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黃昏來臨之時,清冷的空氣中夾雜著桂花濃淡相宜的氣息將人裹挾于中。平原地區(qū)多大風,在這黃昏時分,連暮色都被吹拂得有些虛妄了。路人行于湖邊,冷不丁有松樹果“噗”地掉落下來,驚得路人小小失色了一番。湖面泛起著褶皺,行將沉于遠方青山的夕陽倒映在微波漣漣的湖面,一片波光粼粼,影影綽綽之感,使路人不禁望著出了神。
湖邊公園中,寬大的梧桐葉紛紛凋落著,落滿了厚厚的一地。有些好似枯蝶的尚在空中不知疲倦地飛舞著,一會兒飛向路邊的灌木叢,一會兒飛向用好看的木樁做成籬笆墻圍成的長滿了秋菊的花壇,一會兒又飛向了早已停歇的人造噴泉……引得前來公園玩耍的孩子一陣追逐,可真是淘氣吶,孩子心想,于是對這飛舞著的枯葉更加鍥而不舍,全而忘記了跟在身后看護著自己早已累得氣喘吁吁的爺爺奶奶了。
空氣雖然清冷,張嘴卻未形成霧氣,這是最為怡人的氣候呀。隨便一件毛衣套在身上,便已足夠溫暖了。天色越晚,風便越冷。但是眼見著著遠山的那一輪秋日戀戀不舍的樣子,人們也毫無離去的打算,自顧自地做著自己的事情。于是這湖邊公園,日暮時分仍是一片活潑的樣子。大人們的談笑聲,孩子們的嬉鬧聲,還有掠過湖面的水鳥輕快的叫聲以及公園林中鳥兒們的嘰喳聲,這已經(jīng)足夠構(gòu)成一首動聽的秋日黃昏曲了。
就在這一片暮色中,凜子獨坐在湖邊的一塊干草地上,正全神貫注地描繪著那遠處行將離去的夕陽之景,全然不顧自己身上那件散發(fā)著好聞的橘子清香的白色毛衣已經(jīng)沾上了一片又一片的枯草,手一刻也不停地在畫板上辛勤的勞作著。
“在它離開之前,想要將它畫得完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呀?!币粋€身穿卡其色風衣一手拎著一只黑色皮包,另一只手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正往嘴邊送的男人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自己身邊,看著畫板說道。
“是啊,可真是個辛苦活兒。”凜子回應道。男人略顯驚訝。眼前的女子好似習慣了被人打擾似的,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淡淡地回應著。
“我敢說,還有十五分鐘這夕陽就要落下了?!蹦腥送h處的夕陽,緩緩說道。
凜子抬頭把手放到距眼睛一尺左右,比劃了一下,嘴角不禁上揚,搖了搖頭,說道:“只有十分鐘了,看來今天是畫不完了?!闭f罷,凜子便開始收拾那散落了一地的油彩等畫具。
“哦,是嗎?”男人學著凜子的樣子,將手放在眼前,用拇指和食指衡量著青山和夕陽之間的距離,瞇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就在這個空檔,凜子就已收拾好,站起身來,輕輕拍著身上沾上的枯草,準備離開了。
“您可真厲害。”男人放下手,說道??吹秸酒鹕淼膭C子,男人才將眼前的女子看得真切。那暮色下藏匿在畫板下的略顯單薄的身子,那在金色的夕陽下隨風飄舞閃爍著好看的光芒的頭發(fā),那精致的五官鑲嵌在潔白如瓷的臉龐上,明眸鋯齒的,雙唇朱紅如玉,怎樣看都是一個伊人兒。
“您要是日日來看這落日,不會比我差呢?!眲C子笑道,便背起畫板轉(zhuǎn)身,“再見,先生?!蹦腥送鴦C子離開的方向,不禁有些出神。不過也就一會兒,男人重新望向遠處的夕陽,波光粼粼的湖面,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又笑了起來。
第二天的傍晚,男人又隨著秋風而至了,在湖邊公園晃悠了一圈,便徑直來到凜子身旁,安靜地看著她作畫,只見一個水洗過般的夕陽躍然紙上,只是尚未完成罷了,仍有許多不足之處。男人在身旁站了好一會兒,見凜子全神貫注地描繪了那青山好久,忍不住說道:
“小姐您若是在這青山上下了太多功夫,這落日,可不會等人呀?!?/p>
“是呀,先生,它走得可快哩?!眲C子回應道,聲音輕松快活,絲毫沒有在意著不等人的落日。男人心想或許是自己多言了吧,人家估計想畫的就是這連綿青山呢。
“先生也是愛畫之人嗎?”凜子問道,手中的畫筆依舊沒有停下,目光在畫紙與遠方相互切換著。
“哦,不是……呃……也算是吧?!蹦腥诉@下有些窘迫了,自己可是對畫作一竅不通吶,可不知為何,連續(xù)兩日來到這湖邊看這陌生女子作畫,一看還是那么久?!爸皇?,小姐您畫的好看,忍不住想來觀摩罷了。”
凜子微微一笑,“是這樣呀?!背聊艘粫?,凜子又說道,“可是我到現(xiàn)在還未完成一副畫作呀?!?/p>
“哦?那是為何?”男人好奇道。
“還不是這夕陽落得太快了嘛,您看,今天我又完不成了?!眲C子說道,隨即看向那已經(jīng)隱去了一半的夕陽。
“見了您兩次,卻不知怎樣稱呼小姐您呢?!蹦腥吮蛔约浩瓶诙龅囊痪湓拠樍艘淮筇?,幾乎是本能說出的。
只見眼前的女子狡黠地笑了笑,“凜子?!?/p>
“哦?凜子?!蹦腥巳粲兴?,繼而說道,“沈秋白。秋天的秋,白色的白?!?/p>
凜子笑了笑,有一種少女般的嬌媚,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秋風一陣吹拂,她用手撥了撥自己的頭發(fā),看了看眼前的男人。
“不知凜子小姐看過日本作家寫的一本叫做《失樂園》的書沒?”男子問道,嘴角上揚。
“沈先生莫不是指那與我同名在外偷情的女主人公吧?”凜子饒有意味地問道,這個名為沈秋白的男人卻說:“是啊,可都是美麗嬌俏的伊人兒呀?!?/p>
經(jīng)過這次,兩人算是正式相識。凜子印象中,沈秋白總是身穿一身卡其色的風衣,拎著一只做工精致的牛皮包,大約是三十多歲的樣子,應該是這周邊的上班族吧。不過凜子卻沒有心思來關(guān)心這些,只是看著堆滿了屋子的那些半成品畫作,悄聲嘆了口氣,沒有多少時間了呀。
秋天過去,便是凜冬。在此期間,凜子必須完成自己的畢業(yè)作業(yè)。這畢業(yè)作業(yè),讓凜子心中有時歡喜,有時煩憂。主題是自己選擇的夕陽,自己是鐘意這秋日黃昏之景的,淡薄的陽光舒舒服服地打在臉上,清清冷冷的空氣使人沁爽心脾,穿上溫暖的毛衣,在湖邊坐上一天也不會煩悶??粗迩逖褐c點金光的湖面,凜子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出神,回憶起許多舊時光來。那時的家鄉(xiāng),尚是孩童的凜子,那陽光下波光瀲滟的長河?;貞浭莻€好東西,讓人偶爾脫離一下現(xiàn)實,逃避一下煩惱,只是不能太過依存罷了??炕貞涍^活的人,未免也太過悲哀。凜子想,自己還是得向前看啊。只是,只是……凜子輕輕嘆了口氣,望向窗外,又是日暮時分了,匆忙收拾好東西,便啟程去湖邊了。不知今天,會不會又遇見那個叫沈秋白的人呢?
不出所料,凜子大約在作畫半小時之后就察覺到沈秋白來到了自己身邊,只見他一言未發(fā),認真觀摩著自己作畫,似是若有所思的樣子。凜子則是不慌不忙,一筆一筆地細心描繪著,不知為何,那種要完成畫作的緊迫感在自己做到湖邊的那一刻便消失殆盡了。
“凜子小姐?!鄙蚯锇淄蝗婚_口道,凜子畫筆微微一顫,差點畫出了界,“你要畫的這幅作品,有名字嗎?”
見沈秋白一臉誠懇,凜子微微一笑,說道:“日落之前。”
“嗯……日落之前,所以得趕在落日之前完成咯?!鄙蚯锇鬃旖巧蠐P,繼而說道:“可是我看凜子小姐你卻是舍不得完成呀。”
凜子微微一驚,畫筆停頓了一下,繼而回應道:“沈先生可真是聰明人呀,可是沈先生瞧不見這眼前的無盡美景嗎,這樣美的事物是不會輕易地躍然紙上的。”
沈秋白愣了愣,不知為何聽出凜子語氣中的諷刺,隨即是一陣尷尬。一陣沉默過后,沈秋白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嘆息。這聲嘆息,被凜子聽在了耳中。
“沈先生莫不是有什么煩心事么?”淡淡地一聲問候,禮貌客氣至極。
沈秋白輕聲一笑,“凜子小姐才是聰明人呀?!?/p>
凜子嘴角上揚,道:“看您的樣子,應是過了而立之年吧,怎么還看不開呢?人生匆匆數(shù)十載……”
“我說,”沈秋白打斷了凜子的話,“凜子小姐年紀輕輕,說話怎么這樣老氣橫秋呢?這與你的氣質(zhì)不搭呀!”
“是嗎?”凜子第一次放下畫筆,轉(zhuǎn)身看向沈秋白,淡淡地道,“我一直是這樣說話呀?!?/p>
沈秋白看著凜子那雙蕩漾著純真氣息的眼睛,說道:“這樣的你,可真是讓人迷惑吶?!?/p>
聽完這句話,凜子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露出潔白猶如齊貝的牙,發(fā)絲在金色的余暉中隨風飄揚著,
“這樣多好啊,凜子小姐?!鄙蚯锇酌嗣约航裨鐒偺晖旰痈蓛舻南掳?,看著凜子在一旁笑逐顏開,自己也笑了起來。
“沈先生,我是怕我說話太輕佻,冒犯了您吶。”凜子解釋道。她也是第一次看清楚眼前的這位沈先生,俊逸的眉眼,目光炯炯,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殘留著些歲月的痕跡,卻仍不影響沈秋白給人的一種恰如這秋一般的雅人深致。凜子想到,沈秋白可是自己在這湖邊作畫一月多來第一位主動與自己相識的人吶。
“沈先生,請我喝杯咖啡吧?!眲C子眨著俏皮的眼睛對沈秋白說道,沈秋白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一時語塞地回應:“好,好呀,凜子小姐,是我的榮幸。”
十月已到中旬,秋天不聲不響地就已過去一半兒了。湖邊公園的小道上,滿滿的都是枯枝敗葉,秋風掠過,發(fā)出飽經(jīng)摧殘的聲音。灌木叢早已失去了最后一絲綠意,再也藏不住任何秘密,梧桐樹不能夠像香樟樹那樣長青,只是兀自凋落著,那斑駁的枝干,總讓人聯(lián)想起某種不知名的圖騰。鳥兒在暮色中歸林,人們卻仍流連忘返,遲遲不肯歸家去,任憑這越發(fā)寒冷的風吹拂在身上。凜子和沈秋白就這樣走在湖邊的一條小道上,各自端著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凜子望著著一片秋色,心想,可真是讓人愴然啊,看到那已經(jīng)沉下了一半的夕陽,凜子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
“凜子小姐勸人莫要煩心,自己卻在憂慮之中呀。”沈秋白捕捉到了凜子那一聲小小的輕嘆。
“是嗎?”
“凜子小姐獨坐在湖邊的身影,可真是個孤獨的人呀?!鄙蚯锇淄蛄藙C子,好似不經(jīng)意地說道。
像是被人看透了一般,凜子稍稍一愣,隨即又輕笑著搖了搖頭,笑道:“在這偌大的城市里,誰不是與孤獨相伴呢?莫非沈先生就不是嗎?”
“誰說不是呢?!鄙蚯锇缀攘艘豢诳Х日f道,誰說不是呢,自己到現(xiàn)在,仍是孤身一人呀。
“凜子小姐的家鄉(xiāng)在何處呢?”一陣沉默后,沈秋白問道。
凜子嫣然一笑,指向了不見夕陽只剩隱隱余暉的西邊,“西城,在山的那邊?!?/p>
沈秋白順著凜子那白皙的手指望去,連綿青山在淡金色的余暉下散發(fā)著一層朦朦朧朧的光芒,似是有些不那么真實,“西城嗎?”沈秋白喃喃道,“很遠的地方呢。”
“凜子小姐離家很久了吧。”沈秋白轉(zhuǎn)過頭看向正將咖啡送向嘴邊的凜子,只見她那雙晶瑩剔透的眼睛在余暉的映射下更加光彩流轉(zhuǎn)起來。
“是啊,三年,四年,五年,我真是不記得了呢?!眲C子似是打趣兒一般用手拍了拍額頭,語氣卻不似以往的那般輕俏了,沈秋白看了一眼凜子,沒有再說話,就這樣靜靜地走著,直到凜子開口問道:
“沈先生呢?沈先生來自哪里呀?”凜子心想,信息交換也是要平等的嘛。
“我呀,沒有家鄉(xiāng),心安處則是吾歸處呢?!?/p>
“哎喲,沈先生可真是一位詩人吶?!眲C子又變回了俏皮的態(tài)度,咯咯地笑了起來。
“不過,沈先生。我聽說您這樣的人哦。您這樣的一類人,是難以安身的呢,世界之大,心安處在哪兒呢,要去尋它,不知得踏破多少雙鐵鞋呀。”
“凜子小姐又為什么作畫呢?”沈秋白饒有意味地反問一句,竟將凜子驚得一愣,她突然感到,眼前的這個男人,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了解自己。不知不覺的,凜子在心中生出一份好感來,對這個只見過兩次面的男人。
“沈先生,我們美術(shù)學院明日會有一場畫展,我恰好有兩張票,不知道您是否有興趣和我一起呢?”凜子舉了舉手中的咖啡,說:“作為答謝?!?/p>
“當然可以,當然,榮幸之至?!鄙蚯锇仔闹幸魂嚹募?,竟有些說不出話來,趕緊應了下來。
天色已晚,約好了明日下午兩點在公園門口相見后,凜子便與沈秋白告了別,背著畫板離去了。凜子的小公寓離公園不過二十多分鐘的步行距離,途經(jīng)一家主營關(guān)東煮的小店,凜子是那里的常客。
開店的是一對年逾花甲的老夫婦,每日這樣的辛勤勞作,自然為他們帶來了一些贊譽。再加上老人心善,價格實惠,食物鮮美,凜子更愿意來了。小店位于公園對面的一條小巷子里,這也是凜子回家的必經(jīng)之路,從小店到凜子的家,不過五分鐘的路程。小店開在路邊,一塊簡單的木質(zhì)招牌上用粗黑的毛筆寫著整整齊齊的“關(guān)東煮”三個字樣,小店很小,但干凈有余,店門是刷了綠漆卻早已斑駁了的木門,店內(nèi),整齊地擺放著幾張桌椅,供客人們用餐。
“凜子小姐,今日又去作畫啦,哎喲,您穿這么少可不行吶,這天兒越發(fā)冷了,千萬當心別受寒呀?!眲C子一進店門,老婦人便迎了上來,幫忙將凜子的畫板從身上卸下,放到了小店里處的一條鋪著有些破舊但干凈的毛毯的長椅上,這是老夫婦自己經(jīng)常休息的地方。
“謝謝您呀?!眲C子謝道,這時,老婦人又端來了一杯熱茶,招呼著凜子喝下。
“凜子小姐,今天還是魚丸面嗎?您這幾日好吃清淡的呀?!闭驹阱仩t前忙碌的銀發(fā)老人道,可見他們已是對凜子熟份至極了。
“是呀,爺爺?!眲C子笑著回應道。透著熱茶氤氳的霧氣看向這一對忙碌的老夫妻們,她想,這大概就是自己愿意來這里的理由吧。凜子不禁想到了遠在西城的爺爺奶奶,想到了幾年前在那個小站臺上,奶奶顫抖著雙手抓著自己的手叮囑自己要保重時的樣子,那也是個蕭蕭瑟瑟的秋天吧,凜子第一次離家,卻再也沒有回去。
這叫自己如何回去呢,孤身前來求學,凜子依稀記得自己是如何苦苦哀求父親讓自己來到這遠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求學的,離去的前一晚上還是少女的凜子哭紅了雙眼,發(fā)誓一定要有所成就方可歸來,可是現(xiàn)在呢,凜子不禁有些苦笑??墒乾F(xiàn)在,該如何是好呀。在她心中,無不是日夜思念自己的家鄉(xiāng),在這座城市里,又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戀呢?凜子心中浮現(xiàn)一個身影,隨即又揮之而去了。
回到家中的凜子,發(fā)現(xiàn)電話上的留言提示母親曾來過一次電話,凜子撥了過去。
“喂,是凜子嗎?”聽筒那邊傳來母親的聲音,好像比上次通話又蒼老了幾分。
“是的,是我,媽媽。”
“過幾日天變冷了,記得買幾件厚衣服穿。有時間,還是回來一趟吧,你爸爸,記掛著你吶。”母親小心翼翼地在凜子面前提起父親,凜子與父親在兩年之前有過一次嚴重的爭吵,父親停掉了凜子的資金來源,自此凜子便開始了半工半讀的生活。
其實凜子心中并不恨父親的。凜子只是不知道再怎樣去面對那個自己曾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一定會學有所成的父親,她相信父親依然愛她,只是那句叫凜子再也不要回家的話語深深刺痛了她的心罷了。
原來有時候想去緊緊抓住一件自己鐘意之事,是要舍棄很多別的重要的事情的。凜子心想,萬事都不會容易。學畫的艱辛,生活的瑣碎,工作的壓力,還有,還有那無力的感情,每一樣都在壓迫著自己,讓自己喘不過氣來。凜子真不知道自己平常怎么笑得出來,看著自己一向笑得那樣沒心沒肺,凜子自己也是疑惑啊。
凜子與母親講了幾句后,便掛了電話。看著自己的那些畫作,有清水的人魚小姐,有兀自漂浮的云,有沉默的抽著煙的男人,有瘸了一條腿的孩子……凜子一向是不愿拘泥在一個固定的模板當中的,她有太多的想法要表達了??墒撬漠嫻P永遠跟不上她的思想,學院的一個教授這樣評價她:“像是涉世未深的孩童,卻滿是傷痕。”
長長的一聲嘆息之后,凜子蜷縮在被窩里,心中承受著已經(jīng)習慣了的傷感,昏黃的臺燈兀自亮著,凜子盯著那微暖的光,眼眶逐漸濕潤。
第二天中午,凜子如約而至,只見沈秋白已經(jīng)在那里等著了,手中拿著兩杯咖啡,還是那件卡其色風衣,只是多圍了條圍巾罷了。凜子再瞧瞧自己,今日出門之前,還換上了另一件顏色俏麗一點的酒紅色毛衣,下面還搭了一條灰色毛呢裙子呢,只是,這樣的自己,也并沒有好看多少吧。一個大大的畫板背在身后,整個人好像負重似地行走著。
“凜子小姐今天真讓人眼前一亮?!鄙蚯锇鬃哉J為自己不是個會說恭維話的人,所有的贊美都是發(fā)自內(nèi)心,今日的凜子,的確是光彩照人吶。
凜子嫣然一笑,接過沈秋白遞過來的咖啡,兩人便朝著美術(shù)學院方向走去。
美術(shù)學院位于公園的東側(cè),相隔大約兩個街區(qū),位于一片毛櫸樹林后,是一處安靜的地方。凜子自從進入者所全國聞名的學院后,就一直在這里跟著一位教授學畫,紅磚白墻,充滿古樸素雅之感,郁郁蔥蔥的毛櫸樹林,就連白日陽光也是稀稀疏疏地照進來,一束束光柱,像是來自不知名的彼岸,早已凋零只剩下枯枝張牙舞爪的爬山虎依然頑強地伏在古舊的教學樓上,風吹過時。整片校園里只聽得見樹葉嘩嘩啦啦的聲音。這里的人們是安靜的,美術(shù)學院仿似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方。
畫展位于美術(shù)學院東區(qū)的一個典型歐式風格有點類似教堂的建筑內(nèi),沈秋白從未來過美術(shù)學院,于是這一路上,他不時向凜子詢問:這棟建筑的用處,那片樹林的名字等等,凜子不禁打趣他,說看來沈先生真是愛上美術(shù)學院了。
“凜子小姐,您可不能這么說。您習以為常的事物,在他人眼中又是一番風趣呢。”沈秋白道,“只是,人人都是這樣啊。一心想要探尋遠方的美好,卻忽視了眼前的風光吶?!?/p>
凜子笑了笑,沒有說話,她知道沈秋白是對的。自己五年前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也是被驚艷地說不出話來呢。在這偌大的城市的嘈雜之中,尚且有這樣一片靜謐之地,可真是讓人驚訝不已呢。
走進畫展主廳前兩人需要經(jīng)過一道長長的歐式長廊,這里原本纏繞著郁郁蔥蔥的爬山虎,卻在這秋日只剩下枯藤了。不過,這在凜子看來,更加增添了一絲蒼涼的美感,凜子是喜歡這種肅殺之景的。已經(jīng)兩點半了,凜子催促著,兩人便加快了步伐,遞交了門票,進入了畫展會場。
“這是我的導師教授的畫展。他是極愛油畫的,您瞧瞧,這是什么地方?”凜子一邊走一邊介紹著,沈秋白認真聽著凜子的講解,不時詢問一些相關(guān)的問題,看得出來,他很用心。
“這幅畫呢,嗯……很眼熟,哦!這里是青山吧,那木屋很有名哦,叫什么來著?”沈秋白想到自己在兩年之前曾經(jīng)去過那個地方玩賞一番呢,木屋門前像是羊絨毯一般的草地鑲嵌著點點野花綴成的鉆石至今都讓他印象深刻。。
凜子莞爾一笑,說道:“幸屋。因為它的女主人就叫“幸”哦。”
“那她一定很幸福吧,生活在那么美的地方,還擁有這么美麗的名字?!?/p>
“大家都這樣認為的吶,可是……”凜子輕輕吐了口氣,搖了搖頭,“她早年失去了愛人,獨身至今呀。”凜子邊說邊向前方走著,“幸子是個不幸的女人,那人是在這湖畔跌了進去的,再也沒有上來,于是她便在這湖畔建了這木屋,一直等著自己的愛人呀……一年,兩年,時間過得好快,匆匆五十年就過去了,幸子也從那個如花少女變成白發(fā)蒼蒼的老嫗了。”
“她終究是等不到了?!眲C子悄聲嘆息,這是她在這城市中聽到過最為婉轉(zhuǎn)哀傷的故事了。悲傷的故事呀,若是發(fā)生在別人身上,流傳廣了時間久了,聽到了大概也還是會扼腕嘆息吧,若是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或許時間早已抹去了一切呢。五十年的時間,那個叫幸子的女人,還記得戀人當初的模樣嗎?
“或許,她依舊是幸福的吧?!鄙蚯锇奏?,凜子沒有應聲。
“沈先生,您看看這幅,您知道這是哪里嗎?”凜子指著一副鄉(xiāng)村田園圖問道。
“這個,還是當真不知?!?/p>
“西城呀。”
西城?凜子的家鄉(xiāng)?見沈秋白一臉疑惑,凜子解釋道:“這幅畫,是教授送我的二十歲生日禮物吶。教授為了我,不遠千里,去了我的家鄉(xiāng)。”凜子深情地望著這幅畫,像是半夢半醒地若有所思,沈秋白第一次見到凜子這般癡醉模樣,“凜子小姐想家了?”
“是啊……”凜子輕聲說道,“在這座城市里,只有教授對我這般好了?!眲C子似是無意識地說出這句話,沈秋白卻在她晶瑩的眼中看出了別樣的情愫。
原來凜子小姐那顆悲傷的心中,還住著一位人吶。
一幅一幅的畫看過去,凜子和沈秋白逐漸走到了里廳,只見一位身穿筆挺西裝的約莫四十歲左右的人正滿面笑容地與來訪的人一一握手,在客人遞過來的畫板上恭敬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他平常不這樣的,”凜子說道,“教授平常只愛穿舒適的棉質(zhì)襯衫,或者針織衣,這種衣服,穿在身上一定很難受吧?!眲C子淡淡地說道,卻面露一種旁人難以察覺的隱隱哀傷。難道她平日望著他,也是這樣難以掩飾嗎?
沈秋白看了過去,原來這就是凜子口中的教授。大概是常年作畫的原因吧,雖然年近不惑,卻依舊清朗俊逸,瘦削的身材,深沉的面容,身上無時不刻透著一股淡淡的儒雅氣息,倜儻卻不凡俗,雅致卻不風流,一看就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卻在今日自己的畫展上強露笑顏。
“凜子過來了呀,快過來,我給你介紹介紹。”見到凜子站在不遠處,教授向他招手道。
“你過去了,不用管我,”沈秋白道,向其它地方望了望,“我自己去轉(zhuǎn)轉(zhuǎn),你待會得空了再來尋我便是?!闭f完,沈秋白邁著輕快的步子便獨自晃悠去了。
凜子來到了教授身邊,只見他已額頭見汗了,一定很辛苦吧。凜子心想。這個自己每周至少見兩次面的人,五年來已經(jīng)熟悉太多了,他可不是這種善于交際的人吶。
聽完教授的介紹,都是一些名家,凜子一一道禮。等到終于得空兒時,凜子聽見身旁的教授長長舒了口氣,如釋重負一般。
“教授,我的畢業(yè)畫作快完成了?!眲C子低著頭,小聲說道,好像自己做錯了什么事情一般。
“這,這么快啊?!苯淌诤盟瞥粤艘惑@,隨即聲線恢復正常,“不錯的,凜子你一向都是不錯的?!?/p>
“我得回家了,這次?!?/p>
“是嗎,嗯,挺好的。西城,挺好的。”教授似是不在意一般地說道,望向了別處,又看向了凜子。“凜子,我很期待?!?/p>
“是嗎?”凜子抬頭望向了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教授,眼眶晶瑩透亮,嘴角上依舊掛著孩童般的,不染一絲塵埃的笑容。
五年為吾歸期。
凜子在畫展盡頭尋到了沈秋白,他正與另一位滿頭銀發(fā)的老教授對著一幅畫夸夸其談呢。
“您可真厲害呀。那位可是我們的老院長哦,退休快十年啦?!?/p>
“是嗎?哎喲,我可是班門弄斧呢,不過,在這地方,我還真不能亂說話,剛剛那位老先生,我看他好像耳朵不大靈敏的樣子呀?!鄙蚯锇坠Φ?,弄得凜子也輕笑起來。兩人重新有說有笑,走出了畫展,走過了歐式長廊,又到了滿是毛櫸樹的地方。就要走到了校門,沈秋白提議陪凜子去湖邊公園一起作畫。
“我得受點藝術(shù)熏陶呀?!鄙蚯锇走@樣解釋道。
又如往常一樣,凜子仍舊是沒有在日落前完成那幅畫,接下來的三天時間,二人天天在這里碰面,一起作畫,凜子經(jīng)常談到自己的家鄉(xiāng),沈秋白感到,凜子似是要歸去了。于是在那一天,告別之時,凜子這樣對沈秋白說道,“若是您有空,請明日也來,請您在這里等上我半個小時吧,若是我仍未來,您也不必再尋我了?!?/p>
沈秋白聽出了離別的意味,聰明如他,怎會多問,應聲答應了下來,回贈了凜子一個比這剛剛才落下去的太陽還要明媚溫暖的微笑。
歸途中,凜子依舊是去了那間小店,依舊在一杯熱茶氤氳的霧氣中兀自出神,不知不覺,竟流下眼淚來。
沈秋白何曾不知道,明日注定是等不到了呢。可是為什么,凜子卻叫他等上那樣半個小時呢?凜子,凜子,那么簡單純粹的一個人,為什么卻那樣悲傷呢?
第二天,沈秋白如約而至,在凜子平日作畫的地方喝完了一杯咖啡,站了半小時后,沈秋白苦笑幾聲,便與這西沉的落日一同離去了。果真是等不到了。沈秋白心想。他看向那微風拂過的湖面泛起層層漣漪,就像是自己心間的小小褶皺,該如何撫平呢?這湖邊的公園,今日可是前所未有的蕭瑟啊,那凋零的枯葉,也不舍離開這依戀的樹枝,才在這空中苦苦掙扎地盤旋呢。
“凜子呀。”沈秋白在口中輕聲喚著凜子的名字,你可真笨吶,臨走之前,為何沒有回頭看一下在人群中兀自站著像是失了魂兒地盯著你的背影、目光灼灼隱泛淚光的那個人吶……
沈秋白依舊是沒有改掉每日傍晚前去湖邊公園的習慣,雖然再也不見凜子身影,但沈秋白覺得,每當自己看向那金光燦燦的西邊時,總像是望見了凜子那閃爍著零星淚花的雙眼,那樣癡醉其中。
那一日,沈秋白在走出公園后,忽然想起了凜子每日回家的方向,不知道是什么驅(qū)動他走向前去的,他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游蕩著,秋風真冷呀,透過衣服直至鉆進來,寒夜刺骨的冰冷讓沈秋白躲進了一家小店內(nèi),小店里的老夫婦正在鍋爐前忙碌一片呢。
“這位客人要吃些什么呀?”老婦人笑瞇瞇地問道。
“啊,”沈秋白這才想到自己空空的肚子,正好呀,“有魚丸嗎?魚丸面就好啦?!鄙蚯锇仔χf道,不久,一碗香噴噴的魚丸面就端到了自己面前。
飽腹之后,結(jié)賬時,沈秋白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一般,順口便問道,“您這兒附近有位學畫的女子嗎?對,白白凈凈的,毛衣,對,白色毛衣……對,對,就是凜子,凜子小姐。”
一一對上號之后,沈秋白才知道,凜子是這里的常客呀,自己還真找對了地方。真是驚訝之余,有太多的驚喜呀。
“終于是等到了?!便y發(fā)老人從鍋爐旁離了身,用掛在腰間的毛巾將自己的雙手擦干凈,望著沈秋白,似是仔細打量,“終于是等到您了?!闭f完,便向里屋走去,好像去找什么東西去了。
“我嗎?等我?”沈秋白一臉不解。
“凜子小姐說,若是有人來尋她,便讓我們交待一件東西呀?!崩蠇D人說道,目光炯炯地看著沈秋白,“就是您吶,客人,才過幾日呀,您就來了。早來個幾天,還能見到凜子小姐呀?!?/p>
“東西要交待?凜子去哪兒了?”沈秋白愈加不解,滿腹疑問。這時,老人從里屋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用黑色絨布仔細包著的長方形的東西。
“這是……”
“凜子小姐要我們給您的東西,是幅畫作吶?!?/p>
“她說,這是送給您的,這幅畫有兩幅,一幅要送到學院,另一幅,得給您呀?!?/p>
沈秋白小心地接過這幅已經(jīng)被仔細裝裱起來的畫,道了謝,便匆匆離去了。他實在太想馬上就目睹這幅畫,可是又舍不得這樣隨便一看,不行,沈秋白想到,一定要在合適的地方,仔細觀摩。
這幅畫上,究竟是什么呢?
回到家,沈秋白頗為鄭重地將畫放到說桌上,在開了燈的情況下將臺燈又打開,生怕看不清楚一般。沈秋白此刻的心情竟然緊張起來了,他輕輕地將黑色絨布打的結(jié)解開,好像里面包裹的是一個熟睡的嬰兒一般,沈秋白小心翼翼地,突然,這幅裝裱精美的畫就像一面閃耀著的鏡子出現(xiàn)在沈秋白面前,沈秋白深吸了一口氣。
還是那片熟悉的衰敗草地,風中蕩漾著的湖水,湖對面連綿起伏的青山,尚未落下的金色夕陽,被暮色渲染的萬里長霞,只是,只是……沈秋白看見,清清楚楚地看見,湖邊側(cè)身站著一個穿著卡其色風衣,手中拿著一杯咖啡像是處于一種無盡的等待中的男人,他那模糊卻又清晰的眉眼,那被風吹亂了的頭發(fā),暮色下寂寞的身影,無一不在告訴著沈秋白……那是自己。
像是時間凝固了一般,沈秋白怔怔地站著,盯著那幅畫,久久出神。他仿佛看見畫中那個等待的男人終于等到了要等之人,于是眉眼不再緊皺,繼而笑逐顏開,他的對面,站著一個身穿白色毛衣,背著與那單薄的身子不相符的大大的畫板,發(fā)絲在陽光下變成了金色隨風飄揚著,面露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暖明媚的笑容,輕輕喚了他一句,
“沈先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