。

“去你的去你的?！蔽逸p輕推了推陳陽。

“會玩二十一點嗎？”敏淑掏出一副撲克牌。

“我，不太會?！?/p>

“書誠，你教下她?！泵羰鐚淇诉f了過來。

我們一直打到天完全的黑了，看不清手中的牌時，才起身去吃晚飯。

我跟她也漸漸地熟絡(luò)了起來。走出公園之后，敏淑拽著陳陽的胳膊，走在前面，我跟她并排跟在后面。

“我剛剛一直在想，你說的那個現(xiàn)象?！彼粗艺f。

“父母就算不情愿，也花錢讓孩子補課？”

“對?！?/p>

“你怎么想？”

“我在想，既然每個父母都被迫被卷入這種軍備競賽似的角逐之中，那要是通過立法，強制性的不讓這種課程出現(xiàn)，會不會有效果？”她說得有些慢，好像不斷在措辭。

“啊，”她恍然醒悟道，“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就是做這個的...”她捂著嘴，模樣很是俏皮可愛。

“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蔽冶凰哪佣盒?，情不自禁地笑了幾聲。

陳明和敏淑轉(zhuǎn)過頭來看了我們一眼，又意味深長地轉(zhuǎn)過頭去。

“你怎么看？”她烏黑的瞳孔直盯著我。

“效果肯定是會有，但感覺還不夠。依然會有人賣，也依然會有人買，只不過不放在明面上，或是會換一種說辭。”

她眨巴著眼睛。

“比如我把補習班改名成托管所，或者興趣班，孩子們到這里來之后，我依然給他們上補習的課程。對于我們賣的線上課程就更簡單了，改個名就行。當然，這肯定多少會讓市場變小，起到一定的限制作用?！?/p>

“而且，對父母來說，如果補課的孩子少了，那讓自己的孩子去補課，也就贏在了所謂的“起跑線”上了?！彼龑⒛抗庖葡蚯胺?。

“正是這樣?！?/p>

“有些囚徒困境的味道啊?！?/p>

“我覺得，只能從根本上去轉(zhuǎn)變?！?/p>

“怎么轉(zhuǎn)變？”

“如果父母們能夠意識到，孩子們的快樂成長比學到那些知識要重要得多的話，也許就能從根本上改變?！?/p>

“但是，這也要確保教學質(zhì)量的提高，使孩子們得以在課堂上學到足夠多的知識。我覺得，現(xiàn)在各式各樣培訓機構(gòu)的興旺，與那些不負責任的老師與學校脫不開干系?！蔽已a充一句。

“啊，我姐好像就是為此，才給我外甥報了補習班?！?/p>

“嗐——”我嘆了口氣。

“我姐跟我說，每當周末送他去補習班時，他都百般不樂意，哭喪著臉。她即心疼又無奈，最后還是咬緊牙關(guān)，強硬地把他送了進去?！?/p>

“現(xiàn)在的孩子都太辛苦了，不像我們小時候那般輕松自在了。”

“我們那時，好像只要下了課，寫完作業(yè)，就可以盡情玩耍了?！?/p>

“就吃這個咯?！泵羰甾D(zhuǎn)過頭來，指著就在我們面前的火鍋店招牌。

原來，不經(jīng)意間，我們已經(jīng)走到商業(yè)街上了。

“好啊，我好久沒吃火鍋了?！毙厘f。

“噢，好。”我回答。

“我覺得，你的分析很好?！笨斓阶粫r，她悄聲對我說道。

我依然坐在陳陽旁邊，與她們相對。

“你倆聊什么呢，笑那么開心?！泵羰缈聪蛭?。

“沒什么，就是閑聊?！?/p>

“我在問書誠關(guān)于下午說到的現(xiàn)在孩子們普遍補課這件事的看法?！彼焉频淖⒁曋?。

“果然被陳陽說中了?！泵羰玎街?。

“說中什么？”

“剛剛我跟陳陽猜你們在說什么，他猜你們一定是在討論這個事情?！?/p>

“那你猜的是什么？”欣妍問她。

“她猜你在說你前兩天看電影大哭的事情?！标愱枆男χf。

“什么??！”她的臉唰地紅了。

“別聽他瞎說，”敏淑白了他一眼，“我猜你在說你同事那個事情。”

“那是什么事情？”陳陽坐直身板。

“我不太記得了，讓欣妍講?！泵羰珉p手撐在桌上，托著臉。

“不過，故事有點長。”她回應(yīng)。

這時，鍋里的湯漸漸沸騰，冒出一縷縷白氣，濃香的麻辣香味正點燃著我的味蕾。

“那就一邊吃，一邊慢慢講吧。”我舉起筷子。

是個怎樣的故事，具體我已不大記得，大概是她一位同事的糗事吧。

她笑得太多，因此許多片段講得并不連貫，因此講了好幾遍。

她的眉毛不斷彎著，臉也笑得有些僵了，淺紅色的唇不是在說就是在笑，明亮的雙眼時不時朝我撇來，眼神中也夾帶著笑意。

我應(yīng)該也笑了，但并不是因為聽到她所說的。

光是看到她喜悅的臉龐，我也就充滿喜悅了。

我們就這么聊著天，喝著酒，愉快的做些游戲。我與她說話不再像初次見面時那般拘謹，她也是一樣，我們偶爾也會向?qū)Ψ饺ヒ粌删湓?，或是開上幾句玩笑。敏淑和陳陽時不時看向我們，別有深意地笑。

臨別時，敏淑建了一個我們四人的群，方便我們下次邀約。

“下次見，書誠?！彼銎鹉槪蛭业绖e。

“下次見，欣妍。”我笑著回應(yīng)她。

到家之后，我看到她發(fā)來的好友申請，滿心雀躍地按下通過。

3.

半個月之后，我們兩人相約一同去博物館看展。

半個月來，我們幾乎每天互相聯(lián)絡(luò)，彼此更加熟悉了。

“嘿，”她拍了下我的背，“等我好久了嗎？”她突然從我身后竄出，盯著我的眼睛看。

“沒...沒有，我也是剛到?！?/p>

“那就好，”她輕快地轉(zhuǎn)過身，“我們走吧?！?/p>

“你以前來過這里嗎？”我找尋著地鐵里通往博物館方向的指示牌。

“一次，你呢？”

“我第一次來。”

“那你得叫我老師才行了?！?/p>

“好的，林老師?！?/p>

她應(yīng)了一聲，咯咯笑了。

周末的博物館總是熱鬧非凡，來旅游的游客，帶著小孩的中年人，成群結(jié)伴的青年人，以及頭發(fā)有些花白的老人，博物館里關(guān)于上世紀的展品，正是他們年輕時所曾切身經(jīng)歷的，他們也都懷念那段風華正茂的歲月。

我們排著隊，有序進場。她緊挨著我，防止被人流沖散。

博物館是一座宏偉的方形建筑，走進大門，一座大約二層樓高的身著軍裝的雕像佇立在中央。他是已故的城市英雄，曾在城市淪陷的時刻奮起反擊，組織人們進行游擊抗爭，又在戰(zhàn)爭勝利之后積極投身重建事業(yè)，使城市恢復往昔的繁華。

人們圍在雕像四周拍照，并不是為了紀念他，而是作為自己來過此地的證明。

博物館總共有四層，一樓設(shè)有左右兩個展廳，三三樓分別是四個展廳，四樓是四個內(nèi)展廳加兩個外展廳。幾張長海報從上面懸垂下來，介紹著展覽的分布和預(yù)告。

“該從哪看起？”我問她。

“變化太大...我不記得了，我上次來的時候，連這個雕像都沒有?！彼冻鲇行擂蔚男?。

“那你想先看哪個？”我指著上面的海報。

“xxx（正是這個已故英雄）的生平展?！彼钢菑埡?。

“我也是想看這個?！?/p>

“走!”她拉起我的胳膊。

展覽從他的家庭開始說起，伴隨著與他有關(guān)的許多物件，語言足夠簡練，但有些過于官方，使他缺失了某種“人味”來，也許是擔心給游客帶來錯誤的引導。因此我也才熱衷于看些不那么官方的東西，雖然這樣的東西真實性更加存疑，卻有助于我去了解他們的多面性。

從展覽的出口出來時，我聽到一男一女在對話。

“分明只是一個“渣男“，怎么還敢稱作偉人??！”那女孩子說。

“可他確實做了很多好事??！”男孩子反駁。

“那也只是個“渣男“?！?/p>

“按你這么說，劉邦，嬴政全都是“渣男“?！?/p>

“本來就是?！迸⑵策^頭去，不再看他。

走出去幾步之后，欣妍撲哧一聲笑了。

“咋了？”我問她。

“你聽到了嗎，剛剛他們說的?！?/p>

“聽到了。”

“不好笑嗎？”她彎著眼眉，看著我。

“有點啼笑皆非的感覺。”

“像是魚骨卡到喉嚨?！?/p>

我也笑了出來。

“有些這樣的意思?！?/p>

“我覺得，她單以這個評價歷史人物，太過狹隘了?！彼谋砬橥蝗徽J真起來。

“是啊，人是很復雜的。

“丘吉爾是種族主義者，李白是酒鬼，列寧的雙手也沾滿了無數(shù)鮮血，這些都并不妨礙他們的偉大?！?/p>

“我覺得，這些反而更顯出他們的偉大來，或者說，令他們生動了起來?！?/p>

“這才說明他們是活生生的人啊。”

“正是這樣?！?/p>

“是人就會有缺點和遺憾?！?/p>

“你也有遺憾嗎？”

“也許有一點點，但好像暫時還沒有很讓我遺憾的事情?！彼嶂^思索。

“我那樣說對嗎？”她又把頭擺正，看著我。

“哪樣說？”

“因為他們是有缺憾的平凡人，才更顯出他們的偉大?！?/p>

“不敢說對不對，但最起碼我也是這樣認為的?！?/p>

“那就是對，”

“你說是不？”她又補充一句。

“應(yīng)該是吧?！?/p>

“我們看下一個去?！彼肿鹞业母觳玻页乱粋€展覽走去。

待我們將所有展廳看完，走出博物館的門時，天已有些黑了。

“你想吃什么？”我問她。

“火鍋！”她兩眼放光。

“那就吃火鍋去?！?/p>

“走！”

橙紅色的天散布著一朵一朵金黃的云，太陽仿佛化身成一團熾熱的烈火在空中燃燒，使吸入鼻中的氣息都變得溫暖了。

又或許，只是離開了博物館里冷氣的緣故。

“二位是情侶嗎？”火鍋店門口的招待員問道。

“為什么這么問？”她反問她。

“今天是我們店的情侶特惠日，今天到店的情侶一律八折?！?/p>

“你覺得我們是情侶嗎？”她俏皮地問她。

“有些像。”她回以禮貌的微笑。

“答對了，”她拉起我的手，朝里面走去，“還有位嗎？”

“有的，女士?！彼s忙跑上前來，引我們?nèi)胱?/p>

她的手指長而軟，掌心很熱，附著著一點汗，拉我手的方式有些不太自然。

“你們?yōu)槭裁催x今天作為情侶日？”坐下之后，她問她。

“九月九，長長久久?！彼聿藛?，遞送到我們面前。

“謝謝?！蔽蚁蛩乐x。

“不客氣。”她轉(zhuǎn)身離去。

“商業(yè)的套路。”她機靈地轉(zhuǎn)動眼球。

“經(jīng)濟下滑的體現(xiàn)?！?/p>

“倒使我們省了錢?！?/p>

“可你的工作也受影響了。”

“那是兩碼事，他使此刻的我們省了錢。”她故作兇狠地看著我。

“老師說得是?！?/p>

“我記得，你能吃辣？”

“無辣不歡?！?/p>

“來個重辣，怎么樣？”

“你吃得了嗎？”

“不要小看人啊?！?/p>

我確實小看了她，我吃得滿臉通紅，滿頭大汗，不斷地喝水，她卻只是臉頰有些微微的紅，因此，我被她不斷打趣。

她搶著買了單，我擔心爭搶使她受傷，便由著她去了。

“下次我請你。”

“好。”

“省了不少錢呢?！彼湴恋刂钢~單上的折扣，像一位老兵展示身上的勛章。

“你可真能吃辣。”

“我說過了，不要小看我，”她挑了挑眉，“我從小就能吃辣，腸胃也很健康，醫(yī)生說我屬于天生就能吃辣的那類?！?/p>

“talent（天賦）?！?/p>

我們漫步在街上。

“書誠，”

“誒？”

“你...有交往過對象嗎？”她說得有些吞吞吐吐。

“怎么突然問這個？”

“好奇?！彼聪蚪謱γ?。

“嚴格來說，有過兩個?！?/p>

“嚴格來說？”

“第一個是高中時候的事情了，那時好像稀里糊涂的就在一起了，最后又稀里糊涂的就結(jié)束了?！?/p>

“典型的中學時期稀里糊涂的戀愛？”

“你這都是哪學的詞？”我笑了起來。

她的眼珠咕嚕嚕轉(zhuǎn)了轉(zhuǎn)。

“書上看的?！?/p>

“你喜歡看書嗎？”

“喜歡，但我看的，多是些不入流的網(wǎng)文?！?/p>

“網(wǎng)文也有許多好的，傳統(tǒng)書也有許多差的?！?/p>

“真難得?！彼髁恋碾p眸注視著我。

“什么難得？”

“我還以為，像你這種看傳統(tǒng)書籍的人，都會看不上網(wǎng)文?！?/p>

“??？”我有些詫異，“很多人這么想嗎？”

“很多人會這樣，“她頓了頓，“但你不這么想，我很開心?！?/p>

“我自己也常看網(wǎng)文，而且，傳統(tǒng)的書，我其實也沒有看很多?！蔽覔狭藫项^。

“你知道嗎，我有特別喜歡的一本書?！?/p>

“什么書？”

“《傲慢與偏見》?！?/p>

“簡奧斯丁的？”

“對?！?/p>

“我還沒看過這個?！?/p>

“我下次帶給你。”

“好。”

“還有一個是咋樣的？”

“什么一個？”

“你剛剛說你交往過兩個對象?！?/p>

“噢，你說這個。”

時間已有些晚了，我一邊送她去往車站，一邊對她進行了簡單的講述。那是我兩年前交往過的一個女孩，年紀相仿，在一家飲品店工作，我跟她是在一次聚會上認識的，交往了大概半年，彼此間并未燃起過太大的熱情，因此，隨著時間流逝，也就自然而然的分別了。

“好像許多感情，都是如此?！彼锌痪?。

“你呢，交往過幾個？”

“下次我再告訴你?！避噥砹?，她俏皮地轉(zhuǎn)過身去。

她的馬尾與第一次見到時有些不同，扎得更加精細好看了。她的肩膀依然那樣小巧白皙，我很想上去給她一個擁抱。

她突然轉(zhuǎn)過來，使我嚇了一跳。

“想什么呢，那么專心?！?/p>

“沒，沒什么。”我低下頭。

她要上的那班車停了下來。

“我走啦?！?/p>

“噢……好?！?/p>

“下次見，書誠?！?/p>

“下次見。”

她登上車，與大巴車的聲響一同遠離。

我轉(zhuǎn)身朝地鐵站走去，不斷回味著今天發(fā)生的事情。

穿過人潮涌動的夜市時，手機在口袋里發(fā)出陣陣響聲。

我趕忙打開手機，看到她發(fā)來的消息，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4.

“曾書誠，最近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經(jīng)理靠坐在柔軟舒服的扶手椅上，故作關(guān)心地問。

“沒?！蔽也幌矚g他這幅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

“那銷量怎么差了這么多?！彼币曋业碾p眼。

他的問題如我所料。

“最近涌出許多低價課程，他們做了許多AD（廣告），與他們相比我們的價格太高了，之前找我買課的人，有的還把這些鏈接發(fā)給我，指責我們賣的太貴了，要我退錢?！?/p>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

“l(fā)inda怎么不受影響？”

linda是我們公司唯一業(yè)績沒有下滑的人，并且，據(jù)我所知，課程的許多差評都是她帶來的。她總是把課程吹得神乎其神，引導客人購買，而她賣完之后就撒手不顧，使公司流失了許多忠實顧客。

“l(fā)inda給公司帶來許多差評?！?/p>

他有些吃驚，好像從未想過我會反駁他，臉色已經(jīng)從難看變成了鐵青。

“差評最起碼說明她賣出了東西?！?/p>

“你該優(yōu)先反思自己?！彼难凵裼胸焸涞囊馕丁?/p>

差評到一定程度，就什么都賣不出去了。我很想這樣回應(yīng)，但我沒有。

“好的，經(jīng)理?！蔽野杨^轉(zhuǎn)到一旁，不再看他。

“公司給你們發(fā)工資不是給你們渾水摸魚的?！?/p>

“我會努力的?！蔽业拖骂^。

他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語氣也柔和了下來。

“你去吧，書誠，我一直相信，你是公司的金牌銷售?！?/p>

我走出辦公室，想不通他是怎么當上經(jīng)理的。

我回到工位上，看到欣妍發(fā)來的消息。

“明天要一起去看電影嗎？”

“好啊?！蔽一貜退?/p>

上次見面以來，我們聊天的頻率更加頻繁，范圍也更加廣泛了。

從工作到生活，從同事到親友，從《傲慢與偏見》到《茶花女》。

我對瑪格麗特的悲慘人生深感悲哀和無奈，她更多的則是惋惜，惋惜瑪格麗特不像伊麗莎白一般勇敢。

我穿著新買的衣服褲子，站在鏡子前打量了一會兒，輕快地出了門。

我們在地鐵站集合，隨后一起走向電影院。

和煦的陽光灑在身上，伴隨著陣陣輕柔的秋風 ，她的頭發(fā)泛出好看的金黃色，整個人看上去更加靈動了。

“我給你帶了書?！?/p>

她遞過來一個袋子，里面是裝幀精美的《傲慢與偏見》。

“謝謝?！?/p>

“你看的時候，最好忘掉我給你說過的部分?！?/p>

“怕是沒有辦法。”

“早知道就不該給你說。”她懊悔地說。

“沒關(guān)系，”我笑著說，“就算知道結(jié)尾，我也很期待他的過程?！?/p>

“更何況，是好的結(jié)尾。”

“好嘛?！彼絿佒f。

我們?nèi)〕鲭娪捌?，穿過等待電影開場的人群，走進影廳。

影廳里有些黑，我下意識地牽起她的手，她并沒拒絕。

我們走到位子上坐下，她把我的手拉過去，放在了她的腿上。

我能感覺到她的脈搏逐漸加快，又或者是我自己的。

電影的內(nèi)容我已記不大清了，大概是男主人公為了追尋愛情拋棄一切，遠赴他鄉(xiāng)，最后竟取得了圓滿結(jié)局的故事。電影的情節(jié)有些俗套，合理性也存疑，又或者只是我的心思并不在上面的緣故。她柔軟溫熱的雙手不斷撫摸著我的右手，我的心思早已飄向九霄云外。

“你覺得好看嗎？”電影結(jié)束之后，她問我。

“還行。”

“劇情我都快要不記得了?！?/p>

“為什么？”

“你說呢？”她抓起我的胳膊，將頭移向另一邊。

我不知道如何回應(yīng)，只是撓撓頭。

“晚上想吃什么？”過了一會兒，我問她。

“我想吃面?！?/p>

“可以啊，你想吃什么面？”

“隨便找一家面館吃就行，只要是面，我都愛吃。”

于是，我們找了一家面館，簡單吃了晚飯。

從面館出來之后，我們漫步到臨近的小公園，有許多人在此跑步。

“你知道嗎，去年的時候，我也天天像他們一樣跑步?！彼粗切┱谂懿降娜?。

“為了減肥嗎？”

“對啊，”她俏皮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睛，“我現(xiàn)在比去年少了二十斤?！?/p>

“曾經(jīng)是胖女孩嗎？”

“還沒人這樣說過我！”她掐了一下我的胳膊。

過了三個坡之后，我們開始走向公園深處，人漸漸少了。

“對了，上次你說要告訴我你交往過幾個對象的?！?/p>

“一個，前年交往的，在去年年底分了?！彼粗愤叺幕ǎ褙炞⒂谄渲?。

“能跟我詳細說說嗎？”

“當然可以呀?！彼D(zhuǎn)過來，烏黑的瞳孔溫柔地注視著我。

那是她曾經(jīng)的同事，在一次團建之后，他深深愛上了她，并發(fā)起了猛烈的攻勢。她對他并沒有特別的情感，但也并不排斥，最起碼不像以往追求過她的人那般令她不喜歡，于是在一天晚上，她沒有拒絕他的告白，彼此開始交往。他對她很好，家境也算優(yōu)渥，跟她的家境很是相配，從這些點看，是很合適的伴侶。但她對他卻從來沒有喜歡的感覺，既不期待相見，也不期待二人的親密接觸，到后來甚至有些反感，于是，她干脆地向他提出分開，他百般挽留，但她并不理睬，執(zhí)意要分開。她覺得這對雙方來說是最好的結(jié)果，她不用再勉強自己，他也不用再傾注于這段得不到回應(yīng)的感情。于是，在她的堅持下，二人就這樣分了別。

“多優(yōu)秀的人啊?！?/p>

“你說他嗎？”

“是啊，家境好，待你好，工作各方面也都不錯?！?/p>

“可我不喜歡?！?/p>

“這是另一回事。”

“什么另一回事，”她有些不悅，“肯定要喜歡，才能繼續(xù)交往啊?！?/p>

“我不是那個意思?！?/p>

“那你是什么意思?！?/p>

“我的意思是，他的損失才大呢?！?/p>

“我怎么更聽不懂了?！?/p>

“他失去了一個美麗又聰明的對象?！?/p>

她的臉頃刻間紅了。

“就想聽人夸是嗎？”

“哪有！”

她的臉更紅了，不好意思地撇向另一邊。

“其實，我也覺得你很好的。”她囁嚅著說。

“我哪里好了？”

“言行舉止，各方面都好，還聰明，有學識?！彼痤^看著我，臉頰很紅。

我向她貼近，很想吻她，她也閉上了眼。

在我行將閉眼的剎那，我聽到了心中不斷涌起的反對聲浪。

我睜開眼，將頭別向另一邊。

“我沒有你說的那么好。”

我明顯察覺到她的失落。

風好像突然變冷了，樹枝搖搖晃晃，發(fā)出凄厲的慘叫。

“那你覺得我好嗎？”她扯著我的衣角。

“我覺得你很好?！?/p>

“你覺得我有多好，我就覺得你有多好?！彼D(zhuǎn)而拉起我的手。

我感到臉頰再次發(fā)燙，很想吻她。

但那道在心中不斷涌起的反對聲浪卻愈來愈響。

我感到有一道無形的裂隙橫亙在我與她之間，仿佛只要邁開一步，彼此都會掉入萬丈深淵。

我的頭很疼，不知是否是這陣風的緣故，我的記憶也由此不大清晰了。我只記得，是她牽著我到車站。

我們彼此擁抱在一起。她嬌小的身軀很是溫暖。

車來了，我們互相道別，上車前，她轉(zhuǎn)過身，依依不舍地看著我。

隨著汽車消失在遠方，我朝地鐵站的方向走去。

她從省里一流的大學畢業(yè)，在一家著名的外貿(mào)公司工作，收入可觀又穩(wěn)定。父親開了一家有近百員工的公司，母親則是在教育局里工作。

與之相對的，我從縣里唯一的大學畢業(yè)，也不知道算得上幾流，在一家憑借犧牲小孩子的歡樂賺錢的公司里工作，收入極其不穩(wěn)定。父親是一家小書店的店長，母親則是在花店工作，還有一個尚在讀書的弟弟，收入僅夠維持日常生計。

若是將兩者放在一起，無異于二戰(zhàn)中騎著馬的蘇聯(lián)士兵去進攻德國坦克。

也許，這就是剛才腦海中之所以回響著那道反對聲浪的緣故，也是那道名為”門不當戶不對“的裂隙。

我的頭好像不那么疼了，我慶幸自己殘存的理智在那個瀕臨失控的時刻涌現(xiàn)，使我沒有犯下錯誤。

我閉上眼，腦海中不斷閃過她的身影，以及她說過的話。

我能感知到她對我的喜歡，絲毫不亞于我對她的喜歡。

我多么希望她對我的感情能夠寡淡一些，這樣的話，我便可以單以友人的角色 陪伴著她，不辜負她的期許。

可到家之后，我又不這么想了。我希望她能一直如現(xiàn)在這樣喜歡我，正如我喜歡著她那樣。

我打開手機，看到她發(fā)來的許多消息，才意識到，我神游了許久。

我趕忙回復了消息，不讓她過于擔憂，同時詢問她是否到家。

確保她到家之后，我飛速地洗漱完畢，躺在床上。

我合上眼，遲遲無法入睡。腦海中盡是雜亂的思緒。

我想起了她今天給我的那本書，索性起身，打開燈翻閱起來。

我看得極其入神，一字一句，仔細推敲，天有些蒙蒙亮時，我將書本翻到最后一頁。

一個女生用娟秀的字體在上面寫著一句話。

“我可以有幸，做你的伊麗莎白嗎？”

顯然，這是她寫的。

我感到大腦開始缺氧，趕忙做了幾個深呼吸。

我激動得合上書本，反復揣摩著這句話的含義。

過了一會，我再次把他打開，將這句話又看了一遍。

又合上，又打開。

我起身喝下一杯水，平復了一下心情，又簡單活動了一下，才再次躺下來。

我激動的喜悅中逐漸夾雜著不安，并且很快轉(zhuǎn)變成憂愁。

當意中人向自己表明心意時，無論對誰，本都該是很開心的事情。

我卻感到一種悲哀，一種深切的悲哀。

最終，是疲乏與困意將我拯救。

天已大亮時，我極度疲倦的大腦再也支撐不住，拉下了我的眼皮。

我記得那天我做了夢，夢到在大海里游泳，不斷地游，找不到停歇的地方，直到筋疲力竭，呼吸困難。

5.

秋，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jié)。

既擺脫了夏的悶熱潮濕，又未到寒冷干燥的冬天。金黃的銀杏遍布山間，火紅的楓葉掉落草地，微風吹起衣角，帶來涼爽的秋氣。

我們相約著去爬山。

她穿了一身棕色的連衣裙，外面披著一件米色的大衣，露出一截線條好看的小腿，下面是一雙淺棕色的運動鞋。這一身裝束加上她新染的棕色頭發(fā)，跟秋天很是相稱。

她一跳一跳地走到我身前，拽起我的胳膊，朝山腳下走去。

她給我看了她姐半歲大的兒子的照片，精致的雙眼皮加上一雙大眼，很是可愛。

“小孩子真可愛啊?！彼锌馈?/p>

“是啊，特別是當他們笑起來時。”

“他們笑起來，可不像大人一般含有深意?！?/p>

“不像我們?！?/p>

“我含有深意嗎？”她瞇縫著眼看著我。

“我可沒這么說?！?/p>

她掐了一下我的胳膊。

“他爸媽好像又吵架了?！?/p>

“你姐和你姐夫？”

“對，我姐總是看不慣他的一些做派，經(jīng)常去說他。他受不了了，就大吵了一架?！彼难凵裢嘎冻鲆苫螅耙艺f，既然她當初就不喜歡，又何必要嫁，現(xiàn)在嫁了，又要嫌棄，這不是作繭自縛，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當初她既然不喜歡，怎么還會嫁呢？”

“當時我爸媽一直催她，她自己也覺得人條件各方面都不錯，想著沒什么不好，就湊合著了。現(xiàn)在又不喜歡人家，嫌這嫌那，換做我是她老公，也要跟她吵架。”

我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知道嗎，”她瞪著眼一直注視著我，“去年她問我時，我還跟她說過，沒有愛的婚姻，是很艱難的?！?/p>

“結(jié)果她卻沒聽進去?！蔽衣冻鲆唤z苦笑。

“她之前有過一個喜歡的，但由于對方家境一般，被我爸媽攪黃了。在那之后，她就把合適列為第一要務(wù)了?！?/p>

我感到這件事或許與我也有關(guān)。

“我就跟她說：“合適，也要喜歡才行啊。””

“你說，兩個人開始交往，不正是基于感情嗎？”她問我。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

“什么?”我問她。

“你想什么呢，愁眉苦臉的?！?/p>

“沒，沒什么。你剛剛問我什么？”

“我說，你覺得，兩個人是不是基于感情才能交往？”

“開始是這樣吧?！?/p>

“那之后呢？”

“之后的相處，也不能只有感情?！蔽铱聪騽e處。

“但是，如果把感情比作水壺的話，就像你想裝一瓶水，首先得要有水壺才行?！?/p>

“但是沒有水的話，水壺也只是擺設(shè)?！?/p>

她有些不悅，低下頭不再說話。

“欣妍。”

沒有回應(yīng)。

“欣妍。”

還是沒有回應(yīng)。

我拉起她的胳膊。

“欣妍，”

“干嘛？”她沒好氣地問。

“因為我說的話生氣了嗎”

“我只是覺得，你說的話跟我父母說的差不多?！?/p>

“欣妍，他們不一定是錯的?！蔽依鹚氖?，“我認為，生活狀況相差太大的兩個人，生活習慣和觀念上會有許多不同，由這引起的許多矛盾和爭吵可能會逐漸蓋過彼此的感情，致使最后分離?！?/p>

“這些我都明白。”

“那你現(xiàn)在還生氣嗎？”

“我生氣不是因為這個?！?/p>

“那是為什么？”

她做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p>

我撓撓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跨過公園的大門，我們很快就來到山腳下。

人們將脫下的外套綁在腰上，在一旁的樹蔭下做著熱身。

“我們也活動一下。”她輕快地對我說。

“好?！蔽逸p快地回應(yīng)。

她帶著我做了簡單的熱身活動。

“這些動作你都還記得？”

“高中時，我可是體育委員。”她有些驕傲地說。

“看不出來啊?！蔽夜室饣卮?。

“來，你摸摸?！彼龔澠鹦”?，另一只手抓起我的手摸她的肱二頭肌。

緊繃的肌肉微微彎起，充滿著運動的痕跡。

“感受到了嗎？”她期待地看著我。

“非常棒。”

“以前每次體測，我?guī)缀醵际菨M分。”

“現(xiàn)在還時常運動嗎？”

“現(xiàn)在很少了，都懈怠了?！彼缓靡馑嫉匦α恕?/p>

“今天能吃得消嗎？”

“那當然?！彼⑽⑻鹈济?。

但顯然，無論是她還是我，都高估了自己的體力。

我們在途中大口喘氣，休息了許多次。待我們最后氣喘吁吁地到達山頂時，已經(jīng)是黃昏時分了。

我佇立在原地，大口呼吸，以彌補體內(nèi)缺失的氧氣。

我總覺得高處的空氣有些不一樣，不僅是說含氧量的降低，而是好像還多了些云朵與孤單的氣息。

我們精疲力盡地坐到一邊的椅子上。我從包里取出水，遞給她，自己則是取出裝有茶水的保溫壺，喝了起來。

“我想喝熱的。”她看著我說。

我舉起手里的保溫瓶。

“這個？”

她點點頭。

“普洱你喝嗎？”

“喝。”

我將保溫瓶遞過去，她接過去直接喝了起來。

她發(fā)出“啊——”的一聲。

“好喝?！?/p>

她又喝了一大口。

“給我剩點啊?！蔽壹傺b要搶過水壺。

“還你還你?！彼街爝f過來。

她這般模樣很是可愛。

坐了一會之后，風好像變冷了。我擔心她著涼，于是將外套從腰上解開，披在了她身上。

“謝謝?！彼龑⑼馓桌o了一些。

她的頭靠在我身上，掏出手機，給我們拍了一張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燦爛。

時至今日，我都后悔當初沒有將這張照片保存下來。

天已完全黑時，我們重新返回了山腳。四周的人不再是充滿生機，蓄勢待發(fā)，而是精疲力盡，死氣沉沉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我們走到一個沒人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明亮的路燈懸掛在我們不遠的頭上，飛蛾成群的圍在它身邊，感受它發(fā)出的光亮。

“好累哦?！彼贸鑫业谋仄?，喝了一口。

“看來還是有些吃不消啊。”

“看來我要恢復運動才行了，”她拍著自己的小腿，“你喜歡打球嗎？”

“籃球？”

“什么球都行。”

“以前偶爾會打籃球，羽毛球。”

“那有機會我們可以去打羽毛球。”

“好啊?！?/p>

“對了，那本書，你看了嗎？”

“沒，”我撒了謊，“看了，還沒看完?！?/p>

“噢?！彼粲兴嫉攸c點頭。

“書誠，你知道嗎？”

“什么？”

“我，”

“我喜歡你。”她將頭低下去，臉漲得通紅。

“什么？”我下意識地說出，盡管我已聽清了她所說的。

一陣風刮過，樹葉沙沙作響，有一對年輕的男女正坐在樹下的長椅上，低著頭不聲不響。

她的話令我喜憂參半，我很忐忑，不知作何反應(yīng)。

“書誠，我喜歡你，”她抬起通紅的臉，明亮的雙眸注視著我，“你喜歡我嗎？”

她玫瑰色的小嘴微微張開，我感受到她說話時吐出的溫暖氣息。

我再也不能自己，深深地吻了下去。

時間似乎停止了，四周的一切似乎也都不存在了。我們仿佛置身于孤島之上，耳邊只剩下微微的風聲。

我們情不自禁地閉上眼，任由唾液在彼此的口中交融，傳達深切的愛意。

我們忘情地吻了許久，直到嘴唇干澀，脖子也僵得發(fā)了疼。

“全是普洱味?！彼首飨訔壍乜臁?/p>

“你不也是?！?/p>

她依然紅著臉，害羞地依偎在我懷里。

我們的肚子不約而同地發(fā)出了陣陣聲響，這時我們才察覺，原來在爬了一下午山之后，我們的肚子早已餓極了。

于是，我們手牽著手去吃飯，在吃完飯之后，又手牽著手去到車站。

站臺上，我站在她身后，用雙手環(huán)住她，她也緊靠著我的胸膛。

“你喜歡我嗎？”她咕噥一句。

“這還用說?！?/p>

“我問你喜不喜歡？”

“喜歡?！?/p>

“我真開心啊?！?/p>

“我也是?！?/p>

大巴車駛進站臺，我松開她，目送她上了車。

回到家洗漱完畢之后，我躺在床上，腦海中盡是今天發(fā)生的事情。

我想著她那柔軟紅唇的甜蜜滋味，不知不覺墜入了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