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我的心里住著一只惡魔，到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原來那個惡魔就是我自己。
人類的社會充滿了規(guī)則，或許是條文，或許是公序良俗；總而言之，如果不去遵守，就必然要付出相應(yīng)的代價，更重要的是社會秩序會被攪亂，人便很容易淪為連野獸都不如的生物。所以，世界上絕大多數(shù)的人類從出生起被教會的第一件事就是——
“聽話。”
面對醫(yī)院里哭鬧不止的陌生孩子，我對他如是說道。
孩子害怕打針，這是這個世界上最常見的事情之一，或許也算是一種不成文的規(guī)則，因為即使聽到哭聲，也斷不會有人出聲抗議或喝止。即使孩子的家長告訴他們不要哭，打針其實沒有那么疼，可他們?nèi)匀贿€是會在看見針尖的那一刻嚎啕大哭。在打針的時候不要哭，這是一種規(guī)則，可孩子在無意之中打破這樣的規(guī)則，竟然也能成為一種規(guī)則，不是很可笑嗎？
要忍耐孩子在打針時的哭聲，這是另一種規(guī)則。
我穿過喧鬧的走廊，盡頭的那扇消防門好似隔絕了一切喧囂，空氣驟然靜默下來。我的腳步聲成為了這一片靜寂中唯一的聲響，如同鼓點一樣，聲音竟至于震耳欲聾。這一條不算長的路，我卻覺得走了許久，一直到快要失去周身的氣力才勉強到達終點。
病房門虛掩著，沒有完全關(guān)上，這倒是方便了此時已不剩多少力氣的我。我要到達的地方在病房左手邊的盡頭，靠窗的那個床位，明明僅有一簾之隔，我卻停下了腳步，無法再前進一步。此時此刻，我清楚地聽到那人的呼吸聲，無比熟悉的節(jié)奏在此時此刻卻令我心生慌亂。沒辦法再往前了，我也清楚地知道，我無法直面那個人，連看著他的臉也做不到。
盡管，他是已經(jīng)和我結(jié)婚五年的丈夫。
“郁歌，你來了?！辈己煹牧硪粋?cè)傳來熟悉的聲音，我聽不出他的語氣，但我深知無法再這樣躊躇下去，只得被人推著一般現(xiàn)身。
“我來看看你?！辈磺樵傅兀颐銖姅D出一個微笑。
病床上的人也那般微笑望著我，他天生嘴角就微微上揚，我無從得知他對我笑是否是因為他想這樣做。五年來，他的外貌沒有太大的變化，就連頭發(fā)的長度也一如從前一樣；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跡只存在于眼睛周圍，如果細致觀察，會發(fā)現(xiàn)他的眼尾和眼底多了些細密的紋路，但也就止步于此了?，F(xiàn)在，他確乎與從前大不一樣了，從此這不同之處將成為噩夢，伴隨他的余生。
他在事故中被截去左小腿，而罪魁禍首就是我。
我是個話劇導(dǎo)演，今年是我從業(yè)的第八年，個人作品多如牛毛，但真正能被搬上劇院舞臺的卻寥寥無幾。即便如此，我仍屬于這一業(yè)界的幸運者，有太多人為此傾注了近乎于全部的力量卻顆粒無收，這種事情也算是常常見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難過的時候，我經(jīng)常用類似的話安慰自己，不過總與不如自己的人相比，時間長了也沒什么意思。
干我們這一行的，要想出人頭地，必須同時湊齊兩個字：一個是新，一個是運。所謂新，就是推陳出新，寫出市面上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然不能一味圖新，還要圖受大眾喜聞樂見的新，否則就是再怎么與眾不同也終究與世道格格不入。所謂運，即為運氣，有了好的作品卻時運不濟，一樣無法出名。在如今這樣的時代，我們這樣如在沼澤地里摸爬滾打的人，惟有把握天時地利人和才有翻身的可能，然而這樣的機會實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但我早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搞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會有這樣的想法，大概也與我心中的惡魔有關(guān)。當(dāng)年大學(xué)報考導(dǎo)演系的時候，身邊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勸我放棄。高中的班主任特意把我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地跟我掏心窩子：“郁歌，你成績不差，將來干點什么不比做導(dǎo)演強？不是我成心打擊你，你自己應(yīng)該也知道，這方面的學(xué)生每年都那么多，最后有幾個出來了？說回你，就算你是學(xué)文科的，也不是說一點選擇也沒了，法學(xué)、師范，那么多專業(yè)，哪個不比這個有前途？”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心里的惡魔頭一回在外人面前發(fā)了威勢。班主任跟我談了一次話以后，我立刻就把志愿齊刷刷地全填上了導(dǎo)演系，任別人怎么說，我死也不改。這是那只惡魔的手筆，我不過是一個被它鉗制住的普通人，它總是會在我不設(shè)防的時候出現(xiàn)，絕大部分是在我與別人有沖突的時候。
人類的社會里或許有這樣一條規(guī)則：要和平不要沖突，所以與別人意見不合的時候要盡量避免爭吵。本質(zhì)上來說，這條規(guī)則并無錯處，可人和人的秉性，終究不一樣。有外向的人，也有內(nèi)向的人；有怕事避禍的人，就有好事愛爭斗的人。至于我，我相信打生下來那一天開始，冥冥中就注定我是個喜歡找事的人，只不過我一直偽裝得很好。大部分時候，我會為了遵守和平規(guī)則而忍氣吞聲，可人一旦違背了自己與生俱來的天性，勢必是要付出代價的。每當(dāng)我強行壓制下那種想要與人唱反調(diào)的強烈欲望之后，我都會不停地用裁紙刀劃自己的手掌，或許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忘卻那種壓抑的痛苦。
即便如此，隨著我慢慢成長，一個疑問也不斷在我心中放大，漸漸到了我無法再輕易忽視的大小——
人和人之間為什么不可以爭吵？為什么要忍氣吞聲？
沒事做的時候，我有時候會仔細思考這個問題。由于人之間的秉性不同，想事情和做事情的方式自然也會不同，矛盾隨之而來，這幾乎是無法避免的事情。就算是吃一頓飯，也有可能會因為吃雞還是吃魚而產(chǎn)生爭論，很多時候，一場別開生面的爭斗就是源于這樣小的事情。
就個人來說，我不喜歡積壓自己的怨氣，如果有不同的意見，我通常會選擇當(dāng)場說出來。在不懂事的童年時期，這樣做是我的常態(tài)，但這樣做的后果往往是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十歲那天，爸媽都在外頭工作，很晚才回來，來不及做飯就點了一頓外賣。我知道他們是因為忙才這樣做的，所以并沒有因為這個而不開心；可我仍然難過極了，因為那天是我的生日，可吃的東西一樣也不是我自己選擇的，他們完全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就擅自做了主，這頓飯像極了我前十八年的人生。我不甘寂寞地嚎啕大哭起來，哭得爸爸媽媽從不耐煩到面露尬色。
“過生日不要哭鬧。這孩子，真不懂事?！眿寢屪詈竺銖姵读顺蹲旖牵闶前堰@事揭過去了。
到底為什么不能哭不能鬧，尤其是在重要的日子里？我問過大人好多次，可他們總是支支吾吾的，究竟是不想回答還是答不上來，我無從得知。莫非哭了鬧了就真能怎么樣？人們總是想在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討個好彩頭，可實際上，悲劇照樣每天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自然而然地發(fā)生。
雖然我是這么想的，但大多數(shù)人顯然不這么認為。盡管我沒辦法改變自己的想法，但秉持著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的規(guī)則，我還是要在表面上裝裝樣子。我一直認為，人和人之間的想法不同是很正常的，這個時候可以辯論，可以爭吵，反正不是東風(fēng)壓倒西風(fēng)，就是西風(fēng)壓倒東風(fēng)。可我唯獨無法忍耐只有我一個人單方面的爭斗，就好像全場都在圍觀我這只只會叫囂的猴子。他們明明和我的想法不一樣，卻不愿意與我一決雌雄，只像個看客將自己束之高閣，避免自己露出那所謂的“丑態(tài)”。
聽話、懂事，真的是能讓人類社會變得更加美好的良方嗎？在我眼里，那只不過是另一種層面的霸凌而已。所以，自從我有了想要做導(dǎo)演的想法之后，就相應(yīng)地有了一個目標：我一定要排一部全程都在吵架的話劇，從頭吵到尾。我要讓這部劇登上全國乃至全世界的舞臺，他們不愛看什么，我就給他們看什么；我要他們說不出一句這部劇的不好，只能不情不愿地為我喝彩。
猖狂的念頭是有了，該如何實現(xiàn)它是個很嚴峻的問題。藝術(shù)來源于生活，一個創(chuàng)作者一定會經(jīng)歷的是從無到有的過程；但這個“無”并非是指一片虛無，如果手中連顏料也沒有，該如何創(chuàng)作出一幅油畫呢？
我的人生很像一部提前就被設(shè)計好的劇本：當(dāng)我決定從生活中尋找創(chuàng)作靈感的時候，我的丈夫就這樣奇跡般地出現(xiàn)了，隨后我們上演了一出長達五年的鬧劇，當(dāng)然，這很大程度上歸功于我的自導(dǎo)自演。
我和薛世是在畢業(yè)那年相遇的，我們是同屆但不同專業(yè)的校友。那個時候?qū)W校已經(jīng)沒什么課了，我已經(jīng)連著找了好幾個月的工作，說實話，我當(dāng)時的狀態(tài)幾乎已經(jīng)差到了極點。有些事情如果不真的親自去體會，你是永遠都不會明白你是否真的適合做這件事的；找工作就是這樣，當(dāng)我連續(xù)投了超過兩百份簡歷而沒有一份成功之后，我不得不開始懷疑我是否真的應(yīng)該從事這個行業(yè)。我不否認這就是人性的弱點，無論當(dāng)初有多么堅定，當(dāng)一個人屢屢碰壁之后，再堅硬的內(nèi)心也會被擊碎，只剩下四分五裂的血肉。然而，如果畢業(yè)之前不能確定下來，我就面臨著回到老家發(fā)展的可能，沒有經(jīng)濟來源的我根本不可能在這座城市扎根。
一旦我一腳踏回了老家，將來就再無出頭之日，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在這里找到一份工作成為了我迫在眉睫的需求，不管那是不是我所期待的。長期的疲勞和焦慮使我的身體情況也不容樂觀，因為想要攢錢，我將每天的三餐減為一餐，實在餓的時候就買包餅干隨便對付一下；幾乎是每個晚上我都無法入睡，聽著窗外的蟬鳴直到天亮。胃病和失眠一直環(huán)繞著我，直到我找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便利店員。
也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遇見了薛世，彼時他同我一樣，皆是職場上的落榜生，這座學(xué)校旁邊小小的連鎖超市像收留了兩條流浪狗一樣收留了我們。那個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人整天無所事事的話是真的會爛掉；可一旦手里有了活計，無論是好是壞、事多事少，心里的一塊石頭就很自然而然地被搬起來了。
最開始認識薛世的時候，他整天像個悶葫蘆，而我討厭這樣的人。排班正好跟他同一時間的時候，經(jīng)常是我在柜臺，他在貨架；盡管大部分時候是我在跟顧客打交道，可偶爾也會有在貨架處詢問貨物的客人，這時候免不了就要問他。每到這種時候，他總表現(xiàn)出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讓我看了無故心中窩火。他幾乎對所有人都那樣，平時跟我打照面時也經(jīng)常目不斜視地看著地板，假裝沒看見我一樣，如果忽略他繃得僵硬的背脊，我或許也就相信了。在便利店工作的第一個月，我與薛世前前后后說的話加起來用一個巴掌就能數(shù)完；后來店長在閑聊的時候告訴我，他不僅跟我上同一個大學(xué)，還是學(xué)法律的時候，我差點把下巴驚掉。
提到學(xué)法的人，大概所有人的腦中都會浮現(xiàn)出一位精英的形象：穿著干練的正裝，將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無論走到哪里都顯得鶴立雞群、游刃有余，特別是一張能說會道的巧嘴，不必說舌戰(zhàn)群儒，巧舌如簧、口若懸河這等詞還是應(yīng)該稱得上的。然而薛世顯然跟這種形象扯不上什么關(guān)系，甚至到了大相徑庭的地步。他平時幾乎不發(fā)一言，說話也總是支支吾吾；很抗拒和別人接觸，連眼神也不屑于和對方對上，這樣的人連進行日常的交流都很困難，更不用提其他。對于當(dāng)年差點就跟他做了同專業(yè)同學(xué)的我，嫌棄薛世的意味是不言自明的。
我心里一直這么想著，在言行上就更加地不尊重這個人。既然薛世這么討厭和別人交流，那我就索性將他惡心到底。我開始一天至少跟他打五次招呼，故意把客人引到他的面前問他問題，還勸老板和其他同事多帶他出去聚會。每當(dāng)看著他露出那種難堪表情的時候，我打心底里看不起，卻不知為何又覺得十分滿足，于是開始制定下一次的針對計劃。面對我平時的一系列陰陽怪氣的舉止，薛世的無力招架是寫在臉上的，可他偏偏又忍氣吞聲，就連只有我們兩個在的時候，他也不曾對我露出憎惡的神色。
裝什么？我真是覺得薛世越發(fā)礙眼。明明就是討厭極了，卻還裝出一副寬容的樣子給誰看呢？每當(dāng)我期待他能對我有失偏頗的行為有所回應(yīng)、與我爭論的的時候，他卻總是那副不聲不響，好似對這些都不在意的樣子。
我認定了，薛世就是攤爛泥，永遠扶不上墻。對薛世已經(jīng)喪失了興趣的我也不再執(zhí)著于刁難他，就像一個人不會永遠將拳頭揮在棉花上一樣。但就在這時候的某一天，我們兩個人生路線的交點發(fā)生了變化。
那是一個燥熱的下午，潮氣籠罩著這座城市的天空。數(shù)不清的濃云把鋒利的日光碾成齏粉，又重重地壓向地面；蟬爬在墻和樹上絕叫的聲音里，就連水里的魚都好似可以上岸呼吸。這樣宛如被沸騰潮水淹沒過的街道上，便利店成為了陸地行走者唯一的避難所。因而這個午后，店里的生意突然火爆起來，無數(shù)的行人涌入這間小小的店面；他們之中有過路的上班族，帶著家人和便攜風(fēng)扇的旅客，以及下樓扔垃圾順道來買東西的居民。他們有些人就僅僅是站在門口的空調(diào)風(fēng)口前，一邊擦著汗，一邊與身邊的人交談；但也有些人為了緩解體內(nèi)的燥熱而購買冷飲和冰食，因此我在柜臺一刻不得閑。
偏偏總有些不稱心如意的事情專挑在這樣焦頭爛額的時候發(fā)生。正在我給一旁顧客的飯團加熱的時候，身后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這店里是沒別人了嗎？”
我回頭看去，一個中年男人將手中的洋酒砸向桌面，揚眉看向我的方向。
“你看什么？結(jié)賬！”
如果換做平時，我是一定要與這種人理論一番的，可今天實在分身乏術(shù)，我只想快些將這攤活計做完，便扯了扯嘴角回到柜臺為他結(jié)賬。接下來的流程很是順利，他沒再故意挑釁，接過小票便冷哼一聲走了。感到這人莫名其妙，不過或許他有什么精神分裂之類的，我沒在心里做出過多評判。下一位顧客已經(jīng)把手中的貨物盡數(shù)放在了柜臺上，我正欲拿起掃描器，余光卻看見薛世從一側(cè)走進柜臺，不由分說地拉住我的手臂，將我?guī)У胶箢^的員工休息室。記憶里，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找上我。
“有什么事？”我的驚異和不耐煩已經(jīng)溢于言表，“外頭還有一堆人等著我結(jié)賬?！?/p>
薛世一雙黑亮的眼睛緊緊攝住我，竟然像只小狗。我忽然發(fā)覺這是他第一次與我對視，隨后便聽他道：“剛才的那個人，我看見他故意把洋酒和邊上的普通酒價簽對調(diào)了?！?/p>
“什么？”我不由得提高了聲調(diào)，“你確定嗎？”
“他換的時候我就在后排貨架進貨，一直盯著他，不信你可以調(diào)監(jiān)控?！?/p>
“那你怎么不早說！”我急得跳腳，如果真是這樣，那人少說也偷了五六百塊錢，這在便利店的流水里可不算一筆小數(shù)目，如果在這里出了差錯，結(jié)果不是我們兩個新人可以承擔(dān)的。剛才或許是因為人太多，我在結(jié)賬時沒有好好核對款項，這才讓他得了逞；恐怕他剛才做出那樣的表現(xiàn)也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得趁那個男人還沒走遠，把錢追回來才行。我正要奪門而出，卻再次被薛世拉住了。
“你去結(jié)賬，我去追?！彼ǘㄕf道。
“你能行嗎？”我一著急便脫口而出，說完便感到有些尷尬，可薛世臉上卻早已不見了那慣常的怯懦神情。
“我會把錢帶回來的?！闭f完，薛世就拉開門出去了。短短的一句話，卻讓我莫名地想要去相信這個人，這也讓我慌亂的內(nèi)心平靜了許多。
窗外的天光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暗淡下去，便利店里的人一茬接一茬，但總歸是越來越少。街上車水馬龍的聲音越發(fā)喧囂，卻始終不見那個穿著紅色店員服的人的身影，我心中的不安也在不斷沿著喉管攀升。一直到了交接班的時候，薛世都還沒有回來，我?guī)缀跻呀?jīng)在心中認定他出事了，便草草換了衣服，連飯也顧不上吃就上街去了。
可是這座城市這么大，出了便利店，該上哪里去找呢？正當(dāng)我心急如焚的時候，兜里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個陌生號碼，但我還是選擇了接聽。
“郁歌，是我，薛世。”電話另一端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焦急地問，“你在哪？”
“派出所?！倍虝旱某聊?，他有些心虛地回答，隨后又馬上接道，“沒事，那個，我已經(jīng)出來了。想著你下班了可能會著急，才打電話給你的。”
聽到薛世的解釋，我心中對他的那份火氣又忽然冒了頭，于是沒好氣地說道：“你就在派出所門口不要走，我去找你?！?/p>
走到派出所的時候，太陽早已經(jīng)完全下山了，天上開始掉下雨點。還好我出門的時候帶了傘，現(xiàn)在正好派上用場。遠遠地，在雨幕中，我看見派出所門口有個紅色的身影，附近沒有什么遮蔽物，他看起來有些狼狽。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高高舉起雨傘，將一部分位置讓給他。
“你怎么不找個地方待著，非要在這淋雨？”
薛世用衣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道，“我怕你來了以后找不著?！?/p>
望著他那高高腫起的左臉，我推了他一把。
“傻子。”
回去的路上，薛世向我解釋，他追出去以后很快發(fā)現(xiàn)了那個男人，但那人卻死不認賬，還當(dāng)街揍了薛世一頓。由于薛世死死揪著他不松手，事情漸漸也鬧大起來，有人報了警，將兩個人一同帶進派出所。到了派出所，薛世立刻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給民警看，那正是便利店內(nèi)男人偷換價簽的證據(jù)，于是便將那男人扣留起來。但沒想到的是，警察先前看那人狀態(tài)有些不太正常，便給他做了尿檢，結(jié)果竟然呈陽性。為著這個，薛世又在派出所里待了許久，直到走完一系列流程之后才出來。
“沒想到事情居然是這樣?！蔽腋锌?，“看來你也算做了一件好事?！?/p>
薛世默默接過我手中的雨傘，正好解放了我架得酸痛的手臂。“不是我，是我們?！?/p>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倒一下把我噎住了。
“什么啊，這事不從頭到尾都是你辦的嘛，我可不邀功?！?/p>
薛世搖了搖頭。
“當(dāng)時你是想要追出去的，可我看那個人行動很奇怪，擔(dān)心你一個人去會有危險，才替了你出去找人。郁歌，你很有能力，一個人就能應(yīng)對那么多的顧客；如果沒有你的話，我一個人是做不到那些的。所以，這是一件我們一起做到的事情，你也很重要?！?/p>
我余光瞥見他的表情意外地很嚴肅，原本的惱羞成怒轉(zhuǎn)而變得輕快許多，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薛世顯然被我嚇了一跳，手中的雨傘沒拿穩(wěn)，從側(cè)邊落下許多雨水。走在這仿佛沒有盡頭的回家路上，我默默想著，這人是法學(xué)生的傳聞也并非完全不可信。
“對了，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機號？”忽然想到這個，我便也問了出來。
提及此時，薛世一下子顯得有些困窘，又好似透露著點點委屈的神色：“店長之前讓我們記過除自己以外其他員工的號碼的，怎么，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恍然大悟的我感到臉上在燒，不自然地吸了吸鼻子。
從那天開始，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潛移默化地發(fā)生了某種變化，薛世依舊不愛說話，但我們卻好似達成了某種默契。比如我臨時有事的時候，他會一言不發(fā)地替我頂班；他在店外進貨的時候，我會把店內(nèi)的貨架都事先整理好。我們的交集也不再僅限于這小小的一方天地，自從我在學(xué)校里偶然遇見薛世以后，我們開始不約而同地一起去圖書館。雖然路上一句話也沒有，但就是那樣一前一后地走在了一條路上；雖然有點詭異，但也很有趣。
兩個月以后的某一天，店長在午休的時候告訴我，薛世找到了一家律師事務(wù)所的工作，干完這周就要辭職了。那一刻，我如遭晴天霹靂，腦子里想到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他怎么不先告訴我？這段時間我確實是有些得意忘形，以至于覺得我們的關(guān)系大概和朋友趨近了。平時我甚至還會主動在他面前發(fā)牢騷，跟他講我面試碰壁的故事，由此他也知道了我生活中很多其他的構(gòu)成要素。我自以為交流的增加會讓我們之間的距離更近一些，但其實我也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那些交流大多都是我單方面的，而我對他幾乎是一無所知。
我以為他生性就是如此，但或許他難道從來就沒有過讓我了解他的生活的那種打算嗎？那這段日子我是在干什么？一股怒氣沖上心頭，忍無可忍的我當(dāng)天就質(zhì)問了薛世。我嘗試讓自己顯得平靜一些，因為我覺得在他面前展示那份單方面因他而生的怒火會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只馬戲團里的猴子；可我還是失敗了，已經(jīng)不記得當(dāng)時自己都說了些什么，不過從記憶里薛世那尷尬而驚恐的神色中，我能夠大概推測出自己的樣子。
一定是我放出了住在心里的惡魔，它幻化出一張青面獠牙的面具覆蓋在我的面龐上，又將我的聲音改變，呈現(xiàn)出歇斯底里的音色，才讓薛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讓他低低地垂著頭，不去看我的臉。那個時候，他那討人厭的一面又不加以掩飾地暴露在我面前：為了委曲求全而不發(fā)一語。意識到這一點以后，我像是有什么惡趣味一樣更加恣意地對他發(fā)泄著脾氣，可只有我知道，我的心里沒有平添一分的爽快，反而更加苦澀。
說點什么?。∵@是我壓抑在心底的吶喊，它在沉默的空氣里一遍遍重復(fù)著，卻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聽到。是的，我之所以放出我心里的惡魔，是帶著一種渺茫的希望——希望薛世能夠向我解釋這一切，希望他能將掩藏著的內(nèi)心像我曾展示給他看那樣展現(xiàn)給我，甚至希望他能疾言厲色地反駁我，與我爆發(fā)相當(dāng)激烈的爭吵；而不是像現(xiàn)在一樣，沉默，還是沉默。
“對不起。”
薛世在這充滿歉意的三個字里如煙一般消隱了，距離我再度聽見他的聲音之間隔了整整兩年。彼時他已經(jīng)小有所成，是可以獨立執(zhí)業(yè)的中低年級律師，有了自己的收入；我進了一家話劇團的導(dǎo)演組當(dāng)助理，不僅收入微薄，而且無法獨立導(dǎo)演作品，只能在組里做一些低級的工作。那又是一個雨天，劇團排練新劇到很晚，饑腸轆轆的我決定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些關(guān)東煮和泡面湊合一頓。
坐在窗邊的高腳凳上，我低頭弄著桌上的泡面，聽著外面落雨的聲音。雨拍擊在地面和窗玻璃上的聲音密集而不規(guī)律，我在心里默默唱著一首歌，數(shù)著拍子，希望雨聲的節(jié)奏也能恰巧與其重合。可就像是老天在故意逗著我玩一樣，雨勢忽然加大，嘈雜的聲音漸漸變成轟鳴，攪碎了世上一切可稱之為節(jié)奏的東西。那一刻，我再也堅持不下去，摔了手里的筷子，眼淚滴在桌面的聲音和那些雨點混在了一起。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有一些人的人生就會陷入一種周期循環(huán)。每一個循環(huán)中，總會有一段時間同時出現(xiàn)許多麻煩的事情，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最終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失控時，其實已經(jīng)覆水難收。這段時間，我不光要忙劇團里大大小小的瑣事，被組長穿小鞋、換租房子、考證，樁樁件件都讓我心力交瘁。如果只是那么一兩件讓我心煩的事情，平時我也勉強笑笑就過去了，可現(xiàn)在我想笑，擠出的卻只有眼淚。
我應(yīng)該是情緒有些不太對頭了，直到此刻我才后知后覺。以前有人跟我說過，這種情緒的周期循環(huán)是很正常的，每個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會這樣，有心情好的時候，就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無論什么樣的情緒，都不會一家獨大地長時間占領(lǐng)我們的內(nèi)心，它們終將都會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這就是社會的規(guī)則，是很正常的。每到心情低落的時期，我有時會痛苦得想到死亡，如果人生原本就充滿了這樣多的痛苦，那么我們就只能學(xué)會讓自己忍耐，最終接受嗎？如果人活在世上本身就是這般痛苦，古往今來的妖魔精怪又為何爭先恐后地想要成為人呢？人世間明明就跟地獄沒有什么分別啊。心中的惡魔再一次在我耳邊低語，它告訴我應(yīng)該反抗這規(guī)則；我點了點頭，可除了一個勁地品嘗苦澀的眼淚，卻再無多余的力氣動作。
“叮鈴”一聲，門口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我循聲望去，一個穿著黑色風(fēng)衣，被淋成了落湯雞的男人狼狽地抖落著身上的雨水，惹得柜臺后的店員一陣不快，板著臉拿起拖布擦干他身上的雨水。男人彎著腰低聲不停說著抱歉，隨即立刻沖進貨架買了兩條毛巾，胡亂地抹著；待他好不容易抹干了身上不停滴下的水才抬起頭，與坐在他面前不遠處的我意外對上了視線。
“……啊，好久不見?！?/p>
通紅的眼眶里映出薛世呆楞的樣子，時隔兩年，我們兩個在一家便利店分別以狼狽的姿態(tài)展現(xiàn)在對方面前。唉，人世和地獄終究還有些區(qū)別，比如這種詭異的幽默感就只能在這種時候體會到。
那天之后，薛世主動問了我的聯(lián)系方式，我們恢復(fù)了聯(lián)系。與兩年前不一樣，現(xiàn)在的他變得十分健談，通過對話，我知道他所在的律所離劇團很近，所以開始下班經(jīng)常一起吃飯或是逛超市。有一次我們兩個都喝多了，他忽然傻笑起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臉上出現(xiàn)這樣的表情；他問我，他是不是這兩年變了很多？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氣喝完，狠狠搖了搖頭，說他真的一點也沒變，因為他現(xiàn)在看著我的眼神，我在兩年前的那個雨天也曾見過。
然后他就忽然吻了我。
在一起之后，薛世經(jīng)常有意無意地試探我，他想知道我在那兩年有沒有想起過他，對當(dāng)時的不辭而別是否還感到不快。事實上，我依然對這件事耿耿于懷。薛世給我的解釋是希望能在生活狀態(tài)更好一些的時候再以更好的方式認識我，顯然他失敗了，我們既沒有變得更好，又在相遇的時候更加狼狽。既然如此，為什么還要抓著我不放呢？我開玩笑似的問道。
“我怕你走，像我當(dāng)初那時候一樣?！毖κ滥樕系纳袂閰s看不出半分笑意，“我們之間被浪費的人生已經(jīng)太多了。”
我抽回了被他拉住的手。
“可憑什么只有你能做那個浪費人生的人呢？”
回答我的是薛世第無數(shù)次的沉默。瞧，我就說他一點都沒變。
時至今日，我曾無數(shù)次地問自己，到底為什么選擇和薛世在一起。對我而言，社會上那套慣常流行的愛情法則在我這里不起作用，我從不認為兩個人組建一個新家庭的契機是愛這樣虛無縹緲的東西。甚至它到底該被如何定義都是一個難解的問題，如果一個人一直依靠著抽象的概念生存，他的人生結(jié)局注定步入虛無。
我心里很清楚，我對薛世的感情很復(fù)雜，但其中絕不包含男女之間的愛。如果硬要下個定義，或許恨要更貼切一些。并非是仇恨，而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遺憾與惋惜。我看不慣他那種委曲求全的樣子，明明不喜歡，卻偏要強顏歡笑；明明很在意，卻裝作漠不關(guān)心。每每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心中住著的惡魔就會從這副血肉中的各個縫隙中鉆出來，占據(jù)我的耳道、眼眶和口腔，歪曲了所能聽見的聲音，看不到靈魂原本的顏色，最后說出刻薄、挖苦、難以挽回的話。
即便如此，郁歌和薛世，這兩個身上充滿荒誕劇色彩的苦命人，誰也不肯先放開彼此的手。有的時候我也會想，會不會薛世的心里也住著一只惡魔呢？結(jié)婚之后的第一年，我們一共吵過158回架，這或許不是婚姻，而是兩只惡魔之間的競賽。每一次的爭吵，無論大小，總是以我忽然暴起作為開頭，以他毫無臉面可言的乞求作為結(jié)局。這樣的比賽三天兩頭在我們之間樂此不疲地進行著。
在我和薛世大大小小的爭吵當(dāng)中，我逐漸感到一種被束縛的感覺，像膠帶一樣，每過一天便把我纏緊一圈。我時常沒事找事：不洗已經(jīng)堆積了一周的衣物，嫌棄薛世加班時間太長，假裝失手將飯菜打翻，這都是些常見的伎倆；如此大費周章的目的也很簡單：能讓薛世暴怒，然后與我爭吵，那便是我的勝利。如果有人得知我和薛世的這種生活模式，他一定會說我病得不輕，只見過想討好別人，沒見過上趕著討罵的；這是不是病我無從得知，但我一直很清楚，如今我已經(jīng)淪為被心中惡魔所驅(qū)使的傀儡。
可這數(shù)場的戰(zhàn)爭無一不宣告失敗，薛世從來沒有一次真正地沖我發(fā)過脾氣。大多數(shù)時候，面對我情緒的變化無常，他都會率先展現(xiàn)出驚慌失措的神色，然后盡力滿足我的所有訴求。就算是什么也不懂的任性孩子，只要消除他身邊那些令他不快的事物，他也會止住哭鬧的聲音；更何況我已經(jīng)不是孩子，薛世的退讓使我沒有繼續(xù)發(fā)作的理由。只有當(dāng)我無理取鬧過了頭的時候，薛世的臉色才會冷下來，但通常也就是抿著嘴不說話，在避免與我正面接觸的兩到三天以后，他又恢復(fù)如常。我經(jīng)常想，作為一個律師，他難道在法庭上也這個樣子嗎？面對爭議焦點只是一味的退讓而不辯駁，如果這樣就能解決一切問題，那這個世界該有多么荒唐啊。
身邊的親戚朋友大多都知道我和薛世的關(guān)系不和，被勸離婚也是常有的事，不過每次我都只是笑一笑，讓這個話題就那么過去了。離婚？在我的戰(zhàn)爭勝利之前，無論是誰想也不要想。我不提離婚，薛世也不提，瞧，在某些方面，我們兩個還是非常有默契的。
我想要創(chuàng)作《隙》的動機和靈感就藏在我與薛世的生活之間。矛盾是推進故事發(fā)展的核心，如果不存在矛盾，那就只有敘事而沒有故事；因此，文藝作品當(dāng)中首先不可或缺的就是矛盾和沖突。然而，有沒有一部作品是通篇只寫矛盾和沖突的呢？影視作品史上有不少藝術(shù)家曾經(jīng)做過這種大膽的嘗試，最經(jīng)典的莫過于阿爾比的《誰害怕弗吉尼亞·伍爾夫？》，但這一類作品的受眾始終有限，如果不是業(yè)內(nèi)人士，很少有人能夠真正接觸到它們。
趨利避害是人類的本能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所謂的“利”是什么？“害”又是什么？平時走在大街上，路遇兩個人激烈地吵架，你的第一反應(yīng)會是什么？就我個人而言，我會率先對他們所爭吵的話題感興趣，這將引導(dǎo)我駐足，探聽他們對話的內(nèi)容；然而我相信大多數(shù)人會采取與我截然相反的舉動，無非是覺得當(dāng)街的對罵嘔啞嘲哳，不如快步離去，走得慢了說不定還會惹自己一身腥。就這樣的場合來說，他人的口角齟齬無疑是大害，面對大害，主動遠離為最上策。所驅(qū)使他們有這種想法和行為的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呢？大概是厭惡之類的感情？但要我說，討厭和嫌惡的根源是恐懼。
在動物的世界里，沖突也一樣每天都在發(fā)生，只不過那通常被視作狩獵和戰(zhàn)爭。與人不同，動物應(yīng)害怕的是丟失自己的性命。至于人呢，他們害怕沖突，是因為害怕高聲的訓(xùn)斥、鄙夷的目光還有尖酸刻薄的面龐，害怕要為了替自己辯駁而消耗本就有限的精力，即使他人的怒火不是發(fā)泄在自己的身上也會難受地避開。這算是人的本性嗎？我不這么認為，既然有我這樣天生就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存在，就說明人生來的天敵并不包括以上幾者。那么答案就已經(jīng)再明顯不過了：之所以會對沖突產(chǎn)生畏懼，這是被人類社會的規(guī)則所啃噬的結(jié)果。
凡事皆有兩面性。一個孩子牙牙學(xué)語的時期，他懵懵懂懂地聽見他的父母對他說，只有當(dāng)一個聽話的乖孩子，才會被大家喜愛。這隱含了另一半沒有說出口的話，即是如果不順從于他人的期望，便會被厭恨和唾棄。壞的事情總比好的事情令人印象深刻，這個孩子或許不會刻意地在記憶里留存那些被人喜愛的瞬間，但卻一遍遍地在噩夢里重溫埋怨的聲音、失望的眼神和連不成句的抽噎。這是耳朵、眼睛和嘴慣以欺騙大腦的把戲，卻一次次地屢試不爽；于是為了不再創(chuàng)造那些噩夢里的記憶，大腦也欺騙了他的肢體，告訴他應(yīng)該趨利避害，遠離沖突，犧牲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以換取內(nèi)心的平靜?？陀^上來說，這不是一樁公平的交易，但總不乏有人甘之如飴地做出這般選擇。
這個孩子長大成人，他是薛世，是這個世界上活著或已死去的很多人，他們并非是為了避免爭吵而拋棄了自我，而是選擇成為一個會輕易妥協(xié)的自己，這是對社會規(guī)則的舉一反三和靈活運用，他們成為了學(xué)習(xí)規(guī)則的優(yōu)等生。而在我這個顯而易見的差生的眼里，雖然我與他們的觀念是如此不同，以至于無法和平共處，但我也深刻地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原本就希望成為如今的樣子；盡管什么也沒做錯，卻在不知不覺中丟掉了太多重要的東西。
大概是凡事皆有兩面性，擁有好的成績也不是一件完全的好事吧。
在我所創(chuàng)造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生活在一片平坦的土地上，各司其職，各得其樂，各有所依。但這遠非伊甸園那樣理想的世界，就像山谷間的湖泊一樣，在沒有風(fēng)的時候水平如鏡，強風(fēng)吹拂時，掀起的波瀾并不比怒海波濤要低矮。是的，在和平的日常下，人類不會迎來沖突和爭斗休止的那一天。每當(dāng)有人發(fā)生齟齬，這片土地就會有一塊皸裂，完整的平原逐漸變得七零八碎，大大小小的溝壑有如囚徒身上的傷痕，深淺不一的深谷將人們一一隔開，直到每個人都登上一座孤島。
每個人之間的那條“隙”，并不是生來就有的；可若是想要長久地生存下去，它的存在則是必要的。這是從第一條“隙”出現(xiàn)之時人們就必須承認的事實。凡事皆有兩面性，那些縫隙能夠?qū)θ说纳嬗兴Ｕ?，卻會將他們的心越隔越遠；有的人對這種距離的無法忍耐已經(jīng)超越了對生存的渴望，他們決定無視那些溝壑的存在，翻山越嶺架起一座座搖搖欲墜的橋，想要來到屬于別人的小島。這樣的橋越來越多，多到很多深谷都被填平，重新恢復(fù)為一塊完整的土地。可沒有了“隙”，每個人所享有的土地不再一成不變，有人撐死，有人餓死，一切都大不一樣。心與心明明重新相聚在一起，卻已經(jīng)無法再感受到溫度。
不知道過了多久，這片土地反復(fù)經(jīng)歷著破碎和縫合，終于迎來了最終的解體。直到那一刻，所有的人才終于明白，無論是存在著“隙”的孤島還是完整的土地，都只不過是人們?yōu)榱嘶钕氯サ囊环N手段，而真正的消亡遠比那些都要絕望——所謂虛無，就是什么都不存在了；物質(zhì)、感情、周身的聲響、手里攥著的果實，什么都將不存在。
“聽說你的新劇首次公演很成功，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票難求了?！辈〈采希κ赖瓕ξ椅⑿?。
這還是第一次，在我們兩個之間，薛世敞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而我卻抿著嘴一言不發(fā)。他像是沒看見我那笑得比哭還要難看的表情似的繼續(xù)說道：“前兩天我加入了住院部辦的詩友會，昨天下午就在樓下的花園里辦了活動，我也去了，雖然是第一次參加，但感覺真的很不錯。你看，這是我即興寫的詩……”
說著，他從床頭柜的抽屜里摸出一張薄薄的紙，將它展開遞給我。我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沒有接，可他卻抓住了我的手腕，將那張紙塞進了我手里。我顫抖著將其打開，入眼的是油畫棒斑斕的色彩。將蒼白的信紙繪上顏色的是一雙稚嫩的手，大膽而缺乏邏輯的線條以最簡單也最為復(fù)雜的方式組成了藍天，綠樹和草地上成簇的野花。棕褐色的涼亭和遠處碧藍的湖面缺乏空間感，卻令人感到安心。
“那是隔壁病房的一個女孩，她很喜歡畫畫，所以我請她幫忙為我的詩畫了插圖。”
畫面的左上方有幾行詩，字跡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我在心中默默朗讀起來：
她是一個失去耳朵的人
感到這世界分外美好
聽不見一切噪音、吵嚷和喧囂
只是再也無法聽到
迷途孤鳥的哀叫
她是一個失去眼睛的人
感到這世界分外美好
看不見一切黑暗、鬼怪和深淵
只是再也無法看到
世間色彩的奇妙
她是一個失去嘴巴的人
感到這世界分外美好
說不了一切貶損、諷刺和傷人的話
只是再也無法露出微笑
也喝不下苦澀的湯藥
她是一個失去了很多東西的人
可她卻并不一定知道
相比之下
失去了半條腿的我也沒什么不好
我想讓她知道
我想讓她知道
看清這寥寥幾行字之后，我拿著信紙的手仿佛被什么東西燙傷了一樣，一下子將其甩了出去，那張紙飄飄悠悠地落在了床上的被子里。我無法再維持精心塑造的表情，慌亂地望向薛世的臉。此時此刻他沒有像剛才那樣微笑，也沒有像以前那樣錯開我的眼神，只是平靜地望著我。
是了！我心中的惡魔在凄厲地嚎叫，薛世怎么可能不記恨我！無論他表現(xiàn)得有多么平淡，一個人怎么可能不記恨那個害他失去半條腿的人？不僅僅是半條腿，就連他的生活、他的工作、他的未來也一同失去了！這一定就是他復(fù)仇的宣戰(zhàn)書，他要開始報復(fù)我了！
我在此時已經(jīng)無暇關(guān)注在別人眼里的我是否大驚失色，心里的惡魔又開始像被吹了氣的氣球一樣越變越大，占據(jù)了我這副軀殼內(nèi)一切的空虛。我感到自己也如同氣球一樣越發(fā)膨脹，急需找到一個宣泄的出口——
“郁歌，你不要激動?！毖κ牢⑽⑻缴恚p輕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那時不是故意的?！?/p>
他輕飄飄的話語不禁將我的思緒一下子拉回那場事故當(dāng)中。那天，我們兩個又吵得如火如荼，起因是我缺乏靈感，整日哭鬧不已；恰逢朋友送了兩張音樂會的票，薛世聽說以后表現(xiàn)得很有興趣，于是我便答應(yīng)和他一同前去。那個時候，《隙》的完整劇本已經(jīng)創(chuàng)作完成，演員選角和排練也提上了日程，可我始終對最后一幕的設(shè)計感到不滿意。在最初的設(shè)計當(dāng)中，《隙》的結(jié)局并非是現(xiàn)在公映的版本，兩者差異甚大，我總是覺得初版的感情渲染不到位，甚至連中心思想也沒有完全體現(xiàn)出來。說到底，《隙》這部作品被我創(chuàng)造出來，究竟是想要表達什么呢？隱藏在那些沖突背后的東西是什么呢？我一直想不清楚。
我記得那天是圣誕節(jié)的前夜，那正是一場盛大的圣誕音樂會。我平時就很喜歡聽這一類的音樂會，因為沒有歌詞的音樂總是能賦予我窮窮不竭的創(chuàng)作靈感，讓我在音符和曲調(diào)搭建的橋梁中走向通往靈魂深處的殿堂。但我不記得薛世有這樣的愛好，以往我說要去聽音樂會的時候，他總是不置一詞，這還是第一次他主動提出要去，讓我頗感到意外。
音樂會在晚上七點半準時開始，我們說好下班以后各自過去。我有提前到場的習(xí)慣，不到七點就到達了劇院，在附近的便利店隨便應(yīng)付了幾口東西之后，我便一個人進入了劇場，在座位上閉目養(yǎng)神。耳邊的聲音從寥寥變?yōu)闃菲骰旌现寺暤泥须s，轉(zhuǎn)而又陡然靜默，最終被隆重的掌聲和交響樂的轟鳴所取締。
我沒有睜開眼睛，只是任憑周遭的聲音將我籠罩，一首又一首的曲子演奏完畢，正如我提前背好的節(jié)目單中所排列好的那樣：定音鼓沉重的鼓點、小提琴的輕快悠揚、單簧管的活靈活現(xiàn)……盡管那已經(jīng)是經(jīng)過了成百上千次排練的最終呈現(xiàn)，但那些樂器的自然銜接仍然聽不出任何僵硬的痕跡。
中場休息，我依舊沒有睜開眼，在聲音遠近變化和空氣的流動之中，我能感受到人群的移動和他們的心情。我仿佛變成了他們之中的一員，又或是他們所呼吸的渾濁空氣中的一縷，在不停地浮沉。
下半場開始，我還是閉著眼，臺上和臺下的氣氛變得越發(fā)激烈，雀躍歡騰和躁動不安并行不悖地在演奏廳之中涌動。隨著最后一曲將整場演出推向高潮，此時此刻，任何人的心情都無法在短時之間恢復(fù)到原點。隨后是掌聲，是歡呼，是返場，是幾輪過后的最終謝幕，是演奏廳燈光的亮起，是觀眾心滿意足地離席。
我睜開眼，身邊空無一人，那座位的溫度冰涼，大概沒有人來過。
當(dāng)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工作人員便催促我離開，于是，我拖曳著腳步，走到了劇院門口。曾幾何時，有一個人也像今夜我這般的等待，他在等待著我。今天是平安夜，今年的平安夜沒有下雪，抬頭是無云的晴空和一彎窄窄的月亮，與北極星遙遙相望著。
在演奏廳里被烘得發(fā)燙的臉頰被突如其來的冷風(fēng)刮著，逐漸退去了溫度而變得僵硬。我不在乎時間的流逝，很久沒有這樣只為了等一個人而什么也不做，就那樣放空地佇立。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薛世姍姍來遲的聲音，他是跑著過來的，呼吸和腳步的聲音很沉重。我們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光潔的大理石地板映出了我們兩個的影子，我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臉。
“對不起?！?/p>
薛世的聲音從視線的另一端傳過來。這是他第幾次對我說這三個字來著？已經(jīng)完全數(shù)不清了。因為工作性質(zhì)的原因，薛世對他的工作一直都是24小時待命的狀態(tài)，以前我們的約會，他遲到也是常態(tài)，對此我早已沒有什么特別的情緒波動。此刻他眉頭向下，慚愧地望著我，眼中似帶有一絲渴求，是希望我不要在這種地方?jīng)_他發(fā)脾氣嗎？
不知道為什么，我忽然就在那一刻失去了折磨他的欲望，或許是因為四周太過安靜，說不定連我心中的那只惡魔也陷入了沉睡。時至今日，我依然無法理解他，就像他不能理解我一樣，我問我自己，究竟為什么不肯罷休呢？既然一看到對方的臉，一聽到對方的聲音就本能地感到厭惡，為什么不選擇遠離呢？那點已經(jīng)沉沒在往昔歲月里微不足道的感情，如今完全不能再度回憶起，那么現(xiàn)在連接著我們兩個人的到底是什么呢？
“薛世”，很久以來，在他的面前，我第一次找回了我的聲音，“我們離婚吧?！?/p>
隨即，我迅速地轉(zhuǎn)過身，走出了劇院大門。背后隱約傳來薛世破音的大叫：“為什么？是因為我來得太遲了嗎？郁歌，等等我！”
我加快了腳步，并在心里暗自發(fā)誓永遠不再回頭。
可這新生的誓言在還沒有冷卻的時候便被身后的一聲巨響打碎了。那條劇院門前的馬路上，當(dāng)我找到薛世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經(jīng)浸在血泊里了。事后據(jù)肇事司機的口供所述，那條路正好沒有設(shè)紅綠燈，他喝了一點酒，遠遠地就看到一個男人要焦急地過馬路。他看著那個男人想要過馬路的樣子心里很不爽，認為自己應(yīng)該先過；可那個男人看見自己加大了油門卻不但不退縮，反而想更快地沖過去，于是發(fā)生了最終的結(jié)局。
“覺得心里舒服，特別爽當(dāng)時。覺得自己贏了?！本煊涗浵碌目诠├?，這是司機關(guān)于案件事實說的最后一句話。
事故發(fā)生以后，我白天不斷地處理各種事情，夜里就瘋狂地修改著《隙》的劇本。一個月后，《隙》進行了第一次公演，隨著每一場演出，這部劇竟然好評如潮，原本只存在在我腦中的妄想，如今竟然變成了事實。可我心底卻漸漸升起一份難以忽視的不安，那就是這部作品之所以能夠成功，是因為薛世成為了我的墊腳石?！断丁返慕Y(jié)尾之所以會改變，根本上是來源于我對他的那一份愧疚。
以半條腿為代價，薛世終于反擊了我心中住著二十多年的惡魔?？晌覅s依然不屬于我自己。
“今天我是來跟你談離婚的事情的?！蔽疑钗豢跉?，平復(fù)了心中的情緒。
這是我繼那次在劇院以后第一次向薛世再度提起這件事。與上次不一樣，這次薛世顯得很平靜，甚至有種好整以暇的神態(tài)，靜靜地聽我把話說下去。
心里的惡魔在叫囂，叫我千萬不能如了他的意，可心中的另一種感覺在左右著它的行動，由此我知道了惡魔的天敵是名為歉疚的藤蔓。
于是，我的嘴又不受控制地一張一合，“我不會再提這件事了，你好好休養(yǎng)吧?！?/p>
薛世就像個孩子一般，對我展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澈笑容。他知道我要說的是什么，我心里很清楚。可我已經(jīng)什么都做不了，體內(nèi)所有的力量都被那蜿蜒生長的藤蔓封存起來，任由薛世拉著我坐下，張開雙臂像藤蔓一樣擁抱我。
為什么他的身體有溫度，我卻覺得周身如此冰冷？
“郁歌，謝謝你?！毖κ赖难蹨I打濕了我的衣服，像我們相逢那天的雨水。
為什么明明一切都在向著人類社會規(guī)則之所謂“幸福”的方向發(fā)展，我卻感到如此悲傷？或許我心里的惡魔還沒有完全死亡。
我默默地拍著薛世的后背，在這一下下的律動當(dāng)中感悟到世界的真相。只要這世界上的生命多于一個，和平就永遠不存在；如果這世界上的生命少于兩個，生存也同樣不存在。人類社會真正的規(guī)則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不是東風(fēng)壓倒西風(fēng)，就是西風(fēng)壓倒東風(fē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