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能為力之事，當斷！生命中無緣之人，當舍！心中繁育執(zhí)念，當離！物之所極，皆是回憶。心之所想，皆是過往。放下執(zhí)念，心才能回歸安寧。

————題記

“小娟，看我給你帶什么啦？剛剛炸好的芝士爆漿肉丸。”

“俗話說芝士就是力量，快過來！別裝勤奮好學(xué)生了，你一點兒也不像?！?/p>

這個鬧咋的“阿姨”，便是便利店新駐?？?，名叫素心。

但阿娟一直覺得，素心這個名字太典雅，和眼前這個“阿姨”完全搭不上。

其實，雖然叫她“阿姨”，但素心年齡并不大，也就剛過30歲。

稱她“阿姨”，是因為阿娟覺得她太聒噪。

每次都是先聞其聲，再見其人。

聽老板娘說，心心阿姨以前是個老師，所以說話習(xí)慣性高八度。

結(jié)婚后，為了不和老公兩地分居，就辭職來到了現(xiàn)在這個，對她來說完全陌生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心心阿姨入駐便利店快三個星期了，阿娟卻從未聽她講過老公。

直到某天下晚班，阿娟才第一次見到了那個神秘的人。

記得，那天晚收工，阿娟收到老板娘短信，說小朋友生病，就不到店里盤點，讓阿娟把門鎖好門，自己下班。

在反復(fù)檢查門鎖和確認報警器后，阿娟終于走出便利店，此時已經(jīng)是晚上23時30分。

剛推門出來，一陣涼風(fēng)吹過，讓阿娟不自覺縮了縮脖子，拉起羽絨服后毛絨絨的帽子罩到頭上。

就在這時，阿娟看見了心心阿姨。

寒冷的11月，阿姨卻只著一件睡衣，腳上穿著一雙毛拖。

此刻正在小區(qū)門口左右踱步。

正準備上前詢問，就見小區(qū)門口停下一輛出租車。

一個中年男子下車，快速移動至車的另一扇門，扶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子。

心心阿姨見狀立即迎了上去，將那名走路已經(jīng)東倒西歪的西裝男子扶住。

中年男子看見心心阿姨，很是熟絡(luò)，說了幾句，便迅速返回車內(nèi)，離開了。

心心阿姨對著遠去的出租車招招手，將西裝男子扶住，向小區(qū)里走。

但扶住這個看起來1米8的大漢兒，對瘦弱的心心阿姨顯然有些艱難。沒走出幾步，兩人身形就開始東倒西歪。

阿娟連忙跑過去，幫助心阿姨架住西裝男子，承擔(dān)了大部分重量后，三人終于找到了一個平衡點。

心心阿姨看了一眼阿娟，滿是感激。

兩人也不多說，共同扶住男子往里走。

終于平安上樓、進屋。雖已是寒冬，阿娟仍覺后背一陣潮熱。

阿娟一邊用手扇著脖子散熱，一邊看心心阿姨熟練地將男子扶上床，打來一盆熱水，小心幫男子擦拭額頭和嘴角......

可男子已然醉了，不僅不配合，還左右亂動，不停推開心心阿姨，嘴里還嚷著什么，“不懂他的辛苦”之類的話語。

阿娟一臉尷尬，轉(zhuǎn)身去了客廳。

終于一陣忙碌，心心阿姨收拾妥當，輕輕關(guān)上臥室門，走了出來。

心心阿姨一臉不好意思，想要說些什么，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與平日阿娟見到的那個“鬧騰”的心心阿姨完全不一樣。

正在兩人尷尬時，阿娟手機響了。

接起來，邊聽同寢室的同學(xué)大呼小叫道，“還不快回來，要鎖門啦！”

阿娟連忙起身告辭，一溜煙跑了下。

次日，阿娟正在便利店整理貨架。

心心阿姨推門而入。

與平日不同，沒有慣有的“大嗓門”，只是安靜走到阿娟身側(cè)，遞過一個飯盒。

“阿娟，昨晚謝謝你。還沒吃晚飯吧，我自己包的魚香肉絲味的包子，嘗嘗。”

坐在便利店的休息椅上，阿娟打開飯盒，撲鼻的香味，讓她不禁砸吧了一下嘴。

“好香，心心阿姨，你真厲害！”

“就你嘴甜，快趁熱吃吧！”

五六口，阿娟就干掉了兩個比她拳頭還大的包子。

滿足的喝了一口剛泡的豆?jié){，“嗝~”

“看你吃的，滿嘴都是?！闭f著，心心阿姨從包里拿出一張紙巾，遞給阿娟。

“那是因為好吃。不對，是太好吃了！您這廚藝就是絕！”

看著阿娟豎起的大拇指，心心阿姨嘴邊卻浮起了一抹不自然的笑容。

喝了一口環(huán)在手中的黑咖啡，心心阿姨將視線投向窗外的樹，淡淡地說道。

“其實，我以前從不做飯。小時候，是父母不給機會。工作后，是沒有時間。那時的我天天都和一群朋友吃八方，不然就是叫外賣，一群人窩房間里邊吃邊追劇。”

也不知道為什么，那天的心心阿姨突然打開了話匣子。

阿娟邊吃包子，邊聽她自顧自地說著。

但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個女孩遠嫁他鄉(xiāng)的老套故事。

簡單的劇情、普通的開始。

不聽父母之言、朋友勸告的倔強。

毅然辭去教師公職的孤勇。

來到舉目無親異鄉(xiāng)的寂寞。

以及，與一個心愛之人白手起家的拼搏。

唯一算得上故事起伏，應(yīng)該是婚后十年未能養(yǎng)育一子。

而求子心切的她，在看見家里條件一日日好起來后，聽從丈夫的話，專心在家“養(yǎng)身”。

但，這無疑是最錯誤的決定。

隨著共同語言的減少，以及各自承受壓力的不同。

曾經(jīng)深愛著的兩人，日行漸遠。

問得最多的是，“你今晚回家嗎？”

答得最多的是，“有應(yīng)酬，不回。”

而在這單一重復(fù)的問答中，心心阿姨也終于耗盡了耐心。

兩人僅有的電話，斷了。

相愛容易相處難。

心心阿姨，一直認為自己所求簡單。

不過，一日兩人三餐四季。

但似乎只是自以為是的認為。

曾許諾，余生要在一起的那個人。

原來，早已走失在人海。

終于，爭吵在沉默中爆發(fā)。

阿娟始終記得那天。

似乎所有悲傷的故事，都會發(fā)生在一個雨天。

“歡迎光臨”的響聲在暴雨聲中微弱無力，如同此時的心心阿姨。

從未見過她如此沮喪。

雨水順著她凌亂的發(fā)滴落。

手中還拿著一個破碎的碗。

拿出干凈毛巾，端過熱熱牛奶。

見心心阿姨開始自顧自的收拾起來，阿娟開始上下打量那只破碎的碗。

喜慶的紅色，上面繪著兩只精致的魚。

金色的魚體，以及飄逸的尾擺，仿佛下一秒就會從碗上游下來。

可惜，現(xiàn)在碗碎成了兩半。

本應(yīng)相對依偎的魚，現(xiàn)在只能各自望著空白的天空。

事情起因很簡單，就是本答應(yīng)回家的日子，再次被爽約。

其實，這是近年常態(tài)，心心阿姨不應(yīng)如此在意。

但問題在于，這天是他們結(jié)婚紀念日，考慮到前幾天因小事僵化的關(guān)系，心心阿姨尋思著該找個什么臺階緩和緩和。

于是想著，借紀念日的機會，兩人好好坐下來吃頓飯。

她從N天前開始計劃，得到肯定答復(fù)后，專門準備了他最愛的飯食。

紅燒獅子頭、糖醋排骨、清炒秋葵......

并專門取出了結(jié)婚那年，買下的魚碗。

記得當時，家里還很拮據(jù)。

加上“眾叛親離”式的絕絕離開，兩人并未舉行任何儀式。

只是心一橫，買下了那雙價值100元的魚碗。

捧著魚碗，兩人簡單吃了一頓并不算豐盛的飯，鄭重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

在意后的失望，總是讓人心碎。

久等不回。

電話不接。

心心阿姨的耐心在漫長等待中消耗殆盡。

終于，聽見門鎖被打開的聲音。

進來一醉醺醺的人。

戰(zhàn)火就此爆發(fā)。

妻子埋怨。

丈夫委屈。

一個不愿多說。

一個死死追問。

都覺得自己是這個家的支撐者、付出者。

都認為對方不理解自己的犧牲與奉獻。

魚碗則成為了這場戰(zhàn)爭的犧牲品。

而望著這僅有的，已經(jīng)碎成兩半的魚碗，讓心心阿姨突然想到了它的另一半。

那也是一個結(jié)婚紀念日。

不同的是，那一天，丈夫早早回家，還送上了一束紅色的玫瑰，以及一張結(jié)婚紀念日賀卡。

上面寫著，“心心，七年了，謝謝你?！?/p>

心心阿姨被這意外的浪漫感動，開始忙前忙后張羅晚飯。

待一切準備就緒，丈夫卻接到電話，要出去聚會。

親吻額頭，告別離開。

心心阿姨感念冬日寒冷，追出去送手套。

卻在電梯間聽見了這樣的對話。

“怎么可能記得，就是在她備忘冊無意看見了，一點小禮物，看她感動的。”

心心阿姨默默回屋，慢慢地將準備好的飯菜，一樣一樣收回冰箱。

再清洗碗筷時，卻一恍惚失手摔碎了一只魚碗。

蹲在地上收拾碎片，心心阿姨哭了，撕心裂肺的哭聲回蕩在空空的大房子里。

那天，原是他們結(jié)婚的第8個年頭。

自那天起，心心阿姨將僅剩的一只魚碗束之高閣、小心收藏。

誰知，再次將它取下，卻為它召來厄運。

阿娟再次見到心心阿姨，已經(jīng)是數(shù)天以后。

心心阿姨告訴阿娟，她準備離開。

多年依附的生活，讓她的每一天，充滿執(zhí)念，她累了。

她說，“你知道比悲傷更寧人悲傷的事情是什么嗎？是把自己的幸福交給別人掌握?！?/p>

細問之下，才知這次魚碗碎后，她四處打聽，聽聞了一種名叫“鋦瓷”的技藝，于是遠行拜訪了一位鋦藝人。

這位帶著滄桑的手藝人，仔細端詳這只碗，一寸寸撫摸。

捧瓷、轉(zhuǎn)鋦眼、上鋦釘......

看著破碎的碗在師傅手中復(fù)原，心心阿姨感覺自己早已破碎的心正重新開始跳動。

一個金剛鉆、幾顆鋦釘。

簡單的器具，卻有著修補靈魂的力量。

心心阿姨徹底被這種獨特的工藝所征服，或者更準確一點說，是心底的希望被這份技藝激活。

就在那個瞬間，她下定決心，學(xué)習(xí)和傳承這份手藝。

就這樣，心心阿姨背上行囊，開啟了另一段嶄新的旅程。

多年后，阿娟在新聞報道上再次見到心心阿姨。

此時的她，與她的名字很配。

素心靜雅。

正在接受記者采訪的她說，

“鋦瓷是巧功也是實功，需細心對待、輕柔呵護，如人心?！?/p>

后面，心心阿姨說了什么，阿娟不記得了。

她的注意力被心心阿姨身后的展示架吸引，

她再次看見了那形單影只的魚碗，破碎處打著鋦釘。

兩只金色的魚正相對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