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雞打鳴的聲音，在山間回蕩，像是蓄著一股力，要傳到山尖尖上去。
? 天空剛剛露出一點白，歡鄉(xiāng)便從家里牽著一頭壯碩的大黃牛出來了。
? 一頭壯碩的牛，邊哞哞地叫邊踏著路邊的野草，野草柔軟的彎下去，被踩進了黃色的泥土里。歡鄉(xiāng)趕著牛，他的心一點也不在牛的身上。
? 他不想到那片草場去，他厭倦了放牛的生活了?？墒撬欠欠排２豢傻?，因為，沒有人可以為了他放牛，只有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呼吸著清晨寒冷潤濕的霧氣，一個人，當然趕著這頭呆頭呆腦的牛，穿行在田野中，去那片野草場，然后，看一天的云，他只能看云了，因為除了放牛之外，他沒有任何事可做?？墒恰丛疲洁熘彀?，到底不是最好的時光。
? 稀稀落落的，有他家的孩子從土房子里面沖出來。村子里的房子閃著微弱的燈，津黃的燈光在乳白色的霧氣里面暗暗的亮著，各家的窗戶，幾乎都是打開的，他聽見，李家的大娘尖利的吼聲，她吼著:“李開明，你再給老子逃學，老子就打斷你的腿。”聲音驚動了村家的狗，狗吠聲就開始嘯起來了，寂靜的清晨就開始躁動起來了。
? 李開明奔著兩條精瘦的腿，兩根麻桿一樣，從歡鄉(xiāng)的身旁飛過去了，然后是李開明一連串的笑聲。他的聲音很響，幾乎要穿過這十幾畝的田地，穿過濕潤寒冷的霧氣，他回答:“知道了，娘。再逃課，就不是好樣兒的?！?/p>
? “臭小子！誒？歡鄉(xiāng)，這么早，又去放牛啦？”李大娘剛要關(guān)了窗戶，瞅見了趕著黃牛的歡鄉(xiāng)，歡鄉(xiāng)一個人慢騰騰地趕著牛，蒼白晦暗的天色隱著還沒有下落的月亮，月亮下的風卷著流動的霧氣，麥草胡亂的飛舞著，歡鄉(xiāng)停下腳步，他那雙分外明亮的眼睛看著那扇窗，那頭黃牛，也被歡鄉(xiāng)拽住了，黃牛粗厚的喉管發(fā)出哞哞的聲音。
? “歡鄉(xiāng)，吃飯了嗎？”
? “吃了。”繼著李開明那聲吼，越來越多的孩子開始跟著他的步子出了門，都是和歡鄉(xiāng)一般大的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他們背著書包，書包都是自家娘做的，女孩子的，還格外繡了花紋，包鼓鼓囊囊的，興許是老師布置的課業(yè)。歡鄉(xiāng)沒有書包，也從來沒有課業(yè)。
? 歡鄉(xiāng)的目光鎖著他們的白布或綠布做的書包上。他家里也有那樣的布，可做不得書包，因為沒有可給他做書包的人。
? “歡鄉(xiāng)，歡鄉(xiāng)?！崩畲竽锫曇艏毤饧毤獾模覃溍?。
? 歡鄉(xiāng)驚慌的轉(zhuǎn)過頭，目光回過來，他看著霧氣在李大娘蒼黃的臉上浮動，他感到自己的心跟著他們一起去了這條路延伸的學堂。
? “你在想什么呢？歡鄉(xiāng)，看的這么出神?！?/p>
? “……”歡鄉(xiāng)不好意思說他也想要那樣的白布或綠布做的書包，他也不愿意透露自己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他怕被嘲笑。他想起自己九歲那年，他對爹說他要上學，爹二話不說，就開始拿竹條抽他，竹條劃破他的皮膚，留下一條條的傷痕。此后，他便再沒有說過讀書一類的話。
? ? 爹不想讓他讀書，他知道的。這樣想著，歡鄉(xiāng)那雙眨呀眨的眼睛變遲鈍了，他忘記了周圍黑漆漆黃橙橙的一片。
? “歡鄉(xiāng)，你在放牛，空閑時間多，多幫我盯著點開明，他逃學，你就來告訴我，看我不揍他?！?/p>
? “嗯。”歡鄉(xiāng)應著，李大娘對他笑，他就說:“我會告訴他的?！彼嗝戳w慕李開明啊，他可以坐在教室里，學習那些方方正正的，漂亮的字，而他，只能在野草場放牛。
? 攥在手里的牛繩被拽著，黃牛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對著歡鄉(xiāng)，像在催著他走，他是該走了，往常這時候，他已經(jīng)到了野草場了。
? “大娘，牛餓了。我得去放牛了?！?/p>
? ? “哦?！边@一聲哦，仿佛是下了一道口令，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所有的窗戶都關(guān)閉了，所有的小孩子都沒有蹤影了，只有他一個人，孤獨的穿行在田野的小路上，他趕著家里的黃牛，踩著露水，去往野草場。
? ? 野草場，是村里面一片肥沃的大草地，那里的草豐盛茂密，除卻秋末至冬末這樣百草凋落的時節(jié)，草都是終年長著的，有些草，不知道什么品類的，長的比莊稼地里的玉米桿還高，可以說，野草場養(yǎng)活了全村的牛，又因為這些草的緣故，村里的牛似乎都比他村的牛長的健碩，而歡鄉(xiāng)家里的牛又比村里他家的牛要健碩，他們說，歡鄉(xiāng)確實是一把放牛的好手。而歡鄉(xiāng)，他可不想當這樣的好手。
? 歡鄉(xiāng)到了野草場的時候，早晨的霧氣差不多都消散了，紙片一樣淡薄的月亮下去了，太陽從野草場對面不遠處的山坡冒出來，撒落野草場一地的金黃。
? 草地的露水還沒有蒸發(fā)盡，踩著濕踏踏的，歡鄉(xiāng)找了一片野草長得最好的地，把牛拴在一顆白楊樹上，自己就開始閑坐著。
? 火紅的太陽蒸著包裹在它四周的云，白云在風的吹動下一直變著形狀，不一會兒，白云就被烘烤成了橙黃的火紅的，草地上方有淡淡的白氣籠罩，風擾動彌漫的白氣，白氣就流動著，仿佛墨跡在畫紙上流動那樣。
? 太陽越來越熱了，橙色的云不見了，白氣也被蒸發(fā)凈了，歡鄉(xiāng)就開始有些昏昏欲睡了。黃牛啃著青草，它的牙齒摩擦著齟齬柔嫩的青草，青草的汁水被榨出來，青草的香味也蔓延開來。
? 歡鄉(xiāng)躺著，柔軟的草地上，輕柔的風撫摸著他黑黝黝的臉龐，太陽照在他的全身，他很快就睡著了。
? 歡鄉(xiāng)的娘在歡鄉(xiāng)六歲的時候就去世了，肺病。歡鄉(xiāng)記得，娘從生病后，就一直咳嗽，往往從太陽出來咳到太陽落山也不停息，有時候，半夜，歡鄉(xiāng)起來撒尿，娘還在咳，那時候，他總以為，娘不會有什么事的，只當娘是感冒了，感冒總會好的，可是，一年過后，娘已經(jīng)很虛弱了，他看到她的頭發(fā)從柔順一點點的變得像枯槁，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掉。歡鄉(xiāng)開始意識到，或許，娘不只是小感冒，或許，娘要離開他了，他開始感到害怕了。于是，娘再咳嗽時，他不再那么歡樂的嬉戲，他開始哭，開始嚷。娘每咳嗽一聲，歡鄉(xiāng)就跟著哭一聲，娘從清晨咳到日落，歡鄉(xiāng)也從清晨哭到日落。
? 歡鄉(xiāng)的家因為歡鄉(xiāng)的哭聲，被渲染上一層晦氣的顏色。鄰家不敢從歡鄉(xiāng)家過路，怕沾了怨氣，一年到頭都要倒霉，于是每次從歡鄉(xiāng)家對著的那塊田的坎道上走。
? 歡鄉(xiāng)哭了一月有余，嗓子幾乎完全壞掉了，然而，一天，娘死去了，娘在死的時候，吐了一口污血，污血吐出來后，她的眼睛就閉緊了，再沒有睜開過?？?，娘死的時候，歡鄉(xiāng)沒有哭，他只是呆楞楞的在靈堂跪了一夜，跪了一夜，他就暈倒了，他躺在床上，昏迷著，沒有人照看。只一個人，躺著三天，昏了三天，餓了三天。
? 歡鄉(xiāng)的娘死了，歡鄉(xiāng)的爹并不傷心，歡鄉(xiāng)的爹覺得那是娘活該，而，歡鄉(xiāng)的大哥呢？歡鄉(xiāng)的大哥那時不在家，他一個人，去了很遠的地方，是娘叫大哥走的。歡鄉(xiāng)蹲在院子里玩的時候，聽到娘對大哥說:“土鄉(xiāng)啊，你走呀，不要回來啦，你爹他是個老頑固，他是決計不會同意你出遠門的，你就一個人走，這個村子，也沒有什么可呆的?！蹦镞呎f邊掉眼淚，眼淚一顆一顆的，滾到地上，融入泥土中，無聲無息的。娘的哭聲很壓抑，大哥走的也很壓抑。他是在一個晚上悄悄走掉的。歡鄉(xiāng)半夜爬起來，從窗戶清清楚楚的看著大哥背著他的書包——家里唯一的一塊紅布（娘家過來的時候的嫁妝）做的書包，穿著一件歡鄉(xiāng)從來沒看到過的新衣服，打著皎潔又昏暗的月色，離開了。他離開了，就真的再沒有回來過了。
? 爹很生氣，他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抽了條子來打歡鄉(xiāng)的娘，歡鄉(xiāng)站在房里，隔著窗戶，怯懦地看著娘被鞭子抽打，爹的每一下鞭打都用了極大的力氣，他手臂上的肌肉顫抖著，好像篩糠時顛簸的米粒，他的嘴他的鼻子，不停的呼氣，粗重的呼吸每一下都接著對娘的鞭打，每打一下，他都罵著:“臭婆娘，你怎么能讓他給跑了，你讓那個兔崽子就這么走了！！”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歡鄉(xiāng)看到娘碧綠的花衣裳染上了血，他縮在房里，不敢出來。
? 歡鄉(xiāng)的爹抹了抹額頭的汗，他佝僂著粗短的身材，方方的站著，像個木樁子那樣。他橫著眉毛，眼睛像是充了血，罵道:“你他娘的就是一個禍害，土鄉(xiāng)他就不該去讀書，一讀書就往外跑，一讀書就忘了孝道，虧老子養(yǎng)了他十幾年，就是一個白眼狼，現(xiàn)在?！彼穆曇衾涿C，三角眼眶里的眼睛狠狠的盯著歡鄉(xiāng)的娘，他說:“你別再想歡鄉(xiāng)上學堂，歡鄉(xiāng)去了學堂，我就打死他。”
? 歡鄉(xiāng)看到娘的身子抖動著，方才爹使勁抽打，娘也絲毫沒有反應，就像一具干尸，可在聽到爹說下那些話之后，她就開始哭起來，可盡管這樣，她還是壓抑著，這個女人，把拳頭塞進自己的嘴里，只讓自己的眼淚從眼眶里流出來，而不說一句話，只是顫動著肩膀忍受皮膚裂開的刺痛。
? 歡鄉(xiāng)覺得他從來沒有見過爹一樣，以往，爹雖然不和善，但從來不會這么殘暴，那時候歡鄉(xiāng)只有五歲，可他知道殘暴這個詞是最適合形容那時的爹。他是一個劊子手，而，娘，就像案板上的豬，只是沒有豬那樣的慘叫，而，娘，她終究又不是豬啊。
? 歡鄉(xiāng)于是自從娘死了后，再也不愿意叫聲爹，開始，他幾乎每天要挨打，他從來不反抗，就和他娘一樣忍著，最慘的一次，是歡鄉(xiāng)七歲那年，他說他要上學，歡鄉(xiāng)的爹二話沒說，就甩了他一巴掌，一巴掌下去，歡鄉(xiāng)的嘴就出血了，五個紅指印嵌在臉上，歡鄉(xiāng)的爹說:“瘟貨，你和你那個娘一樣，和你跑掉的那個大哥一樣，都是瘟貨，整天想著讀書，讀書，就是一個禍害，你要是敢邁進學堂一步，我就打死你?！?/p>
? ? 不去上學，于是歡鄉(xiāng)就只能放羊，他還不夠扛起那樣重的鋤頭，他就只好放牛，放牛的時候，他早上很早就走了，中午也不回家，爹也從來沒來找過他，到了晚上，星星掛滿天空了，他才踩著夜色牽著黃?；丶摇；亓思?，他就躺著，從來不說話。
? “歡鄉(xiāng)，歡鄉(xiāng)，歡鄉(xiāng)！死豬歡鄉(xiāng)?！?/p>
? “嗯，李開明？”歡鄉(xiāng)的身子熱乎乎的，他從夢中醒過來，胡亂拈了拈頭上的野草，看著李開明燦爛的笑著，很有幾分得意的樣子，問他:“李開明，你們放學了?。俊睔g鄉(xiāng)望望天，看著樹影子，并不是放學時那樣的長度，又說:“你又逃學了?！?/p>
? 李開明挑了個眉毛，神色泰然，說:“上學太無聊了，什么孔子曰，孟子曰的，煩人。”
? “你娘說要打斷你的腿?！睔g鄉(xiāng)突然就有些憤怒，他皺著眉毛，李開明又一副吊兒郎當?shù)臉幼?，他笑?“誰信啊，我娘才不會打斷我的腿呢，誰不知道我娘疼我啊?！崩铋_明說著坐下來，和歡鄉(xiāng)并排坐著，這時正好吹來一陣風，所有的草都彎下去了，“在野草場放牛多好啊，沒有老師罵，沒有作業(yè)，也沒有背誦任務?！?/p>
? “你不要胡說，野草場放牛沒出息的。你還是快回去念書吧。”
? “再回教室那才是沒出息。”
? “你回去讀書吧?！睔g鄉(xiāng)一副大人的嚴肅模樣，勸李開明，李開明有些怒了，他說，要回去，你去啊，我不回去，我才不想讀書。
? 話音剛落，拳影晃過，一個拳頭落到李開明的臉上，實實在在的拳頭，李開明感覺自己將要換下來的牙齒松落了，他不甘示弱，就反擊，一拳過去，歡鄉(xiāng)倒在草地里，嘴里塞滿了草。歡鄉(xiāng)扒出嘴里的草，他說:“我打贏了，你就回教室。”“好啊。你要先打贏我?！?/p>
? ? 李開明不明白歡鄉(xiāng)為什么這么生氣，為什么這么想讓他去教室。歡鄉(xiāng)平時是一張很冷靜的臉，雖然只有九歲，可是眉眼又這么沉厲，眼睛里蘊含的倒比一個大人還要明白一些。這一次，反常得很。
? 他們扭打著，從野草場的東邊滾到了西邊，枯草都滾到了身上，約摸互揍了十分鐘，終于停了，李開明松開歡鄉(xiāng)的臂膀，呼呼的喘著氣。
? “你贏了。”他躺在草地上，瘦小的胳膊和腿擺出一個大字，“我等下就回學堂?！?/p>
? “我娘說，要讀書，才有出息?！?/p>
? “你娘？你娘不是死了嗎？”
? “我娘死了，她死的時候給我說，一定要讀書。”
? “可你爹不是說只要你一進學堂就殺了你么？”李開明的呼吸均勻了，他坐起來，陽光射下來，他的背后就是直直的影子?！笆沁@樣的，沒錯，但我總要讀書，等我長大了，我的腿足夠翻過這里的每一座山時，我總會離開的。”歡鄉(xiāng)說。
? “你爹為什么不要你讀書？”
? “我娘說，我爹是個思想作廢的人，可我覺得，他就是個劊子手，他害死了娘。”歡鄉(xiāng)的聲音有些哽咽?！笆裁词撬枷胱鲝U？”李開明問?！啊睔g鄉(xiāng)沉默，像在想事情，李開明定定的看著他。樹上的秋蟬清脆地鳴叫著，風輕輕的吹著，等到蟬鳴停歇時，李開明說:“聽我媽她們講，你娘是城里人，是有很多知識的。說你爹是給你娘喂了什么藥，懷了你大哥，你娘的爹娘不得已把你娘嫁給了你爹的?！崩铋_明幾乎要被你爹你娘給繞暈了。
? 歡鄉(xiāng)不知道這些事情，娘從來沒有給自己說過，可他感覺到，娘絕不是因為愛嫁給爹的，那么，現(xiàn)在看來，爹做出這樣無恥的事情，誰愿意嫁過來？娘與這個村子的落后——實際上只有爹一個人的落后，是完全不相容的。他仿佛看到娘畫著新娘妝，披著紅蓋頭，坐在花轎里，可是神色卻很悲痛的，眼淚一顆一顆的滾落，眼里是分明的不情愿和悔恨。
? 要到正午了，白楊樹的影子縮成了短小的一截，黃牛伸出長長的紅舌頭，哧哧地喘著氣，干渴與熱氣似乎將它身體里的水分都蒸干了。學堂已經(jīng)放學了，陸陸續(xù)續(xù)的有學生路過草場，他們有的看到了李開明，就和他打個招呼，全不過問他早上缺課的事情。
? “他們怕我揍他。”李開明很得意的揮起自己的拳頭。
? “李開明！”歡鄉(xiāng)疑惑的看過去，是一個女生，短頭發(fā)，紅領(lǐng)巾端端正正的系在脖子上，她氣勢洶洶地朝李開明走過來，風揚起她額前的淺發(fā)，能辨別出她眼睛里的怒氣，她來到歡鄉(xiāng)他們面前，揪起李開明瘦瘦的膀子，說:“李開明，你又逃課。”
? “班長，我是真不想上課?！睔g鄉(xiāng)以為李開明會狠狠地甩開女生，然而，他只是求饒似的，對著她做出了可憐的樣子。
“誰信你的鬼扯。我就要把你帶到你娘面前讓你娘請你吃飯?！痹诶铋_明幾乎要被拖到路道上去的時候，女生回過頭問:“你是歡鄉(xiāng)嗎？”
? 歡鄉(xiāng)點頭。女生說:“你爹倒下了。是今天在田里干活的時候，突然栽在田里，就昏過去了，村民們已經(jīng)把他抬到家里了，你快回去看看吧?！?/p>
? ? ……
? 歡鄉(xiāng)沒有回去，他對自己的爹的死活不關(guān)心。就讓他死掉好了，他害了娘，他早該死了的。歡鄉(xiāng)這樣想著。
? 他起身去解牛繩，牽著又熱又渴的黃牛去飲水。河邊的水映出碧藍的天，映出火紅的陽，映出了歡鄉(xiāng)小小的身子，他冷靜的眉眼，他翻滾著不知名情緒的眼睛。
? 村莊升起了炊煙，炊煙斜著，都往歡鄉(xiāng)的左手邊飄。風在往南吹，歡鄉(xiāng)心里想，南邊，是大哥背著紅書包，離開村莊的那個方向，那條路彎彎曲曲的在歡鄉(xiāng)心里爬，那條路，是通往哪里的呢？
? 歡鄉(xiāng)用手捧起一抔河水洗臉，河水一路往東流，冰涼的水珠濺起來，他淺短的頭發(fā)全濕了，太陽照著，閃著亮晶晶的光。他站起來，扯著這頭牛，往草場走，但他走的很慢。是故意把步子放小了，他的眼睛放在那條彎彎曲曲的路上，心撲通通地亂跳。
? 榕樹影子的長度變化著，到歡鄉(xiāng)的頭發(fā)完全干了的時候，孩子們剛好要到學堂上課了。他們背著白布或綠布做的包，歡笑著奔跑在田野間，他們什么憂慮也沒有。歡鄉(xiāng)多么羨慕他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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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與清風同起，漸漸吹散，狠厲的陽光扇落奔騰的溪水聲，水往東流，而且懨懨的。許多小孩的足跡開始遍布原野，他們上學來了。歡鄉(xiāng)低著頭，他的耳朵遇見他們的歡笑，他的心就開始亂跳。他膽怯而且狂喜地等待著和他們的遇見。
? 如果自己像他們一樣該多好。
? 李開明走在最后，倒數(shù)第二個孩子是那個女生，她時不時的回頭，一回頭，李開明就傻笑著，瘦瘦的個子都一起歡悅地笑著，“走快點啊，李開明，別想著再逃學了。”
? “歡鄉(xiāng)！”李開明還沒等女生說完話，就飛奔到歡鄉(xiāng)面前，他急急地嚷著:“歡鄉(xiāng)，你怎么還沒回去。聽我娘說，你爹好像已經(jīng)完全不行了?！?/p>
? “我爹說，你爹不讓請先生來看病，他非要躺著等你回去勒。”女生走到歡鄉(xiāng)面前，她說:“你爹似乎很迷信，他說他跟你命里犯沖，你一回去，這個沖又能讓他活回來。” 歡鄉(xiāng)聽到女生的話，立刻明白了什么，想著這應該就是爹的思想作廢了，在他死亡關(guān)頭上的作廢。他靜靜地站了會兒，后說:“我不會回去了?！?/p>
? “那你去哪兒？”云遮住了熱烈的驕陽，半晌，歡鄉(xiāng)說:“我跟你去學堂吧?！崩铋_明不明所以的嗯了聲，他跟在歡鄉(xiāng)的身后，不知道歡鄉(xiāng)到底想著什么，有一種感覺涌上自己的心頭，他覺得他再也見不到這個好哥們了。
? “你能把你的書包給我背嗎？”李開明于是把重重的書包給他。
? 歡鄉(xiāng)背著綠布書包，他感覺到里面裝著沉甸甸的書，都是寶貴的知識，他從來沒學過的知識，母親告訴他一定要學到的知識?，F(xiàn)在他背著書包要去學堂了，他將要聽老師講一堂又一堂的課。
? 等走到教室，所有的人都盯著歡鄉(xiāng)，老師也盯著歡鄉(xiāng)，歡鄉(xiāng)也盯著他們，歡鄉(xiāng)顫抖著，他說:“老師好?！崩蠋煕]有一點驚訝這個新學生的到來，他敲著戒尺，大聲呵斥他們:“來得這樣慢，第一節(jié)課已經(jīng)過了四分之一了，還愣著，快去自己的座位?！?/p>
? “歡鄉(xiāng)，你坐那個位置?！崩铋_明指著教室后排的那個空桌。歡鄉(xiāng)看著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課桌，終于忍不住哭起來，他的眼睛，因總是看著自然萬物，泥土青草的緣故，顯得很明亮，此刻他的眼睛蓄滿淚水，就像兩顆亮閃閃的星星。
? 歡鄉(xiāng)沒有課本，李開明就把自己的課本給他，歡鄉(xiāng)沒有筆，李開明也把自己的筆給他，可歡鄉(xiāng)實際上什么都沒有的，他就帶著這個靈魂，認真的上人生的第一堂課。他感覺娘好像在暗里拖著自己的背，讓自己的背挺得直直的。
? 日落霞飛，很快，下午的三堂課就過去了，笨重的鐘鈴搖響的時候，孩紙們就一窩蜂都跑出去了，他們推著嚷著，勾肩搭背，小手相互拉著，踩著晚霞，踩著鋪就在土地里的枯草，奔向回家的路，回家的路，是北邊。
? 暮風起來了，歡鄉(xiāng)從教室的墻后看野草場，想放遠目光，那些玉米桿一樣高的野草就把他的目光阻擋著，使他無法看到更遠的景致，每天他在野草場放牛的時候，也看不到孤零零的立在土坡上的教室。
? “你要去哪里？”李開明紅著眼睛問歡鄉(xiāng)。
? “往南。”歡鄉(xiāng)像是在回答李開明，又像是在下一個決心。
? “往南？”
? 歡鄉(xiāng)沿著土坡小路向下走，他去解拴在路旁的黃牛，黃牛像清晨那樣哞哞的叫，它的眼睛對著歡鄉(xiāng)，一動不動的。
? “這頭牛是娘留給我的?！彼雅？劢庀聛?，破舊的牛繩被扔在了地上，“現(xiàn)在我把它送給你。你要好好讀書，不要再逃學了。”
? 李開明的鼻涕眼淚都流下來了，他抽噎著:“歡鄉(xiāng)，你來我家吧，我爹娘會讓你做我的兄弟的。”
? 歡鄉(xiāng)搖搖頭，說:“我要往南，我不會再回這個村莊了。”歡鄉(xiāng)的笑容被村莊上空的黃昏渲染了，顯得破舊頹萎，他太久沒笑過了，“你能把你的書包給我嗎？”
? 李開明邊哭著邊把書包塞到歡鄉(xiāng)的懷里。女生一直沉默地站在兩人的旁邊，她不耐煩的白了李開明一眼，斥他:“你這個樣子，不覺的窩囊嗎？哭哭啼啼的。你應該給歡鄉(xiāng)一個像樣的祝福。”
? “謝謝。”歡鄉(xiāng)朝女生笑，他的笑容純真，是真正屬于一個孩子的笑容，他已經(jīng)幾乎忘記，自己只有十歲了，十歲，卻經(jīng)歷這么多痛苦，這些痛苦都來自那個奄奄一息的爹。現(xiàn)在他要死了，他，也要離開這個村莊，這次，再也沒有人能把他給抓回來。
? “歡鄉(xiāng)，我希望你能走出村莊。一個人好好的?！崩铋_明依舊鼻涕眼淚橫流，他覺得小小的世界像要崩塌了一樣。
? 嗯。一定。
? 歡鄉(xiāng)走了，走上了那條一路向南的彎曲的路，暮風偃著麥田的稻，偃著路旁的草，歡鄉(xiāng)直直的走著，背著那個綠色的布包，他離草場越遠，他的心就輕上一分，他的心越是輕，他跑的就越快，他不停地奔跑，血紅色的霞光被拋在身后，無盡的山擋在他的面前，他決計要翻過它們。決計要面對無窮無盡的山河。而不是無窮無盡的草場。
? 而他對父親的恨呢？已然隨著著他父親的即將死去，又因著他的愚昧，變?yōu)橐环N深切的同情與悲哀?？v然，這些，他本是不應該想到的。
? 仿佛一切都是荒誕的，一切又都是正常的。不過，今日，到底只存在于今日。
文/陳四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