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世上只有媽媽好，但世界上有一種愛叫做“奶奶”。

小時候我是一個沒有存在感的人，不被別人想起，也不被別人在意。唯有奶奶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聽得見我"聲音"的人。

奶奶和母親不一樣，母親不善言辭，她的愛是無聲的。奶奶給的愛是由衷地夸贊我，還會把好吃的都留給我。

所謂好吃的其實是叔伯們孝敬她老人家的一些吃喝。

奶奶對我的偏愛是如此的執(zhí)著，即使食物留到已經(jīng)變質，她自己也舍不得吃。

由于妹妹不是親生的，奶奶常常躲著妹妹把我拉到墻角，偷偷的把零食塞給我。看著我咀嚼食物嘖嘖響的樣子她就感到滿足，褶皺的嘴角總會微微上揚。

雖然我知道奶奶有輕微的重男輕女，這樣做對妹妹有點不公平，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愧疚感絲毫沒有影響我的食欲。

也許是大多數(shù)村婦都重男輕女，奶奶為了合群，表面上人云亦云迎合著她們在社交，假裝自己也是重男輕女的擁躉。但是我們都清楚，抱養(yǎng)來的妹妹從小到大沒有被打罵過。

我有時對奶奶的一些封建思想也會一臉嫌棄，但她依舊不遺余力的照顧我，把最好的東西毫不吝嗇給予我，孜孜不倦地為我揚起慈祥的風帆，在我的成長之路為我護航。

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母親隨父親外出務工，只有過年才回。我與身邊的同齡人一樣，也變成了每天對過年翹首以盼的留守兒童。

自從母親背起行囊離開家的那天，我內心的失落便伴隨著她不在的每一天。不理解他們?yōu)槭裁匆x開我和妹妹離開這個風雨飄搖的家？我天真的以為是我和妹妹不夠乖。

所以從小我便養(yǎng)成了不給別人添麻煩的習慣，這樣別人就會喜歡自己一點。但是不麻煩別人，別人就沒有渠道與你社交，導致我在別人的口中性格內向不合群。

被孤立的太久，我迫切的需要小伙伴充實自己的無聊生活。為了引起小伙伴關注，于是我學會了討好。沒有人不喜歡被討好，但一定有人不喜歡討好別人。討好別人的代價就是盡量克制自己的欲望來滿足他人。這也間接的幫助了我自己成為更加自律更懂得讓利的人。

其實我現(xiàn)在還是不能理解那些丟下自己的骨肉背井離鄉(xiāng)的父母是為了什么？

為了發(fā)財嗎？可他們忙碌半生依舊那么窮?。?br>

孩子的成長不是財富嗎？錯過了永遠也無法再得到啊！我不知道父母們是不是覺得孩子的成長很廉價？只知道每一個留守兒童的天空里總有一抹明媚的憂傷。

母親離開的那些年，照顧我和妹妹的重擔，自然就落在了奶奶瘦弱的肩膀上。

我腦海里一直有一副溫暖的畫面；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手拿火鉗坐在我家破舊的土灶邊，時不時的撥弄著柴火，滿頭銀發(fā)在灶火的映照下，微弱的閃著銀光。

在這個破舊的廚房里，我們老少三人相依為命，度過了許多個四季。因為有這樣一個無微不至的奶奶，不管什么季節(jié)我們的家都是暖的。

誰都有過這樣的一個地方，小時候里面裝滿了煩惱和恐慌，總想著逃離它。長大后卻又總是無比懷戀想要回去，那便是學校。

學校是人一生中除了家以外最快樂和溫暖的地方，因為我們把整個童年和青春揮灑在那里。

由于個子瘦小，我在學?？偸强只哦嘤诳鞓贰?br>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被老師安插在倒數(shù)第二排。

學校是臥虎藏龍的地方，有龍也有蟲。龍都是些三好學生，而我就是那條蟲，成績差還留過級。

通常坐在最后一排的不是壞孩子就是高個子，不幸的是我后座的同學既是壞孩子又是大塊頭，這樣一個集萬千討厭于一身的胖子，成為我在校園的第一個噩夢。

大塊頭的祖先一定不是猴是猛犸，小學年紀的他就長出了中學生的塊頭，身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逆天生長。

如果，人類看見螞蟻就踩是本性，那么，強者欺負弱者便是人性。這種鮮明無比的案例就印證在我和大塊頭之間。

作為大塊頭眼中區(qū)區(qū)的螞蟻，我上課最大的煩惱不是老師手里的教鞭何時響起？而是焦慮今天的大塊頭在我背后會以什么樣的動作搞我，而我這只小螞蟻敢怒卻不敢言。

別信什么正義最終打敗邪惡的童話，事實證明那是騙小孩子的謊話?；舯忍厝嗽儆赂乙才戮G巨人啊！除非那個孩子根本沒有看過童話。

沒錯，我就是那個沒有看過童話孩子。

在惡面前我最生猛的那一次，就是來自于大塊頭的“愧憎”。

那天自習課，只要他沒事干，我就得遭殃。竟然把鼻屎這么惡心的東西肆意地彈在我頭上，一次又一次……

狗急跳墻兔急咬人，矮子急了也敢錘金剛，何況我只是一個渴望尊嚴的人。

我終于忍無可忍，揮起憤怒的小巴掌狠狠的拍在了他肉嘟嘟的臉上！他一臉懵逼，怔了好久……似乎肥肉有防打的功能？也可能猛犸沒有痛覺神經(jīng)，本以為我的小沙掌會把他打慫，反而卻激怒了他。他虎軀一震使盡了洪荒之力，我被砂鍋大的拳頭錘了好幾分鐘，毫無抵抗力，那一頓捶打讓我第一次體會到什么叫做碾壓。

他打的不過癮，還把我那最喜歡的新t恤撕成了塊狀，衣服上哆啦A夢變成了ab兩夢，失去理智的他像極了哥斯拉，抬起大腳憤怒的把我圣斗士星矢的文具盒踩成了能量卡。

回到家里奶奶看到破衣爛衫的我心疼的冒火，貌似有拆學校的沖動，硬是說要去活埋他，我拉住一把年紀的奶奶說，老師已經(jīng)罰他留堂關進了“籠子”。

奶奶最關心的問題不是打架的原因，而是我打痛他沒有？我搖搖頭說；他太軟了，不知道他痛不痛，但我的手好痛。

每逢遇到類似事件，換作父親他總是會不問緣由的先責怪我一番，怪我招惹別人。我覺得他比我還傻還幼稚，我“堂堂”一只螞蟻敢惹誰？

那時我便懂得，一個人是否真正的疼愛一個人的表現(xiàn)，就是明知道他有錯也依舊挺他。這一點無疑只能暴露父親對我的忽視有多嚴重，畢竟他也只是生養(yǎng)過我而已，陪伴我長大的人更多的是奶奶。

奶奶了解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孫子，話不多善良有愛。所以我在外面打了架，肯定是別人挑釁在先。

奶奶老了，對我的保護有限。因為沒有父母的保護，從小我就知道在強者面前不能卑微的退縮，秀肌肉和反擊是一種最有效的抵抗，哪怕被捶打。因為，挨打是懦弱，對打輸了也是英雄。

由于我的反抗，加上老師和家長的處罰，大塊頭再也沒有欺負過我。還有自己善于討好的性格，他還做了我的朋友。

我一直都喜歡故鄉(xiāng)的白天，

白天有藍天白云，

有青山和鳥語，

有秋風沙沙地拍打谷浪……

有探索不完的好奇。

也喜歡故鄉(xiāng)的夜，

夜里田間蛙鳴，

夜空星光熠熠，

還有個不厭其煩的老人一遍遍的講著同一個故事。

我和妹妹每天吃過晚飯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奶奶聽她講狼外婆，雖然后來我知道那個故事其實是白雪公主和狼外婆混編的。但那個奇怪的故事我們聽一萬遍也不會厭倦，因為講故事的人娓娓道來認真的樣子真的很暖。

長大以后，奶奶也常對我說，以后喜歡做什么就去做，只要別做壞事勤奮努力工作就會有很多錢。她可能不太懂如今的世界，努力老實的工作很難賺大錢，賺錢快的都被寫進了xin法。大多數(shù)人一輩子都在做著自己不愿做的事，平凡的過完這一生。

人就像鳥一樣，翅膀硬了總想展翅翱翔，想去遙遠的地方看一看?？呻r鳥離巢的那天，沒有人懂老鳥欣慰夾雜著不舍的感傷。

18歲那年夏天，我一心想要飛去南方。想要看看那個從小就被父母種植在心里的地方長的什么樣？

別離時的那晚，窗外的星光格外的暗淡。奶奶靠著床頭半閉著眼，我第一次認真的看著奶奶布滿褶皺的臉龐，發(fā)現(xiàn)了從我童年開始就一直寫在她臉上的衰老。

農村的夜，

窗外蟲鳴唧唧，

外面沒有燈火通明，

夜黑的是如此美麗。

不知道城市的夜是否也這樣迷人？

奶奶對我說了很多很多話和她的一些過往……

奶奶生于20年代，和同時代的所有人一樣命運多舛，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和饑荒，一生節(jié)儉與勤勞，她嫁給我爺爺?shù)臅r候已經(jīng)是二婚。

前夫是同村同一生產隊的社員，與奶奶生育了三個孩子。由于農作不小心，他在樓梯上摔下來不治身亡。

爺爺那時家里窮，早已過了結婚的年齡卻沒有娶上媳婦，爺爺沒有挑剔的條件迫于現(xiàn)實毫不猶豫的娶了奶奶。

奶奶嫁給爺爺后沒少挨罵，他是生產隊長——一個公正嚴肅有點拿范的直男，同時也是酒鬼一個，爺爺雖然酗酒后會罵人但從不動手。

小時候我總以為爺爺這樣不茍言笑的冷男，二手的奶奶嫁他前早就埋葬了愛情，應該不會對任何男人走心。

多年以后直到爺爺去世，我看到奶奶匍匐在爺爺?shù)墓啄旧先烊箾]有停止過掉淚，才知道悲傷的眼淚就是對逝者最真摯的告白。讓奶奶拾起愛的能力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爺爺?shù)臋嗬€是魅力？

爺爺?shù)墓撞奈乙稽c也不陌生，自我小時候記事起，就有兩口紅的發(fā)黑的棺材一直懸掛在我家二樓房梁上，但我不知道那是為爺爺奶奶準備的。

兒時我常常上樓找母親藏在上面的零食，由于樓板是木質的，踩在上面會咯吱響。我每次都用輕功般的步伐行走，用最小的力氣推開二樓的門，我甚至想過用內功運氣把門打開，生怕發(fā)出聲音驚動了棺材，更害怕棺材里面發(fā)出聲音。

恐懼最終還是沒能打敗零食對我的誘惑，每次我是一邊害怕一邊偷吃，鐵打的膽就是這樣練成的。

為了能安心的享受零食，那時候我總是盼望那兩口棺材早點消失。

后來爺爺去世后，樓上便少了一副，我也漸漸的明白了樓上少的不僅僅是棺材，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的人。

爺爺去世幾年后，奶奶手掌上長了一個膿瘡，我親眼目睹村里的土醫(yī)生用止血鉗夾著酒精棉，像滿清酷刑的劊子手一樣，氣定神閑的在她瘦若枯枝的手掌上來回攪動，奶奶咬著牙呻吟著……她手背的青筋更鼓了。

我是不知道那種痛是什么滋味？只知道深夜入眠的時候，總是聽到屋里傳來奶奶痛苦地呻吟。

也許是每個老人多受一次病痛折磨，對世間的留戀就會少一些。至此奶奶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是躺在自己的小屋里被病痛折磨。

以往我離家，奶奶一定會看著我走出家門和村莊。但那年已經(jīng)78歲的她躺在床上沒有了起身的力氣。想想曾經(jīng)背著我“騎馬”的她，我沉思許久……沒想到自己還沒有長大，她卻真的老了。

次年中秋家里來電話，奶奶病情惡化。我一心收拾行李準備回家探望，卻被堂哥勸阻說工作要緊要我留下，并勸慰我說，來日方長，何必執(zhí)著于當下。

奈何世事無常，那些你以為明天可以再見的人，最后那一面竟然發(fā)生在昨天。

一個月后老家就傳來噩耗，我丟下一切狗屁工作踏上回家的列車……

再見她，已是在厚重的棺木里，那棺木熟悉又陌生。人一旦進了棺材，就是陰陽兩隔。隔著棺木我彷佛能看到她老人家安詳?shù)拈]著眼……母親說奶奶走前總是模糊的念叨著一個名字。

不知道奶奶放不下的是遲歸的游子？還是不舍這個總是分別的世界？

樓上的最后一口棺材終于消失了，我卻早已不是那個愛吃零食的少年。小時候一直盼著消失的棺材，有一天真的全都消失后，我才發(fā)覺自己的世界被切去了一個角，角落里塞滿了自己最溫暖的時光。

如花般燦爛的中學時代，

歲月像九月的太陽一樣金黃，

秋收的田野里，

叔伯們在風里揮灑著汗。

我陪奶奶坐在田埂上，

抬頭望著那綿延不絕的山脈，

好高好長……

想象著山的后面是什么模樣？奶奶說她也不知道。

在她的年代，人們的夢想就是吃飽，能走的地方不遠，想去的地方到不了。

她額頭的白發(fā)被徐徐的風吹過，嘴里喃喃細語，對我說，要趁年少想去哪去哪，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奶奶雖然沒有讀過書，但清楚的知道，農村沒有我的未來，走出大山才有夢想。

長大以后我背井離鄉(xiāng)，

爬過許多山，

趟過許多河，

走過許多路……

懂得了山外的世界有更多的山，

城里的人比自己想象的多，

人們看似擁擠在一起，

卻像是一座座孤島。

每個人終其一生都在爬自己的山，

最后都孤獨的老在了山頂。

對不起奶奶!我走出了大山也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未來，我的夢想可能就是留在故鄉(xiāng)。我沒有過上你想要我過的生活。底層的人們其實都一樣，貧窮像基因一樣長在身上，多數(shù)人努力一輩子想打破命運的枷鎖，卻依舊禁錮在柴米油鹽的生活。

馬路上的豪車誰不想擁有一輛，有保安敬禮的小區(qū)依舊是人們的夢想。我也想把佛系當作貧窮的借口，可我還是不甘平凡。

有多少人和我一樣？

一邊渴望財富自由，一邊被現(xiàn)實畫地為牢。

有多少人和我一樣？

想要燦爛的過一生，卻受困于一地雞毛的瑣碎。

奶奶的遺像一直掛在老家，每年回家看到它總是比去年舊。就像人們的容顏總是老于昨天、生命總是不變的滑向終點。

也許每個逝者的遺像，會被時間一點點的斑駁褪色，但曾經(jīng)可愛的那張臉總是會在某個人的心里不斷的被重塑不斷的鮮活。

有多少人在清明才會想起某個人？又有多少人把多少人忘記？

如果只有清明才會想起你，那我的每一天都是清明。

? ? ? ? ? ? ? ? ? ? ? ? ? ? ? 致我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