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但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為百家號-效石沉思錄。
? ? ? ? 毛潤之先生有詩云:“牢騷太盛防腸斷,風(fēng)物長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毛詩說的是人的胸襟要廣、器量要大、眼界要闊,如此風(fēng)物、池魚皆有可觀。曹雪芹有詩云:“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辈苁险f的是自己寫的《紅樓夢》看似心酸語、荒唐言,似乎只是雕蟲小技、無可奈何,實則大有寄托、大有蒼茫的。于是乎,我們可以拈出兩種詩文類型——一曰牢騷文,一曰荒唐言,然后細(xì)究其詳,或有意外之發(fā)現(xiàn)。
? ? ? ? 首先,我們來看牢騷文。按照《說文解字》對“牢”的解釋:閑,養(yǎng)牛馬圈也(注:閑,闌也,即柵欄)。以此言之,“牢”有囚禁、約束之意,也就是不自由、不自在是也。說文對“騷”的解釋:從馬,蚤聲,摩馬也。所謂摩馬,按段玉裁解釋就是刷馬的意思,如此而言,“騷”本為動詞。說到“騷”,必然想到古代的騷體,而始作俑者自然是屈原之《離騷》。按王逸之解釋:“離,別也;騷,愁也?!绷钊艘苫蟮氖?,“騷”字如何從“摩馬”之意而衍變?yōu)椤俺睢敝^?稍加思量,其實也不難理解。騷,如其本義為摩馬,也就是刷馬,那么為何要刷馬?自然是因為馬身上很臟導(dǎo)致馬不舒服或者令人看著惱人,如此而言,“騷”與污濁、不舒服或煩惱有一定的關(guān)系,也即“騷”與“愁”本乎一源了。由此來說,所謂牢騷者,就是困于窮愁之中而難以自脫之謂。明乎此,牢騷文也就是身陷困頓之中而發(fā)的窮愁之語也,間以譏諷、挖苦所以窮愁之因所由自。但牢騷文的攻擊指數(shù)不會太強(qiáng),尤其是對所造成困頓之對象不會太多咒罵,或許稍有譏諷,但更多則是自傷與不平之語。此為牢騷文。
? ? ? ? 其次,我們再看荒唐言?!墩f文解字》中認(rèn)為:“荒,蕪也。從艸,?聲。一曰艸掩地也?!彼?,“荒”即寸草不生,按另一說則是雜草叢生而了無人煙的荒涼之地。再來看“唐”:“大言也。從口,庚聲?!蓖ㄋc講,“唐”即大話,就是虛張聲勢、夸大其詞之言。由此看來,荒唐言也就是夸大其詞、無中生有、荒誕不經(jīng)、無事生非的不實之語了。與荒唐言相反的,自然是正經(jīng)言、嚴(yán)肅言或者莊重言了。從文章角度而言,荒唐言是虛構(gòu)其事、言不載道甚至離經(jīng)叛道之文。從無中生有的虛構(gòu)角度而言,小說這一文學(xué)體裁大都具有荒唐言的意味。古代的小說被視為末流,乃街談巷語之說,多為獵奇述異以供娛樂之資,實難登大雅之唐的。曹雪芹原本滿腹之才華,舍詩文正途而為小說之末技,乃不得已而為之。蓋因詩文之體裁過于窄狹短促,委實無法承載如《紅樓夢》這樣的體大慮深的內(nèi)容負(fù)荷。(20230413晨)
? ? ? ? 由此而言,從它們的含義來看,牢騷文和荒唐言之間看似并沒有什么共同之處,那又為何將其并舉而言之?如果僅僅只從表面上看,確乎如此,但如果深入分析,就不僅如此了。那么,荒唐言與牢騷文有何勾連之處,或者說有什么相似、相關(guān)之處?
? ? ? ? 寫作牢騷文的動機(jī)非常明顯,那就是內(nèi)心有牢騷要發(fā)舒,不寫出來感覺內(nèi)心有塊壘、有異物、不痛快,換言之,感覺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似芒刺在背、不除不舒。如屈子《九章》云:“昔誦以致愍兮,發(fā)憤以抒情?!痹O(shè)若無憂無憤,何以有《離騷》之篇什?所謂“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所謂“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所謂“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所謂“早歲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皆牢騷文是也。即是說,牢騷文中總是包含著不滿、不平、憤懣、痛苦、惆悵等情感,物有不平則鳴、情動于中而行于言,故而要將其表達(dá)出來。很明顯,牢騷文之所以寫作,是因為身心存在被囚牢、被羈絆之處,存在著不自在、不自由,內(nèi)心有所郁結(jié)。但要注意的是,這種不自由、不自在主要并非由本己性的原因所造就,而系由外在的因素所形成。因為,如果是由于自己的因素而導(dǎo)致內(nèi)在的痛苦、郁結(jié),那么只能說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他人,由此自然也可以將之發(fā)抒而成詩成文,但這種詩文只能稱之為自傷文、自憐文,而不能稱之為牢騷文。自傷文具有內(nèi)在的指向性,而牢騷文卻有一種外在的指向性。這里,還需要指出的是,這里的外在指向性所指向的造成憤懣、惆悵的原因一般并不是客觀的、物理的、自然的原因,而是社會的、人為的原因,或言之,是人禍所致而非其他。如果是自然或自身的原因,那么就沒有必要憤懣和惆悵了。譬如,感嘆時間流逝的,如“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或“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等等。人生短促、時光匆匆,本是自然之理,可以傷但無需責(zé),因為責(zé)無可責(zé)。再如,感物傷事的:“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樓昨夜又東風(fēng),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fēng)無力百花殘”,云云,皆是如此。(20230414晨)
? ? ? ? 牢騷文一般是確有其事、確有其憤,所以要以文的形式來搔癢、疏泄。從所書寫的情感之痛的角度而言,牢騷文的痛一般并不是那么劇烈,而是一種一般的痛癢,尚未達(dá)到極致的痛苦甚至絕望之地步。牢騷文之情感大概可以用一個“痛癢”之詞名之。所謂癢者,“瘍也。從疒羊聲”,指的是瘡、潰爛之意?,F(xiàn)代意義上的“癢”,往往指的是表層皮膚受到某種刺激而不舒服。綜合言之,痛癢,淺層可以指心理不舒服、有異樣,但并不嚴(yán)重;深層則是指內(nèi)心極為痛楚,甚或錐心之痛、痛徹心扉。牢騷文所關(guān)涉的情感往往集中于這二者之間。但荒唐言所指涉的情感卻有甚于是。一般而言,荒唐言的寫作初衷也是由于心中的郁結(jié)與痛苦之不得不發(fā),但其郁結(jié)和痛苦則積淀得更為深沉、更為持久、更為綿長?;蚩扇绱搜灾?,從時間而言,牢騷文往往還停留于短時期、一段時期的痛癢周期,比如,幾周、幾個月或一兩年,基本是以月為單位;而荒唐言的痛徹則以年為計時單位,存在于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這樣的漫長時涯內(nèi)。概而言之,荒唐言所及之痛,往往是更為深切、更為內(nèi)在、更為持久、更為綿長的痛。牢騷之痛癢或可有藥可解,荒唐之痛楚往往無藥可醫(yī)?;蚩烧f,荒唐所關(guān)涉的是一種是致死的痼疾、是一種絕望之痛。由此而言之,屈原所謂“離騷”者,并不真的只是牢騷文,而是已經(jīng)進(jìn)入荒唐言之境地了。表面看起來,屈原的騷文并不荒唐,實則不然。屈原的荒唐并不表現(xiàn)為他所寫的內(nèi)容的虛構(gòu)性,因為他所寫的事件都是真實的,他所抒發(fā)的情感更是真摯的。屈原的荒唐是更為內(nèi)在也更為純粹的荒唐,或者說是一種本質(zhì)意義上的荒唐。其荒唐就在于在一個并不具有可靠性的君主和朝廷上還要奉行其美政思想和忠君愛國之理念,在一個并不具有可能性的時代中還保持他的志潔行廉與清醒孤立,故屈原之悲劇是必然的。相比而言,曹雪芹的荒唐言則荒唐得更為完整。所謂荒唐得完整,指的是曹雪芹的《紅樓夢》在形式上是以小說的虛構(gòu)姿態(tài)而呈現(xiàn)的,在內(nèi)容上則是以某種客觀的他者形象、他者事件以及他者規(guī)律的情形給出的,而曹氏本身則是以一個超脫者、旁觀者的身份來駕馭全篇,從而令荒唐言更為徹底。但荒唐言僅僅是荒唐言嗎?言確乎是荒唐的,而更為荒唐的是言的假象之后的那個荒唐世界與荒唐的人,還有更為荒唐的是作者曹雪芹本身的痛楚。為本為荒唐的世界付之以痛與愛,本身就已經(jīng)夠荒唐了;何況還要為荒唐綴文造章,豈非更為荒唐!毋庸置疑的是,在荒唐言的背后是一顆更為荒唐的心——一顆痛苦甚至絕望的靈魂。由此而言之,荒唐言的要義實際上是痛苦的心而已。(20230415晨)
? ? ? ? 從牢騷文和荒唐言的表達(dá)形式來說,牢騷文所發(fā)之牢騷因其非己身之原因,故而往往無法直接表達(dá)或直抒胸臆,因為這會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牢騷文一般采用曲筆的形式。曲筆的形式也有很多不同的具體方式,但一般都是王顧左右而言他,看似寫物敘事實則是別有寄托甚至指桑罵槐,看似言傳說或寓言實則借荒誕與虛幻諷刺現(xiàn)實,看似詠史述古實則借尸還魂、假道伐虢,諸如此類。譬如,屈原之香草美人之賦,乃別有寄托;柳宗元驢鼠之寓言(如《黔之驢》、《永某氏之鼠》),實系諷刺現(xiàn)實之營茍;陶淵明寫精衛(wèi)、荊軻之詩,更是抱負(fù)無法施展之憤憤不平。所以,牢騷文恰恰一般采用的是荒唐言。極有意思的是,荒唐言卻一般表達(dá)的是牢騷情。譬如,曹雪芹之《紅樓夢》自不必說,白行簡之《李娃傳》、馮夢龍與凌濛初之“三言二拍”、吳承恩之《西游記》、蒲松齡之《儒林外史》等莫不是深含牢騷之情。甚至如西方之荒誕派、黑色幽默等文學(xué)流派也是以荒唐言而行諷刺之牢騷。由此而言之,牢騷文和荒唐言看似不同,實則大同小異。大概可以說,荒唐的深處是牢騷,牢騷的表層是荒唐,二者實乃互為表里,很難將其擇得一清二楚。只不過,從體制上來說,荒唐言一般指大篇幅的小說,而牢騷文則一般只是相對短小的詩歌或散文類文章而已。另外,如前文已言及的,牢騷文所承載的情感范圍或空間會更大一些,不平的情緒、憤懣、惆悵、絕望等等皆可以是牢騷文所表達(dá)的內(nèi)容,而荒唐言似乎更多與絕望之情有關(guān)。不過,那只是彼時之我的看法,行文至此,當(dāng)下之我則認(rèn)為,如果我們將視野放大一點,不只是從曹公之《紅樓夢》的“荒唐言”角度而言之,而是從古代小說之歷史而言,甚至將西方的小說也容納進(jìn)來,就會發(fā)現(xiàn)“荒唐言”并非一定是絕望之心之情,而同樣可以寫一般的痛癢,寫憤懣、寫惆悵。并且呢,即使小說者,也有長篇、中篇與短篇之別,所以其體制也未必一定是長篇幅的,如古代之述異志怪、唐傳奇、三言二拍,國外之契訶夫、歐?亨利的短篇小說等,都是篇幅相對短小之作。
? ? ? ? 綜上而言之,妄分牢騷文和荒唐言其實并無太大意義,因為二者實際上是一而二、二而一的相互糾纏的存在。牢騷中有荒唐,荒唐中有牢騷。所謂“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所謂“真亦假時假亦真,無為有處有還無”,牢騷文與荒唐言亦復(fù)如是。好的作品庶幾應(yīng)是:深情與虛構(gòu)齊飛,牢騷與荒唐一色。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張效石,完成于2023.04.17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