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

視線穿透岸邊的軌條砦，越過波濤蕩漾的海面，抵達睡美人般的小嶝島，幾排屋脊彎彎翹起的古厝出現(xiàn)在眼前，中間的村路上有三三兩兩的農(nóng)人扛著鋤頭走過，往左兩個孩子正趕著一群雞，后面跟著一條大黃狗，再往左就是那棵老榕樹，仿佛變矮了些，樹上的那個臉盆大小的鳥窩還在，不知繁衍到第幾代了，當年他送給新出生的鳥寶寶的貝殼大概已經(jīng)被調皮的它們啄碎了吧。大樹再往北是一片番薯田，旁邊的坡上開著藍色的琉璃繁縷，坡后是一排墻體斑駁不堪的九架厝，他家的小房子被擋在后面，無論怎么調整望遠鏡的角度，也只能從縫隙間看到幾片橘紅色的磚瓦。

阿志覺得老張的望遠鏡還是有些老了，就如同老張渾濁的眼，要不怎么看不清鳥窩？老張之前總是不肯把望遠鏡借給他，直到他送了老張一瓶高粱酒。其實老張拿著望遠鏡有什么用呢，東北那么遠，連風都刮不到這兒。

日頭漸漸升高，阿志從山丘上走下來，背起竹簍，扛上放在路邊的鎬頭，直奔自家的番薯田。

妻子和女兒已經(jīng)走了很遠，阿志彎下腰在另一條田壟上開始刨坑，接著放上番薯秧苗，用腳蓋上土，踩實，澆水。等到第三株苗放好，伸左腳去蓋土，一下踩到坑里，濺了一褲腳泥土，抽回腿的時候，腳掌掉了。他拔出腳掌放到田埂，對著膝蓋下面的接口處開始按摩。小腿是義肢，用了很多年，一直沒錢更換好一點的。

女兒跑過來關切地詢問，他擺擺手，說問題不大，安上腳掌，站起身走了兩步，便繼續(xù)干起活來。

很快到了晌午，太陽火辣辣得讓人頭暈，阿志放下鎬頭，在田邊的樹林找到塊石頭坐下，摘下草帽扇風。妻子拿來裝食物的籃子，取出兩張餅，分給阿志和女兒。

嚼完餅，阿志咕哆咕哆喝了幾大口壺里的水，便靠在一棵苦楝樹上閉目休息。現(xiàn)在真好，再也不用聽那震耳的炮聲，更不用隨時準備逃往防空洞躲避。迷迷糊糊間對岸的喇叭聲響起，親切的鄉(xiāng)音飄進耳朵，例行的話講完，傳來一首熟悉的童謠，像奶奶的呢喃，嘴里不禁跟著哼唱，慢慢進入了夢鄉(xiāng)。夢中他正在海灘上遙望小嶝，忽地飄來一朵云，他輕輕踏上去，云兒慢悠悠行到小嶝上方，他看見七歲的阿兄抱著花貓正在院子里喂雞，阿志喊他的名字，聲音卻被風吹散，突然有只雞跑向門外，阿兄將花貓放下追出去，迎面一顆炮彈飛來，他撲通一聲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嘴角滲出血跡。阿志一驚，醒了過來。

今天的活干得比往常快，他們早早就回了家。妻子帶著女兒去看望生病的姨媽，臨走囑咐他別忘記一會叫醒阿母吃飯。他打開收音機聽戲，又拉過一盆石蚵，握住蚵刀撬開蚵殼，再用刀鋒切斷蚵蒂，鮮蚵肉倏地滑入另一個盆中?！斑诉诉恕钡那瞄T聲響起，他推開門，見是林指導員，忙堆著笑迎上去。林指導員進來環(huán)顧一下屋內(nèi)，問道：“怎么就兩個人啦？”

他倒了杯水遞給林指導員，說：“老婆和囡仔去看姨媽了，就在村東尾，你知道的，老太太病得不輕.....”

林指導員點點頭，清點了下油桶和水桶的數(shù)量，又拿起收音機放在耳邊，笑了笑又還給他。剛轉身要走，阿志開口道：“林指導員，那......那個籃球可以還給我了吧？”

“你要它有什么用？”說著眼睛瞥了一下阿志的左腿。

“這不小女也大了，平日也沒啥玩的，讓她打打籃球......”

“女孩子家，打什么籃球？”林指導員手突然搭在阿志的肩膀上，盯著他說道：“別打什么歪主意！我知道你還惦記小嶝的家?！?/p>

“我女兒可是校隊的......”沒等阿志說完，林指導員已經(jīng)轉身離去。

以前阿志是想過游到小嶝去看望父親和大兄，輪胎被搜走后，籃球就是他最后的工具了，幾年前的那次大巡查，籃球也被聯(lián)防隊從狗窩里搜走。這么多年過去了，隨著女兒漸漸長大，他要權衡利弊，不能沖動了。拿不回來也罷，也許籃球擺在面前，又會重新勾起他離開這里的欲望。

“咳咳——”

阿母醒來了，阿志扶她坐上輪椅，推到飯桌前?；厣韽腻伬锸⒘送朊婢€，阿母嘗了一口說有點淡，他又往里面撒了一點鹽。

“阿志啊，帶我去慈湖那邊看看吧?！?/p>

“阿母，海邊的風有點大......”

“走吧，趁我眼睛還好用。”

郁郁蔥蔥的木麻黃林圍著慈湖，正對著海灘，抵擋著海上吹來的烈風。此刻夕陽鮮紅如血，飄蕩在海的那一邊，隨著波濤涌動，有種讓人心碎的美麗?！耙且郧鞍?，會有好多鸕鶿來這里過夜吶?！?/p>

小時候，父親很忙，經(jīng)常要跑船去鼓浪嶼和廈門，阿母就領著兄弟倆到阿嬤這邊住。慈湖是他們常來玩的地方，那時候還只是個海灣。冬天的時候從遙遠的西伯利亞飛來的鸕鶿，會在離島逗留半年之久，這期間它們上午飛往廈門，晚上再回到離島過夜?！坝懞？汀眰償[出各種飛翔陣型，鋪天蓋地而來，像一大片黑云降落在海灘，引來附近民眾駐足觀看。后來鸕鶿被炮聲嚇跑，現(xiàn)在不知飛到哪里去過夜了，想必它們也無比想念離島暖暖沙灘上的安樂窩吧。跟阿兄他們分開幾年后，這里種了幾排木麻黃樹，再后來，修筑了長堤，海灣被圍成一個湖，阿嬤常帶阿志來木麻黃林撿拾松木須——那是木麻黃的落葉，可以用來燒火。阿嬤喜歡這片木麻黃林，她說樹上更適合鸕鶿們安家，又避風，又暖和，只要不打炮了，鸕鶿很快就會回來的?？上?，阿嬤直到死也沒再見到鸕鶿歸來。那天警報聲響起的時候，她正在田里干活，在往防空洞跑的時候，不小心踩到了地雷。

一陣風吹來，卷起細碎的塵土，揚在空中。阿母轉過身，揉揉眼，隨之滾下幾滴渾濁的淚。

小嶝這么近，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劃船用不上二十分鐘，鸕鶿一個俯沖就到了。小嶝又是那么遠，中間橫亙著三十多年的歲月，無法看見親人的臉。

“海趕飛上山，破裘拿來披；海趕飛落海，破船撿來駛。”阿母望著遠處海面上低飛的海鳥，喃喃自語：“多少年沒出海了啊！”

寒來暑往，島上的時光靜靜流淌，長期隔絕帶來的壓抑漸漸松弛，氣氛似乎不那么緊張了。

老張邀請阿志去他的小吃店喝酒。外面下著大雨，斜斜密密地覆蓋住整個離島，阿志說這種天氣不去找他那個神秘的相好快活，找我干嘛。老張有些興奮，說是有天大的好消息一定要和阿志喝一盅。自打老張從監(jiān)獄出來，好像還沒這么高興過。

一杯酒下肚，老張也沒倒出那個消息，只說事關重大，不能輕易張揚。再次斟滿杯中酒后，他開始聊起了往事。

在島上待了幾十年的老張，已經(jīng)從當年的娃娃兵變成了鬢染風霜的大叔，他的感情經(jīng)歷，一直遮遮掩掩，阿志也只是從他口中了解到些微片語。說起家鄉(xiāng)的那個青梅竹馬，他刻著刀疤的臉上重新煥發(fā)出了少年的光彩。“她梳著兩條烏亮的小辮子，扎著紅頭繩，臉上長著幾個麻子，笑起來還有兩個黃豆大的酒窩。我那時常會拿她的麻子取笑，可現(xiàn)在想想她的麻子也那么美......”老張低頭沉默了一會，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喃喃道：“現(xiàn)在估計都當奶奶了吧......”

“東北的風凜冽得很，我那時穿著露棉花的大棉襖，走在雪殼子里，雪大得能沒過膝蓋。她小小的，跑在我前面，臉蛋紅得發(fā)紫。我們來到一棵松樹前，扒開樹洞，掏出榛子和松樹塔，用她的花布圍巾包起來。臨走她扔下一個烤土豆，說是為了感謝那只松鼠?！边@里沒有明顯的四季，島上一年到頭都熱得很，阿志無法想象老張嘴里的“冰天雪地”是什么樣子。

“印象最深的是，有次我掉進了地窖扭傷了腳，怎么努力也爬不出來，她在外面急得哭紅了鼻子......”說到這里，老張眼圈有些發(fā)紅，搖搖頭苦笑幾下，繼續(xù)道：“不說這些了，誒，吃菜吃菜......說到這菜呀，還是我們東北菜有味道，一到冬天我們就會吃黃瓜錢兒、土豆干，還有凍梨......”

“來來來！干杯！完了我再給你唱段二人轉。”

又一杯酒下肚，老張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歪起頭，用有些沙啞的嗓子唱到：“一只孤雁往南飛，一陣凄涼一陣悲。雁飛南北知寒暑，二哥趕考不知歸啊......”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老張。進門的是個30多歲的女人，渾身濕透，輕薄的衣衫下，凹凸有致的身材一覽無余。

“老張，你給我句話，以前你跟我發(fā)的誓還算不算？”她劈頭蓋臉地對著開門的老張發(fā)問。

老張嘴角擠出笑，支吾半天，轉身拿過一件毛巾給女人擦臉。

老張又尷尬地看看阿志，他趕緊起身告辭。

出門后，旁邊做豆腐的王姨說：“她看起來活像從八三一出來的?！?/p>

（二）

幾個月后，本島宣布戒嚴解除。原來老張說的消息就是關于解嚴的，只不過老張本以為離島的戒嚴也會跟著解除，誰承想離島成了“化外之地”，新的政策對這里無效，他只能取道本島回東北了。阿志的身份是離島的，不在符合申請?zhí)接H范圍內(nèi)。父親和阿母本是離島人，后來在小嶝安家，因為兩個島嶼之間非常近，每當父親去廈門和鼓浪嶼做生意的時候，阿母都會領幾個孩子在離島的阿嬤家住上一段。跟哥哥不一樣，他是離島出生的，他說不清跟哪邊更親，如果當年留在小嶝的是他，那么離島也會是他一生的思念之地。

老張臨行的時候給了阿志一本排雷手冊，此前阿志沖老張要了很久，老張總是以危險為由拒絕。阿志跟老張說，阿兄和他從小就有個愿望將來要在離島開家旅館，現(xiàn)在和平了，離島也很快就會開放，他得抓緊時間把房子蓋起來，而那些隱藏在田邊的地雷就像潛伏在地下的吃人怪獸，隨時都會跳出來咬人一口。

排雷需要專業(yè)的人去做，可是當局遲遲沒有動靜，這些年除了他，很多村民都中過招，成為跟他一樣的殘廢。因為下雨等原因引起土質發(fā)生變化，當年埋下的地雷很多走了位，即使有布雷地圖，也早已不準了。

書翻爛了，他搞懂了那些地雷的工作原理、基本的排雷發(fā)法。由于沒有專業(yè)工具，他就想了些土辦法，先給雷區(qū)打除草劑，等下雨后暴露出地雷的具體位置，再用鐮刀輕輕刮去表層的泥土，然后一點點把冰冷的金屬物體取出，這個過程要萬分謹慎，手上的壓力不能超過5公斤。最后用鐵絲做的鉤子撬開外殼，拆下雷管。曾經(jīng)觸雷的遭遇讓他格外耐心，每一寸土地上都要花費好長時間，他不斷復制著同一操作流程，技藝越發(fā)純熟，慢慢錘煉出一雙火眼金睛。開始每天只能排一兩顆雷，后來一天能排上5-6顆，兩年后，他已經(jīng)挖出一千多顆，其間也有過幾次意外，所幸只是輕傷，并未造成類似之前那樣的肢體殘缺。

長期的神經(jīng)緊繃讓他愈發(fā)憔悴，眼窩深深陷進去，頭發(fā)大把大把地往下掉。但隨著那些被清理過的地方越來越大，他心里的那座旅館正在一點點地拔高。確定安全的地方他暫時種上海桐花作為標記，花海慢慢蔓延開來，濃濃綠葉襯托下，白色花瓣散發(fā)出淡淡香氣，驅趕走這里曾經(jīng)的死亡氣息。

阿志也常會挖到一些未爆彈、廢彈殼以及宣傳彈，處理后被賣給一個叫林二水的鐵匠，林二水家祖?zhèn)鞔蜩F技藝，對這些上等鋼材制作的殺人球體贊不絕口，很快把這些彈殼變成了鋒利的菜刀，雙手舞動，寒光閃爍，幾個南瓜被利落切開，那樣子像是試煉成功了干將莫邪。炮彈菜刀的名聲很快傳開，銷量奇好。阿志趁機入股，他來提供原料，也向其他村民收購。沒過幾年，觀光業(yè)開放了，他們的菜刀蜚聲本島，大受歡迎。

可惜好景不長，沉寂許久的地下怪獸又露出獠牙。

那天一場大雨過后，阿志和妻子去高粱地施肥。到了田壟的另一頭，妻子發(fā)現(xiàn)幾棵野菜，蹲下身子就開始挖起來。高粱葉子邊緣的鋸齒在阿志的臉頰上留下劃痕，刺癢得很，他伸手去撓，突然一聲巨響，整個人被掀翻在地。等他醒來的時候，指尖傳來尖銳的痛，幾根手指已經(jīng)不翼而飛。妻子則躺在不遠處，肢體殘破不堪。阿志跪在地上，欲哭無淚，陪伴多年的妻子以這樣慘烈的方式離去，仿佛萬把鋼刀向自己插來。他質問老天：“你為什么這么不公，你把我的親人分隔兩地，又奪走留在身邊的人的性命。為什么不干脆把我一起帶走？！”

妻子的墳地緊挨著阿婆，一齊面向海灣對面的小嶝。身后荒草蔓蔓，在風中怪異地舞動，下面不知道還有多少殺人的魔鬼，伺機而動，準備傷害無辜的島民。阿志在墳前自語，自己早晚會在這里和他們重聚，只不過，在這之前請老天給他多點時間，讓他再見上一面小嶝的至親骨肉。

送到醫(yī)院救治的時候，除了手指的傷，醫(yī)生在阿志身上還發(fā)現(xiàn)了很多地雷的碎片，包括炸死妻子的那顆，也包括排雷時沒有給他造成致命傷害的那些。主治醫(yī)生大為驚訝，說從未見過一個人體內(nèi)會有這么多金屬碎片，比昨天做手術的那個女人多出數(shù)十倍。碎片要分次取，只能以后慢慢來。手術完成后，在恢復室他見到了醫(yī)生說的那個女人——雖在病中，也難掩豐滿的身材。阿志一驚，這不是那天去找老張的女人嗎？

二人同病相憐，女人講起來自己的往事竟然和他有很多相似的遭遇。她叫阮玲梅，是越南的漢族，來自河江省靠近云南邊境的一個小村莊——劃國界的時候，分到了越南這面。小時候她在地里和哥哥追逐玩耍時踩響地雷，炸掉了左耳，失去一邊聽力，哥哥則被炸成三節(jié)當場殞命。

那時候家里窮得很，頂著一只耳朵長大的她變得非常自卑，父親把她嫁給了一個瘸腿男人，丈夫酗酒又好賭，常把她打得渾身是傷，日子越過越窮，為了還賭債丈夫居然把孩子賣到對面云南邊境的一個小村莊。她一怒之下離家出走，通過江河市的一家外勞仲介輾轉去到臺北，做了一段時間的清潔員，聽說軍方招募女性到離島做特殊服務，想著這里人生地不熟，掙幾年錢再回老家，也不會有人知道，便報了名。八三一是饑渴的阿兵哥們的行樂園，他們在這里盡情釋放著躁動的荷爾蒙，女人們則變著花樣滿足著每個寂寞的男人。所謂樂園對男人是天堂，對女人無異于一座牢房。認識老馬的時候，他還有些扭捏，一個大老爺們，在一次魚水之歡后竟然痛哭流涕，說是背叛了他的青梅竹馬。熟絡起來后，二人聊得非常投機，很快便暗許終生。一次偶然事件，老張因違反紀律入獄被解除軍籍，出來后開了個小吃店。她常常偷偷溜出來和他約會，也就是八三一私營化后管理沒有那么嚴了，要是擱在以前，每個出來辦事的女人，都會有一個士兵看守，哪有這樣的機會。浪漫的日子在老馬得到要開放探親的消息后戛然而止，老張開始疏遠她，躲著不去見她，才有了后來她闖進老馬的小吃店被阿志撞見的那次?，F(xiàn)在她也理解了，她們是沒有結果的，她不可能跟著他去那么遠的地方度過余生，畢竟來臺灣本就是權宜之計。

前陣子，八三一解散了，她的錢都被一個放高利貸的熟客給騙光了。她無處謀生，心灰意冷，便選擇跳樓自殺。造化弄人，主動求死遠沒有被動的意外帶來的傷害大，她完好無缺地從手術室走出來。

女人的經(jīng)歷讓阿志動容，小小的地雷帶來命運的轉折讓他感同身受。他長嘆口氣，也講起自己的過往：怎樣同親人離散，又怎樣在12歲那年因為在田邊追趕一只老鼠誤踩地雷失去左腿，后來失去阿嬤，現(xiàn)在又失去妻子。雖然遭過這么多苦難，他心中還是有著盼望——和阿兄在離島建旅館的約定。

“等下午回來，咱們?nèi)ノ果R鶿??！”阿兄站在漁船上沖他揮手，裹在初升朝陽的橘紅色光暈中，永遠定格在阿志的記憶里。

“那個下午的時間好漫長，四十年了還沒走完?！蹦翘煲驗樯∷桶⒛副涣粼陔x島，父親則帶著阿兄去廈門見世面，承諾回來后給他買上好的“葉氏麻糍”。而他們養(yǎng)的那只小花貓估計正在小窩里安睡。

“其實，我也惦記著越南的家，還有我的女兒......”阮玲梅被阿志的情緒感染，心里燃起火苗。

“這些年做生意攢了一些錢，我可以資助你回去的路費?！?/p>

阮玲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確認后差點沒跪下，被阿志一把拽住。她千恩萬謝，說將來一定把錢還上，到時候再來看望阿志。休養(yǎng)了一段時間，她便踏上回鄉(xiāng)的路。

時光荏苒，阿志的排雷工作一刻也沒有停歇，他已經(jīng)交給軍方四千多顆自己親手挖的地雷。當局開始回應民眾訴求，雇傭第三方專業(yè)機構上島排雷。那些專業(yè)人員得知他的事跡，都對他大加贊賞，還向他請教這里的特殊地形，阿志也從他們那里獲得一些專業(yè)排雷工具以及防護裝備。終于有一天，當局摘掉了他家農(nóng)田旁畫著骷髏頭的標志牌。他開始著手興建旅館，不過現(xiàn)在開始流行民宿了，格局上他做了重新規(guī)劃。風格為中西合璧，幾間傳統(tǒng)的閩南民居樣式——古厝，圍城一個院落，中間一座三層小洋樓，一樓作為餐廳，二、三樓住宿。周圍的海桐花保留著，同時還移植了一些嘉寶果樹，果子成熟后酷似葡萄，亮晶晶的，他想著以后家人們就在樹下納涼聊天，回憶過去，該是多么溫馨的場面。

離島和小嶝還是只能隔海相望，無法通航，但管制上有意無意地放松了。慢慢雙方的漁船可以偷偷在海上交易商品，順便還能通報下互相的消息。一天，居然有個小嶝的阿嫂載著一船從廈門采購來的蔬菜來到離島的岸邊，在軌條砦旁賣起了菜，離島缺少新鮮蔬菜，附近百姓聞訊趕來，很快搶購一空。

這幾年阿志給父親他們寫過幾封信，可都石沉大海，幾十年的阻隔，也不知那里發(fā)生了什么變故。阿兄他們也許也寫過信，只是他們肯定不知道自己搬了家。幾天后那個阿嫂又來賣菜的時候，他便搶上前向她打聽：“你認識洪保福嗎？”阿嫂邊賣菜邊思考著，半天她突然想起什么，“你說洪家啊，我想起來了，他們早就搬走咯。”

“你知道搬去哪里了嗎？”

“這個吶，不大清楚啊......哎呀，我得走了?！睅讉€在岸邊巡邏的士兵向這里跑來，阿嫂趕緊挑起擔子向漁船跑去，大家擠在一起擋住了士兵的路，掩護阿嫂離開。

隨著情勢愈發(fā)寬松，他得以有機會去本島的長庚醫(yī)院治療身上的老傷、重新更換義肢。本島的愜意時光讓他暫時忘卻了諸多煩惱，讓他靜下心來療養(yǎng)了好長一段時間。

回來后，林二水交給阿志幾封書信，已經(jīng)積壓了幾個月，是跨越千山萬水從云南寄來的。阿母在養(yǎng)老院，女兒在桃園工作，這些信林二水便幫他代為簽收了。

信上的內(nèi)容足夠讓他震驚，幾個晚上都輾轉難眠。

（三）

河江的太陽很毒，仿佛要把山林環(huán)繞的小村社燒著，阮玲梅戴著斗笠，彎身在自己的菜地里刨地瓜。今年大旱，地里的莊稼收成不及往年的一半，母親在家里餓得有氣無力，病懨懨地躺在床上。她心里很急，前些日子，救濟的糧食剛到就被一搶而空，家里沒有男人，她只能徒呼奈何。

地瓜蒸熟后，母親也沒吃幾口，她說現(xiàn)在見到地瓜就惡心。

回到家鄉(xiāng)的阮玲梅選擇跟母親生活在一起，父親走后，疾病纏身的母親一個人生活了多年，備嘗艱辛。母親所在的村子在更靠近邊境的地方，可以遙望到對面的炊煙，山風將炊煙變幻成各種形狀，在她的眼里那是女兒打招呼的手勢。她賣掉了老張給她的一副金耳環(huán)，開了個小商店，賣些雜貨，以及一些從本島帶回的小東西。可是這里的百姓還是太窮了，收入來源少得可憐。最重要的是，本來可以耕種的土地，因為埋有地雷讓大家不敢靠近，有限的田地加上天災，讓靠天吃飯的村民的生活舉步維艱。

她想起阿志的排雷經(jīng)歷，就想著自己嘗試一下。她找了幾個有經(jīng)驗的村民，大家分工，先購買除草劑，除掉那些密密匝匝的蒿草，再靜待龍王開恩。終于等來了雨，雨后的土地冒出綠色塑膠地雷，剩下的就是用足夠的耐心對付這些隱形殺手。阮玲梅膽大心細，很快帶領大家開辟出一條路，再以這條路為中心向兩邊開拓。他們的進展越來越快，距離邊境也越來越近。

生活在變好，日子有了盼頭，一切似乎走上了正軌?？墒敲\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考驗——那個酒鬼丈夫又找上了她。

自從那年阮玲梅離開河江后，丈夫偷偷越過邊境跑到云南，打起了黑工，掙了點小錢后又潛回來，去縣城跟人聚賭，開始挺走運，贏來一輛摩托車和一臺電視機，但很快又輸?shù)玫籽澏疾皇?。得知阮玲梅回來后干出點事，就想著過來討幾個錢花。

丈夫那天喝得醉醺醺的，直接撞進來，撲通跪在地上，抹了一下嘴里濺出來的食物殘渣，舉起一只手發(fā)誓，說以后一定好好待她，改掉一切惡習。阮玲梅本想不理他，丈夫竟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著說他如何想念她。還說等錢攢夠了，就去云南贖回女兒。她一心軟，便重新接納了他。

男人答應跟她一起去排雷，可是剛到雷區(qū)就腿肚子打顫，不愿靠近。阮玲梅就讓他負責搬運拆解好的地雷。干了幾天男人偷了她的錢包又去賭博，阮玲梅這次選擇報警，但是警察也不作為，只是口頭警告幾句。男人很生氣，當晚借著酒勁把她痛打一頓。

忍無可忍的她準備逃離這里，在一個有過跨越邊境經(jīng)歷的村鄰幫助下，帶著一些細軟翻過森林密布的東山，走了一天一夜，來到云南麻栗坡的一個小村莊。最后實在支撐不住暈倒在一戶農(nóng)家門前。

阮玲梅醒來后，一個只有左臂和一只眼的老男人已經(jīng)給她煮好了飯菜，他稱自己和女兒生活在一起，女兒讀高中住校，平時就一個人在家。

阮玲梅起初跟他講苗話，發(fā)現(xiàn)他苗話說得并不地道，就改說國語。男人自稱阿龍，不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今年剛承包了一片生姜田，正好缺人手，問她愿不愿意留下來幫忙。阮玲梅高興得掉下眼淚，要認男人為大哥，男人微笑著答應了，特意騰出間廂房供她居住，工錢要比在越南那邊高很多。

問起他的傷，大哥說他是個退伍軍人，在這里排雷的時候被炸成了殘疾。關于對方過去的事情，兩個人都沒有說太多。

阮玲梅跟著大哥學會了種植生姜，還有嫁接果樹。她干活麻利，肯吃苦，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田里的作物一派欣欣向榮，大哥說今年一定能賣個好價錢，年底再給她些漲工資。

暑假到了，阿龍騎著摩托車去縣城接孩子回家。阮玲梅在家里忙前忙后，準備了一桌飯菜。怕孩子吃不慣，她又琢磨著填了幾道在離島學會的炒菜。

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隨著清脆的笑聲，一個穿著校服的清秀女孩歡快地從在廚房忙乎的阮玲梅身邊跑過，來到飯桌旁。阿龍招呼阮玲梅一起用餐，阮玲梅擺手說自己等會再吃。女孩抬起頭，對上她的眼。阮玲梅看到了她脖子下面的一塊胎記，立時愣在那里。

當年她的孩子被抱走的時候只有二歲多，一晃十幾年過去了，雖然模樣大變，但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卻撲面而來。

“你女兒是不是從越南那邊過來的？”阮玲梅將目光轉向阿龍。

阿龍吃了一驚，問：“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是不是叫黎美靜？”

“我只知道她小名叫阿靜，現(xiàn)在跟我姓叫洪文靜了。”

阿龍似乎覺察到了，繼續(xù)說道：“這孩子，本來是村里的一個老寡婦從越南那面買來養(yǎng)老的，沒想到不到一年才50幾歲的她就觸雷喪命，正好我也是孤身一人，就把孩子抱過來養(yǎng)著，一晃都十多年了?！?/p>

阮玲梅走到阿靜身旁，伸手去摸那塊醒目的胎記。胎記不會撒謊，眼前這個大姑娘就是她的女兒。

阿龍看看阮玲梅，又看看阿靜，說：“哎呀，你們的眉宇倒真像?！?/p>

這頓飯成了幾個人的憶舊宴。阿靜說起小時候對母親的印象，只記得母親是一只耳朵的，阮玲梅撩起自己的頭發(fā)，女兒掉下眼淚，母女倆擁抱在一起。

阿龍連干幾杯，敘說起過往的經(jīng)歷。他在福建的小嶝島長大，因為戰(zhàn)爭導致與弟弟和母親分離，沒過幾年父親去世，自己報名當了兵，歷經(jīng)各種磨難參加戰(zhàn)斗無數(shù)，退伍后留在這里——當年戰(zhàn)友們一起戰(zhàn)斗過的地方，他覺得這些埋在異鄉(xiāng)的人得有個跟他們說話的。戰(zhàn)后邊境留存了大量地雷，他組織幾個村民成立“排雷小隊”，十多年下來，已經(jīng)排了上萬顆。“這下子，戰(zhàn)友們能睡個好覺了，老百姓也能少受傷害。”

阮玲梅聽完阿龍的故事，忽然想起什么，問：“大哥，你的全名叫什么？”

“洪偉龍”

“我在離島的時候，認識一個叫洪偉志的?！?/p>

洪偉龍一驚，瞪大眼睛，說：“你是說金門的洪偉志？”

阮玲梅講起了自己如何去的臺灣，后來又怎么到的金門，她刻意回避了自己在八三一的工作經(jīng)歷，只說在那里的一個飯館做侍應生，認識了阿志。

洪偉龍抖動著花白胡茬的下巴，半天才發(fā)出聲：“阿弟??！”。

阮玲梅和阿龍分別寫了幾封信給阿志都不見回音。越南那面?zhèn)鱽砭乒碚煞蚵渌硗龅南?，她便領著女兒趕了回去。

（三）

阿兄的村子沒電話，阿志只好提筆回信，過了好久也沒有回復。他又給已經(jīng)在越南的阮玲梅寫信，很快阮玲梅的回信便送到他手中。在一番敘舊后，她小心翼翼地告訴他，聽在云南做生意的朋友說洪偉龍又觸雷了，這次被送往了外地的的大醫(yī)院搶救，怕是兇多吉少。阿志連續(xù)寫了幾封信給阮玲梅，期望得到最新消息，可是阮玲梅說那個傳消息的被遣返了，她失去了跟麻栗坡的聯(lián)系。

阿志懊悔不已，坐在已經(jīng)蓋好的民宿院子里自斟自酌，喃喃道：“阿兄，你看，這院子里我還特意栽了棵榕樹，上面已經(jīng)有鳥窩了.....我還等著你去看鳥寶寶呢?！?/p>

阿志申請去云南，準備親自走一趟，是生是死也要見上一面?？墒沁^安檢的時候，警報響起，找了半天原因，才明白是自己體內(nèi)殘存的那些金屬碎片觸發(fā)了報警裝置。無奈他只好又返回去，聽候命運的安排。

他去養(yǎng)老院看望阿母，已經(jīng)八十多歲的阿母耳朵幾乎聽不見聲音。她見到阿志，拿出一份報紙，說什么也要再去趟慈湖看看。原來，報紙登載的是離島重新整飭的各大景點的新聞，其中就有慈湖。

阿志推著阿母走在煥然一新的慈湖路上，西天的紅日纏著靘色絲帶，慢慢向山后落去，晚霞穿過木麻黃林映照在藍色的海面上，一群黑色的小鳥正展開翅膀貼著水面飛翔，另一群聚在海灘上排著整齊的隊伍，迎接下一陣潮汐。

“鸕鶿回來啦！”阿母的手抖動著指向大海。

太陽終于睡去，月亮升了上來。為了不影響鸕鶿們休息，慈堤旁的路燈建得很低，灰色的木麻黃林影影綽綽，鸕鶿們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悄悄爬上了樹枝，夜很靜，只有海浪輕輕拍打堤岸的聲音，伴著討?？蛡兂寥雺羿l(xiāng)。

“報紙上說，現(xiàn)在它們的生活又恢復了以前的規(guī)律：早上從離島飛去廈門，晚上再飛回慈湖露宿?！?/p>

他心里一動，自己的民宿忽然有了名字，就叫“鸕鶿歸”吧。

“小三通”的消息傳來時，阿志來到村口的風獅爺像前，放上一盤水果，點燃幾炷香，默默許愿，希望阿兄能平安歸來。憨憨的風獅爺披著大紅斗篷，張著大嘴，仿佛能吞沒世間所有不幸。

阿志將自己民宿的訊息發(fā)到網(wǎng)上，并配上照片，門口牌匾上清晰地刻著“鸕鶿歸”幾個字。希望有認識自己的親人可以通過這條消息找過來。

阿志沒有隨第一艘開往小嶝的船走，他有點害怕，怕在那里聽到不好的消息。

那天下午，斜陽輝映著碧濤，微風輕撫白云，阿志站在岸邊，拿著老張留給他的望遠鏡，幾艘掛著彩帶的船正駛向這里，為首的一條船的甲板上聚滿了人，有人瘋狂招手，有人捂著嘴巴雙眼含淚，一個獨臂男子擠到前面，海風吹起他頜下花白的胡須。

他看到7歲的阿兄手里拿著“葉氏麻糍”向自己招手，太陽的七彩光芒籠罩住他的全身。

“阿弟！我們?nèi)ノ果R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