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從二十九歲那年的秋天吹來，帶著老家堂屋里陳年木料、燉肉和廉價白酒的混合氣味。
那年李偉身上的夾克，肩膀處墊得有些過分挺括，是他在城里批發(fā)市場精心挑選的“老板款”。料子硬，摩擦?xí)r發(fā)出窸窣的響聲。他坐在八仙桌靠里的位置，那是表哥家的主位，表哥客氣，硬讓他坐的。一桌子菜冒著熱氣，粉蒸肉、臘排骨、炒青菜，都是農(nóng)家實在的款待。桌邊圍坐著表哥、表嫂、幾個面熟的遠親，還有一兩個半大孩子。
話題不知怎么扯到了城里。李偉抿了一口白酒，辣味從喉嚨滾下去，化作一股熱氣沖上頭頂。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不經(jīng)意地敲了敲。
“現(xiàn)在啊，時代不一樣了。”他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見過世面的篤定，“實體生意是越來越難做，房租、人工，壓死人。未來是互聯(lián)網(wǎng)的天下。”
表哥是個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臉上刻著常年勞作的皺紋，他點點頭，又搖搖頭：“網(wǎng)上？那看不見摸不著的，靠譜嗎？”
“怎么不靠譜？”李偉身子微微前傾，手臂揮開，劃過一個頗有氣勢的弧度，“表哥，你知道什么叫電商嗎？就是開網(wǎng)店，把東西賣到全國去！不用店面，不用那么多伙計，一臺電腦，一根網(wǎng)線，就能當(dāng)老板?！彼f著“老板”兩個字時，舌尖似乎格外享受那個飽滿的發(fā)音。
“我有個朋友，”他繼續(xù)編造，語氣熟稔得像在說自家兄弟，“就在深圳搞這個，去年雙十一，一天，就一天，這個數(shù)?！彼斐鰩赘种?，比劃了一個令人咋舌的金額。表嫂倒吸一口涼氣。
“我現(xiàn)在在的公司，也是搞這個的。老板很器重我，說我有想法，以后帶團隊，分紅，都不是問題?！彼哪抗鈷哌^桌上每一張臉，捕捉他們臉上或驚訝、或?qū)⑿艑⒁傻纳袂?。這種被注視的感覺，很好。
然后，他的余光瞥見了角落里那個一直安靜的女孩。
她坐在表嫂旁邊，微微低著頭，手里捏著一雙沒動過的筷子。穿著簡單的淺色毛衣，頭發(fā)扎成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抬起眼，飛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就在那一瞥里，李偉看到了好奇，還有一種近乎崇拜的亮光。那光亮，比桌上的白酒更讓他醺然。
“這是小蕓吧？好幾年不見，長成大姑娘了?！崩顐ヅψ屄曇袈犉饋頊睾陀址€(wěn)重，帶著長輩應(yīng)有的慈祥，雖然他只比她大七歲。
女孩的臉一下子紅了，像抹了胭脂。她放下筷子，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叔?！?br>
這一聲“叔”，叫得李偉心里莫名一顫。某種微妙的東西，在燉肉的香氣和白酒的辛辣之間，悄悄滋生。血緣關(guān)系其實早已淡得像白開水，但這稱呼本身，劃出了一道輩分的界限，卻又因為遙遠的親緣和年齡的接近，讓這道界限變得模糊而敏感，反而滋生出一種隱秘的、越界的刺激感。
飯局繼續(xù)，李偉的談興更濃了。他描繪著寬敞明亮的辦公室（想象來源于他常去的那家網(wǎng)吧的VIP包間），說著“融資”“風(fēng)口”這些他從地攤雜志上看來的新詞，描述著一種忙碌、充實、充滿無限可能的都市精英生活。他自己幾乎都要信了。
他注意到，小蕓雖然不怎么插話，但每次他提高聲調(diào)說到關(guān)鍵處，她捏著衣角的手指就會輕輕松開一點，那雙眼睛會忍不住再次瞟向他，亮晶晶的，全神貫注。而表哥的眉頭，在煙霧和酒氣中，越皺越緊。表嫂偶爾和旁邊的親戚交換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李偉期待的羨慕，只有一種深深的、不以為然的憂慮。
一頓飯吃完，李偉覺得有些燥熱，走到屋外透氣。院子里有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沒多久，小蕓也出來了，手里拿著個熱水瓶，像是要去灶屋添水。
“叔，”她站住，聲音還是輕輕的，“你在城里……真的那么厲害嗎？”
李偉轉(zhuǎn)過身，借著屋里透出的光，看著她仰起的臉，年輕，光潔，寫滿了對山外世界單純的向往。夜風(fēng)吹過，她額前的碎發(fā)拂動。他心里那點虛浮的得意，忽然沉淀成一種想要抓住什么的迫切。
“當(dāng)然?！彼麛蒯斀罔F，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距離，“只要你敢想，敢做，城里機會多的是。不像這里，一眼看到頭。”他語氣里帶上了慫恿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誘惑，“小蕓，你還年輕，應(yīng)該出去看看。”
小蕓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睛里的光閃爍不定，有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躍躍欲試的火苗。她忽然低下頭，小聲說：“我爸媽……不會同意的。”說完，抱著熱水瓶，匆匆轉(zhuǎn)身進了灶屋。
李偉看著她的背影，心里那點迫切感更強烈了。他知道，有些種子，一旦撒下去，就很難收回了。
后來的事情，像一場倉促又注定失控的夢。他離開老家后，開始頻繁地給小蕓發(fā)短信。用那部諾基亞手機，笨拙地按著鍵盤，編織著更具體、更誘人的圖景：承諾她來了就能進“公司”做清閑的文職，描述周末可以帶她去逛大商場、看電影，保證會照顧好她。他把自己描繪成一個即將成功的潛力股，只缺一點時間和她這位“賢內(nèi)助”。
女孩的回復(fù)，從最初的謹(jǐn)慎、遲疑，到后來的依賴、熱切。她分享著家里的瑣事，父母的嘮叨，對未來的迷茫。她說：“叔，只有你懂我?！?br>
再后來，就是火車站。深秋的早晨，霧氣蒙蒙。李偉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孤零零的身影，拖著一個不大的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的臺階上，四下張望，像一只離群的小鹿。他跑過去，接過箱子時，心里咯噔一下——箱子很輕。輪子有一個是壞的，拖起來一歪一歪，發(fā)出“咕嚕、咔噠”不協(xié)調(diào)的噪音。
“都帶了？”他問，聲音有點干。
“嗯。”小蕓點頭，臉凍得有點紅，眼睛卻亮得驚人，看著他，滿是信任和決絕?！拔矣眉t塑料袋包好了，放在最底下。”她小聲補充，沒明說是什么，但李偉知道，是戶口本。偷出來的。
他心里那點咯噔，迅速被一種混合著成就感、占有欲和“終于邁出一步”的激動淹沒。他拉起箱子，故作輕松：“走，先住下。工作的事，包在叔身上?！?br>
他們坐公交去他租的城中村單間。車上人擠人，小蕓緊緊挨著他，后來大概太累了，竟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李偉僵著身子，感受著她頭發(fā)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她呼吸的輕微起伏。車窗外的城市風(fēng)景飛快后退，高樓，廣告牌，熙攘的人群。他忽然有點恍惚，這就是他許諾給她的“未來”嗎？
低下頭，能看到她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隨著車輛的顛簸，微微顫動。那一刻，一種陌生的、類似柔軟的情緒掠過心頭，但很快，更熟悉的焦慮和虛空感攥住了他——他該怎么安置她？他那個雜亂的、只有十平米、蟑螂時不時爬過的單間，能被稱為“家”嗎？他口中那個“器重”他的老板和“大有前途”的公司，又在哪里？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慣性的、賭徒般的偏執(zhí)。
怕什么，車到山前必有路。他李偉，總能想到辦法的。
一定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