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篇 抄電表的男人

抄電表的中年男人：他總是每個月月初就出現(xiàn)在村莊里，挎著一個灰色的大包，里面有一本記錄著每家每戶每個月的用電量和繳費記錄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他操著一口普通話，顯得很生分。當?shù)氐陌自挿窖运粫f，但是能聽得懂。許多年前他從H城來到我們這座村莊，在H城從事建筑工已經(jīng)十多年，無親無故，后來施工隊在我們家鄉(xiāng)C城接了一個小小的項目，他就來了。在C城工作的那一年，他和村莊附近小學的一名語文老師好上了，后來作為上門女婿永遠地留在了這里。女老師是我們村里的人，長得并不好看，臉色黃黃的，像柿子一樣，上課的時候總是唾沫橫飛。她獨來獨往，每天早上上完課后就走進那間學校小小的宿舍不再出來。我和同學們都很詫異為什么老師可以一直待在房間里，后來看到她每天提著便盆去廁所便明白了一切。周末的時候她會推著小車在街上賣菜籽、賣老鼠藥、賣敵敵畏、賣木薯粉還有其他的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有時她會在校園旁邊的菜地上種菜，把一顆一顆的菜籽丟進用鋤頭挖好的小坑里。

同學們經(jīng)常下課以后扒在窗戶上往她的宿舍里看，有時候她在打毛衣，有時候在吃米粉，吃相十分狼狽。發(fā)現(xiàn)我們時拿起一根撐衣棍把我們趕跑。那個男人總是在我們上課的時候在校園里亂晃，他會坐到那個語文老師上課的教室里含情脈脈地看著那個老師，也不說話。我和同學們看著他嘻嘻地笑，朝他做鬼臉。他每次都是這樣，默默的來，默默的走，下課的時候跟著那個女老師到宿舍里煮飯吃。有很多次我都看到他們兩在門口吃著米粉，米粉里只有看得見的幾根青菜，吃的直冒汗。有一次我和同學們趴在窗戶上往里看的時候，看到了使我們心驚肉跳的場景，女老師和那個男人赤身裸體在床上，我們看到一個男人肌肉微微隆起的背部，一動一動的。我在慌亂中離開了那扇窗戶，心理久久不能平靜。當女老師挺著大肚子講課的時候，我和同學們都感到很奇怪，難以把大肚子和那次我們看到的情景聯(lián)系起來。女老師家里本來不同意兩個人結(jié)婚，一方面是因為他是外地人，一方面他的工作不穩(wěn)定，但是懷孕了不結(jié)婚總是一件丟人的事。未婚先育被視為傷風敗俗，不結(jié)婚以后誰也不會想要她這種女人。女老師的父母只能同意他們結(jié)婚。岳父幫他找了一份差事：抄電表和收電費。這份工作他一干就是幾十年直到頭發(fā)變成灰白色，可惡的是他總是在我們沒錢的時候上門收電費。

他們生下了一個兒子，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子，唯一變化的是去倒便盆成了那個男人的事。他們一家從不在廁所里拉屎拉尿，而是在房間里解決這一切。他們讓孩子也這樣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有一次我親眼所見那個男人拿起一瓶汽油就往嘴里倒，喝到肚子以后還砸吧砸吧嘴巴，十分美味的樣子。他們的兒子五歲的時候，女老師不小心把一壺滾燙的熱水澆到了孩子的臉上，孩子的臉上留下了永遠的傷疤。上學的時候孩子經(jīng)常被其他的同學嘲笑，一輩子都活在自卑的陰影當中。孩子到了十九歲的時候，女老師突然中風臥床不起了一段時間后就死去了。第二年，那個收電費的中年男人也心肌梗塞死去了。

2018年回家掃墓的時候，我看到他們的墳頭上長滿了草，幾只蝴蝶在上面翩翩起舞。他們的那個孩子在失去雙親以后便到了D城的工廠里打工，已經(jīng)許多年沒有回來過了，他就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從這個村莊逃往屬于他自己的人生，是死是活也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