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huán)境問題是全球化的,特別是在1992年里約峰會之后,地球村的概念得到普及。各國簽訂多邊協(xié)定,共同尋找可持續(xù)發(fā)展之路。國家與國家之間因為環(huán)境問題的博弈也逐漸被擺上臺面,進入公眾視野。就在不久前,日本、韓國相繼發(fā)來“告示”——“我們的國土飄來了中國的PM2.5”。
另一方面,民間環(huán)保一直持續(xù)倡導在地行動,更多本土優(yōu)秀的環(huán)保組織成立和發(fā)展起來。加之,因環(huán)境污染引發(fā)的鄰避沖突,PX風波引發(fā)全國各地紛紛散步,越來越多民眾開始叫囂著“別建在我家后院”,在地民眾加入了環(huán)保行動。如何讓本土智慧應對全球化的環(huán)境議題成為重要的和深刻的公共議題。
文化,作為本土最為重要的關鍵要素,一定程度上孕育和代表了“本土”。在構思這篇論述的時候,我一直沒有確定很好的切入點,算是恰好清明回家所見之景讓我有了對于“文化”的幾點愚見。無哲學的嚴謹,無文學的爛漫,更無紀實文體的真切。權當雜文一篇,以作此段時間之思考記錄罷。
文化是良藥
諸多的本土案例中呈現給我們的,多是文化作為拯救本土的良藥。如碧山共同體計劃,本土歷史遺跡、鄉(xiāng)土建筑、族群文化、民間戲曲等在地資源的運用成為推動當地經濟發(fā)展和帶來新的復興機會的重要手段;臺灣南部的客家人聚落地美濃鄉(xiāng)的反水庫運動也同樣是被列作守護本土的經典案例——當地鄉(xiāng)紳和返鄉(xiāng)青年通過文化記錄家鄉(xiāng)的故事,林生祥用音樂實踐歌唱本土歷史。在這些“本土”里,文化成為了最好的介入方式,營造本土,守護本土。
在我親歷過的一些行動中,文化對于環(huán)境項目的開展同樣起到了無可取替的作用。代表性的當算GreenSOS在臥龍保護區(qū)附近的一個村子開展的一個為期一年半的可持續(xù)生計項目。項目初衷源于傳統(tǒng)毀滅性采挖草藥和捕殺野生動物對保護區(qū)的生物多樣性造成的威脅,希望用建立土雞養(yǎng)殖合作社,形成村子自治的方式形成替代生計,推動發(fā)展。作為一個以青年人為主體的草根NGO,GreenSOS無法也并沒有介入合作社本身(與另一個NGO,山水自然保護中心合作),但對于項目的推進這群青年人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用村子本身的文化,諸如唱藏歌,跳鍋莊,帶領孩子做自然體驗,認識和發(fā)現鄉(xiāng)土之美,逐步營造村子和諧氛圍,在此之上推動生計向可持續(xù)轉型。
2011年11月份,我有幸參加香港社區(qū)伙伴(PCD)組織的城市農耕交流,考察香港不同的NGO或團隊以城市農耕為載體開展的各種項目。其中,馬寶寶農場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07年成為“新界東北三合一新發(fā)展區(qū)”,馬屎埔村附近超過八成的土地被地產收購(當時記錄)。村里的部分居民不愿搬走,因為她們“真的很喜歡這里”;也有部分的村民已經搬離。堅決留守的村民打出“蔬菜救人命,地產攞人命”這樣的口號表達著自己的訴求?;膹U的土地上被他們種上了有機的蔬菜;田梗上的一間兩層小屋被打造成了精致的“田邊故事館”,小小的三個屋子里都是這個村子歷史與生活的遺跡:農耕器具、陶瓷制品、詩歌、手工創(chuàng)作......馬寶寶農場的志愿者定期開展農耕相關的活動,邀請更多的人來到這里看到本土的文化價值。“這邊廂,我在落地生根;那邊廂,你把我連根拔起”。想再去看看,馬寶寶農場落地生根,又是否發(fā)芽成長。
文化作沖突
我的家鄉(xiāng)算是中國一個典型的工業(yè)小縣城,這讓我每每回家都格外憂心忡忡。糟糕的空氣和水也讓我總是擔心身邊人的健康,惦念著地方政府治污的項目。
清明回家,目睹了我認為之怪現狀,這讓我疑惑,“平庸之惡”在污染中“幫兇”甚至“元兇”的角色。
家鄉(xiāng)有山,山上有塔,名曰白塔;白塔之下有百年古樹,使這里成為縣城居民祭祀求佛之圣地。近年縣城改造,原來的山腰被“硬生生植入”一條馬路,將古樹和白塔隔斷。按照政府的設想,善男信女們燒香拜佛會上山進塔。然不遂人愿,實際的狀況是,一眾人等自發(fā)在馬路旁形成了一個超過50米的燒香路段。甚至有很大部分人還燃放爆竹。每每神仙誕辰,熙熙攘攘,煙霧繚繞,火花四溢,“香氣沁人”。
安全隱患、環(huán)境污染、縣城面貌,在此刻都只為方便善男信女們的“文化”讓步。文化在這里,成為了和安全、和自然、甚至和人本身利益對立的沖突?!皟H作估計,每次至少有超過一萬人次來燒香拜佛”,父親告訴我,“這些人里,有宗教信仰的是極少的,但是燒燒香而已,對他們而言,信沒有壞處,為何不信?”
我也曾為之辯護,縣城改造如何不多加考量這些因素?但直觀的感受和結論依然是,這里的每個人都得為污染買單。
文化的緩沖
《哲學走向荒野》中,作者羅爾斯頓反思了美國文化中對于自然的廉價欣賞。作者例舉了諸多的現象,包括在19世紀80年代,有人在一棵巨衫的底部挖出一個隧道,讓后來參觀國家公園的人開車從此隧道穿過借以取樂。作者本人也曾經不假思索的穿過隧道,這在書里被他描述為“曾經在一場戲中扮演過牙虎的角色”。羅爾斯頓甚至反思,“我們對拉什莫爾山(有四總統(tǒng)雕像的那座)與石頭山的改造是好事嗎?”
而在中國,從很多年以前開始,坐火車經過江浙一帶,很長時間里視野里出現的都是一個模樣的建筑;在更多的地方,打著“文化”旗號的諸多古鎮(zhèn)和旅游勝地也一個個被復制,在另一個和多個地方拔地而起。
這些越來越多被復制的建筑、古鎮(zhèn)、旅游區(qū),難道不也是對自然和文化最廉價的欣賞么?文化應該彰顯本土的獨特性,而這種文化的簡單重復,恰恰也是本土最真切文化的丟失,又何談豐富何談多元呢?
羅爾斯頓的荒野哲學論述中的另一個關于文化的觀點也頗能考究一番——“文化容易使我忘記自然中有著我的根”。文化(culture)的定義是指人類活動的模式以及給予這些模式重要性的符號化結構,包括文字、語言、地域、音樂、文學、繪畫、雕塑、戲劇、電影等(來自維基百科)。追本溯源,我們從自然中來,文化的出現是不是成為了人類和自然/荒野之間的緩沖地帶。危險的是,這個緩沖地帶正逐漸蠶食所有的荒野。我們正脫離我們的根,讓珍貴的荒野體驗隨文化侵入荒野消失同樣消失殆盡,也忘記我們和自然的關系。
主體的確立
本土中,主體被凸現。
無論對于個體、社區(qū)還是更大的地區(qū),正是這種主體意識的確立,讓本土行動變得充滿力量。同時,當這種主體性的彰顯蘊藏的力量突破理性的邊界,也就變成狹隘的排外主義。這正是我們需要尋找更開闊的本土的意義。
對于個體,主體意識的覺醒和主體性的確立,我們有了獨立思考,自主行動。
對于自然,這是否不過是人本主義的另一種體現而已?人是中心,周圍“環(huán)境”而已。如果主體建立在意識之上,自然有可能成為主體?我常常會陷入這樣的邏輯怪圈里。人本主義聽起來完美自洽,無懈可擊,因為似乎一切都可以被描述為“利我”行為。我(曾經)執(zhí)拗于這樣的想法,人永遠無法擺脫獨立主體意識。甚至想過移植物理學領域的人擇原理強弱之說,將人類中心主義不妨也強弱分類作罷。當然,這不過是胡思亂談而已。
羅爾斯頓給出了一種解釋,人本主義者的無懈可擊只是一再的擴大概念和定義的范疇,不過是一個幻覺。習慣追問一下,概念的邊界在哪里?又應該遵循什么樣的方式來界定?似乎又是個無限后退的問題。
(個人層面)問題多于答案是永遠的狀態(tài),能做的,惟有尋找更開闊的本土(主體),或求得自洽,便是!
撰文:Hoo
2013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