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精品文，我遲遲未提交，只因心中始終理不清“父親”這個主題。早前群里分享時寫下的《我眼中的父親》，反復品讀后總覺不盡人意，仿佛心里藏著萬千思緒，只挖了一個小角，并沒能真正說透、寫盡。幾天前，我收到了張文質老師親筆簽名的《做足夠好的父親》，一得空我便細細品讀，如今已讀完十章，僅剩四章便能完成第一遍閱讀。
閱讀的過程中，心底時常涌起強烈的共鳴，可那些觸動與感慨，又總帶著幾分模糊，難以清晰言說。直到今晚，先生帶著女兒吃完晚飯去找小伙伴玩耍，我獨自一人靜坐書桌前，那些塵封的記憶、盤旋已久的思緒，開始慢慢梳理，我也開始認真思索：該如何真正表達我心中的父親？
書中箴言，照見我與父親的羈絆
張文質老師在書中第六章“孩子對父親形象有著獨特的評價系統(tǒng)”中寫道：在孩子的心目中，父親的形象是充滿矛盾的，一方面希望父親具備諸多正面特質，另一方面這些正面特質又蘊含著成為負面形象的可能，比如簡單粗暴、武斷粗魯、不講理、偏執(zhí)、狂躁、不負責任，甚至怯懦、膽小、猥瑣、骯臟等。原來，父親的一生，自始至終都在被孩子默默審視。
張老師還在這一節(jié)中談及，孩子在不同年齡階段，對父親有著截然不同的期待，那份情感也格外復雜：一邊是敬畏，一邊是懼怕；一邊是滿心期待，一邊是下意識排斥；一邊渴望父親的指引，一邊又對其權威充滿抗拒。父子、父女間的關系，就在這樣的生命糾纏里，變得復雜而難解。
讀到這些文字時，我瞬間被戳中。這何嘗不是我與父親的真實寫照？
記憶里的父親，嚴厲又平凡
我的父親，是個嚴厲的人。小時候，我對他最多的情緒，便是懼怕。腦海里至今留著一個模糊的片段：早已記不清犯了什么錯，只記得自己被父親罰跪了一次，除此之外，父親從未動手打過我，可嚴厲的批評、嚴肅的教誨，卻是常態(tài)。每當他糾正我的不當行為時，語氣總是鏗鏘有力，語調也格外高昂，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我從不敢反駁，只能默默聽話。比如吃飯時不注意，咀嚼發(fā)出了聲響，父親當即就狠狠地批評指正，有時候還會說豬才吃食吧嗒嘴。
父親這一生，老實又本分。他曾幾次嘗試做小生意，想為家里改善生活，可終究因為性格使然，全都以失敗收場。童年時期的我，心里對父親滿是期待，盼著他能靠著生意掙錢，讓家里的經濟寬裕一些，讓日子過得輕松一點，可這份小小的期待，終究沒能實現，一直藏在我年少的心底，從未說出口也從未變成現實。
父親心底善良，總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伸手幫襯身邊的人，從不計較得失；可同時，他又性格過于老實，怯懦，遇事總是膽小怕事。兒時住在老宅，一場大雨引發(fā)的排水問題，讓我家和鄰居起了沖突。父親明明有四個哥哥，大伯伯在縣城做醫(yī)生，另外三位伯伯都在村里，相距不遠，可事發(fā)之時，沒有一位伯伯、堂哥出面幫忙。生性膽小的父親，始終沒和鄰居正面爭執(zhí)，而對方男主人性情兇暴、行事暴力，后來聽旁人說，他曾拿著石頭砸壞我家的門窗。
這些畫面我未曾親眼所見，可回到家時，看到破損的窗戶被父親用木條一一加固，心里卻早已蒙上了一層陰影。父母從未在我面前提起過這件事，大概是覺得我年紀尚小，怕我害怕、受傷害?？伤麄儾恢?，年幼的我，早已因為這件事留下了心理創(chuàng)傷。往后成長的歲月里，我最怕看到別人吵架、打架，更不敢與他人發(fā)生任何沖突，如今想來，自己骨子里的懦弱與膽小，皆是童年這段經歷留下的印記。
后來，那家的兇惡的男主人被他家前邊的男人用石頭砸死了。行兇者如今還在服刑。那兩家的生活過得七零八落。如今我早與父親的怯弱和解，因為我們家的日子越過越好了。事實證明了父親常說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張文質老師在第九章“膽量來自父親實打實的力挺撐腰”中寫道：父親的存在，不僅是一種保護，更是一種力量的象征，他的支持能讓孩子面對欺凌時挺直腰桿，而他的缺席或過度妥協(xié)，會讓孩子在未知的世界里滿心恐懼與不安。父親的形象，無論高大還是平凡，都會深深烙印在孩子心底，成為我們面對世界的底氣，或是難以釋懷的負擔。
回想我的成長之路，幾乎沒有父親為我挺身而出、為我撐腰的深刻記憶，他教我最多的，便是“以和為貴”，遇事總讓我息事寧人。也正因如此，恐懼與不安，幾乎伴隨了我整個年少時光。少年時期，和伙伴一起玩耍，額頭被一個調皮搗蛋的男孩子砸流血，父親也并沒有為我出頭，只是教導我不要再和他一起玩耍。
復雜的情感，心疼與埋怨交織
我對父親的情感，從來都是復雜的，可拋開所有心緒，更多的還是感恩與感激。
感恩父親生養(yǎng)我，含辛茹苦將我撫育成人；感恩他言傳身教，教我堅守本心，讓我成長為一個正直、善良的人；更感激他拼盡全力，供我讀完師范。也正是這份恩情，成了我往后歲月里，一心回報家庭的初心。
師范畢業(yè)后，我便再也沒有花過家里一分錢。剛參加工作的那幾年，工資微薄，日子過得格外拮據，可我依舊從牙縫里省錢，自學進修，先后完成了大專、本科學歷的提升。即便如此，我仍會省出余下的錢，悉數貼補父母，幫著家里修建房屋、添置家具，盡全力改善他們的生活。
師范畢業(yè)后的約十年時間，即便婚后，我一直都在幫父母分擔著家庭重擔，悉心照顧弟弟和妹妹。妹妹讀高中、上醫(yī)科大學的費用，一部分都是我?guī)鸵r；弟弟早早輟學，僅讀完初中便步入社會，父親為此整日憂心忡忡，執(zhí)拗的他，總會把心里的苦悶與焦慮，無形之中傳遞給我。特別是等弟弟過了結婚年齡，和弟弟同齡的伙伴有了孩子之后，父親不止一次跟我念叨，弟弟若是再不結婚，他便沒臉活下去。
父親的每一句話，都壓得我喘不過氣，那時的我，心里暗暗篤定：自己有責任、有義務，傾盡所有幫父親完成這個心愿。那段日子，我對父親既有心疼，心疼他為子女操勞半生、被世俗眼光裹挾；可心底深處，也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怨恨，怨他將這份沉重的期待，全都壓在了我的肩上。
好在后來弟弟順利戀愛、結婚，父親心頭的這塊大石，終于落了地。我也終于松了一口氣。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我心里還藏著一份愧疚。家里三個孩子，我讀了師范，妹妹念了大學，唯獨弟弟早早輟學，早早承擔生活的辛苦。師范畢業(yè)后的整整十年，我竭盡所能:人力、物力、財力，一心回報父母、幫扶家庭，只想彌補心底的那份不安。所幸我足夠幸運，先生始終理解我、包容我，從未對此有過絲毫分歧，一直默默支持著我，讓我能毫無顧忌地守護生養(yǎng)我的家人。
歲月沉淀，讀懂父親的不易
近些年，我始終在閱讀中沉淀內心、修煉心性，也慢慢放下了過往的心結，對父親多了越來越多的理解與包容，終于讀懂了他這一生的艱難與不易。
前幾年父親做了手術后，不能再做繁重的工作，我和妹妹時常會給父親錢花，為了照顧他要強的自尊心，每次都悄悄把錢壓在他的枕頭下，或是偷偷塞進他的衣兜，等離開家后，再打電話告訴他。我也不止一次跟父親說：小時候我們吃過的苦、受過的窮，絕不會讓你們再經歷；現在你們老了，我一定會讓你們衣食無憂、有錢花不受窮。
這場遲來的落筆，梳理清了我對父親的一部分情感，還有很多沒有表達。從年少的懼怕、不解，到中年的心疼、感恩，原來我與父親之間那些復雜的羈絆，終究都在歲月與理解中，化作了最深的親情。往后余生，只愿父親平安康健，我能陪著他，慢慢彌補那些過往的遺憾，讓他擁有安穩(wěn)幸福的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