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

廣州的秋天，

冷的時候，也就是穿一個薄外套，足已。

一天，

來了個84歲的老阿姨，

一個干瘦干瘦，矮小的老阿姨。

老阿姨排尿困難，

來到檢查室。

檢查膀胱殘余尿，

需要暴露小腹。

我把阿姨的外褲褲頭往下解，

露出保暖褲，

撥拉下保暖褲褲頭，

還有一條保暖褲，

撥拉下褲頭，

還有一條，

再撥拉下來，

還有一條，

再撥拉下來，

終于，見到內(nèi)褲。

一條外褲，

四條保暖褲，

一條內(nèi)褲，

顏色材質(zhì)各異。

一看，質(zhì)地粗糙，

緊緊地，將老阿姨的下半身，

緊緊地裹持著。

我心生不忍，

輕聲囑咐：

阿姨，買條羽絨保暖褲吧，

又輕又保暖，不會影響血液循環(huán)。

阿姨不作聲。

我看了看她兒子，

衣著光鮮。

于是，再次叮囑：

帥哥，給阿姨買條寬松保暖的保暖褲吧。

勒著下身，影響血液循環(huán)。

家屬一臉不耐煩，

一臉我管得太寬的樣子。

我輕聲說：

帥哥，你知道嗎？

老人家怕冷，說明極度缺愛。

缺愛的人，怕冷。

家屬臉色柔和下來，

我問：阿姨，一個人住嗎？

答：不是，跟我們住。

她一個人一個房間，平時沒人理她。

老阿姨一言不發(fā)，

我心存不忍，便說：

帥哥，你知道嗎？

你媽媽今年八十幾歲，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你還能叫多少天媽媽。

我真的不知道。

此時，家屬眼眶微紅。

阿姨正準備蹲下來整理鞋子，

穿著層層疊疊的褲子，

動作顯得笨拙。

她兒子趕緊走過去，

蹲下，

仔細地幫媽媽整理鞋子。

好一陣的安靜，

當家屬再次站起身來的時候，

兩個人，眼角都有淚光。

我說：檢查完了，

回去吧。

照顧好你媽媽，

你媽媽，你不照顧，誰照顧？

兒子很自然，挽起媽媽的手臂往外走。

走到門口，

阿姨走回來說了一句：

謝謝你，

你是好人。

我回了一句：

阿姨，

你也是好人，

你值得被愛。

親人之間，

愛本然就在，

從未走遠，

從未離開，

一直就在，

等著被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