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有幸曾讀書

? ? ? 那年月,我們有幸曾讀書。何處就讀?在莘畈的井下,井下是個何去處?

? ? ? 沿著那條說是姑篾溪的莘畈溪,彎彎曲曲來到井下,井下就在“龍井”之下,“龍井”之上是“井上”,“井上”和“井下”舊時隸屬于“井陽莊”管轄。

? ? ? 莘畈七十年代筑有水庫,現代人為了時尚,管叫莘畈水庫為“仙舟湖”。因為有了水庫,當時的莘畈公社分為兩個片區(qū),庫內叫“井下片”,庫外是“祝村片”,兩個片區(qū)各有學校。我們的初中就在井下就讀。

? ? ? 井下村名,如果不知道與龍井的淵源,也許誰都會與“井底之蛙”聯系起來。其實,井下地處深山區(qū),算是一個大村了,所以,仰望星空,井下的天還是比較大的,我們怎么會是“井底之蛙”呢?

? ? ? 在井下,有那么一群人,現如今差不多都有六十來歲了,他們大多出生在新中國生育高峰期的63、64和65這三年。這波人正是七六年九月升學就讀,七八年畢業(yè),遵照毛主席教導:“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

? ? ? ? 所以我們上的就是兩年制的初中。記得初一是在老學堂就讀,初二才搬進新學校,我們從老學堂走到新學校。這條路,我們住校生晚自修結束,回到老學堂樓上睡覺,因為邊上水水溝溝遍布,用個手電筒一照,就可以抓到許多的泥鰍和黃鱔,我們送給老師,老師燒好了就給我們分享。

? ? ? 還是先說初一時候的老學堂吧。依稀記得四十五年前的老學堂已然陳舊,四周被居民和祠堂所圍。三個教室,兩個天井。最西側的一個教室最為高大,那是我們就讀的初一班。而這個教室其實是當地一個祠堂的后進北廂房,所以之間有一個天井,供采光之用。教室當中有合抱之粗的大柱子,柱子下面有打磨光滑的礎石。高大的教室有上下兩層,樓板厚實,方形橫梁架空其上,而樓上則是供師生住宿的,似乎倒覺得很有安全之感。

教室天井

教室一側

? ? ? 挨著北廂房往西,那是幾間低矮的樓房,緊挨之處,也是一方天井,料想是當年的擴建所為。共有三個較小的教室,中間一個小教室一分為二,靠天井邊上就設置了一個教師辦公室,另一邊為一名帶家屬的女教師住房。因為條件限制,小教室設置了兩個小學班級,這樣只好小學初中混搭在一起了。其實混在一起還多呢,前面提到初一那個高大的教室班級,樓上就是供師生住宿的。怎么個住法?那是師生混居,男女混住,但是千萬別想歪了,大家和諧相處,卻混而不亂。何哉?許是混久了,變親切了;因為親切,親情由此而生了;親情在,誰敢亂?這樣老師就是長輩,同學也等同于兄弟姐妹。胡益光老師床鋪就在樓梯口,背靠著背的就是張潤發(fā)老師;鄭壽齡老師與郭富良老師就睡在兩對面床上,宛如一對父子。只有王根壽老師,他住在樓上天井內側一邊,用毛竹簾隔開,算是相對完整的一個小房間。而天井外側,樓梯拐彎上來的另一邊,則為學生通鋪,這樣男女同學各自擁衾而眠,卻能秋毫無犯。怎么樣?這樣的場合見識過了,我就敢說,即使柳下惠來此,也會令他自愧不如吧。

? ? ? 另外,老學堂里居然沒有廁所,過道邊上、門后和墻角放了幾只尿桶,只便于男生小便,大便也得去村上找茅廁。女生呢,那就有點慘了,盡量少喝水,一下課,就散落到邊上居民的家里去方便了。

? ? ? 其實,這些不方便還在其次,最難受的則是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到現在,如果不是自身經歷過,我還真不敢相信,樓房里因為住的人多了,似乎老鼠與跳蚤們也與人混熟了,都是老朋友了嘛,所以,當你躺在床上說話的當頭,一只老鼠會賊眉鼠眼往你一瞅,便在猝不及防時從你腳跟前一竄而過。夏日,除了人多悶熱,更是蚊聲如雷;冬日呢,跳蚤當然就不甘寂寞了,如果你猛地往身上一抓,說不定已有幾只跳蚤就在你的掌心了,而且只要你有耐心,躲在被窩里,“咔”的一聲,指甲所到,一掐一個準,保你一夜之間,就收獲滿滿。怎么樣?覺得有點恐怖吧?但我絕沒有說謊!

? ? ? 哦,不提了,說多了或許也是傷心。言歸正傳,還是說我們的老學堂吧,東邊的側門是老學堂的主入口,因為側門邊上有一條小石道通往溪埠頭,師生飲用與洗漱全在這條小溪里。飲用水,每天早晨由住校生輪流抬回廚房,儲藏水缸備用,水缸水一天一換。炊事員當年只管蒸飯,那是我們老校長張振本的母親,老人慈眉善目的形象,宛如就在眼前。哦,對了,柴禾就是一周一次的勞動課上山打柴來的,“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此之謂也。所以,我們那個高大教室的班級后面,堆得滿滿的都是干柴。記得同學中如張瑞臺和張啟勇等一干人,每次都是打來很大的一捆柴,可以抵得上一個個的壯漢了,引得大家嘖嘖稱奇。

? ? ? 年少時候的棲息地,魂里夢中在心上。此后,當我們再次走進老學堂,但見老學堂只剩下了北廂房,我的初一我的班!只是可惜,樓上亂七八糟地堆放著一些廢棄的棺材,聽到人響,驚動了幾只野貓“撲騰”一下竄跑了。樓下的教室呢,什么碾米機和電動機等等,灰塵滿地,蜘蛛網遍及各個角落,側耳靜聽,似有老鼠仍在“嘰嘰”作聲。其余教室統統被拆除,早有農戶新房矗立在前。

改為碾米的機房

? ? ? 再說初二時候,我們搬遷到了新學校,就坐落在村口的山腰上,村口上坡有兩棵碩大的紅豆杉,井下供銷社就在這個交通最為方便的地方,而新學校也就在供銷社的上面,當中還有一條水電站的渠道經此而過。從供銷社南側有一條步蹬小路可以爬上新學校,據說有108個步蹬。我們讀書時候那條小路還是黃泥路,一旦下雨,孩子滑去,就像坐滑滑梯,驚險可見一斑,后來壘了一條石子路,再后來到至今就是筑成水泥步蹬路。

村口紅豆杉


新學校的水泥步蹬路

? ? ? 新學校因勢而建,坐東北,朝西南。所以,站在學校操場上,諾大一個井下村,幾乎一覽無遺。學校背靠“天堂崗”,頭頂著一片茶葉山,下面就是供銷社。西北處,有一個大豁口,一道溪水由此緩緩流淌而過,冬天的西北風呼呼地叫,似乎都是在猛烈地往學校灌,站在操場上,如若是大寒冷的雨天,說不定會把你凍成一個冰柱人!后來此處又擴建了兩個平房的教室,還有幾間平房的教工宿舍,才略微起到擋風作用。西山就在學校對面,落日的余暉照在操場上,也照在教室的窗欞上,幾個農人別上柴刀荷著鋤,有時悄悄從此而過,竟是剪輯了一幅絕美的“山民晚歸圖”。再西南望,村莊早晚炊煙裊裊,實為人間之清歡,設若云霧繚繞,村舍掩映其間,若隱若現,飄飄然身在其中,仿佛便是仙境。

照片來自網絡

? ? ? 新學校最大的益處,就是有活動的場地了,但依然還有美中不足,那就是打籃球的時候,球往往會掉落到下面的渠道里,還有供銷社的院子里。于是,籃球賽時,在邊上往往會自發(fā)地筑起一道人墻,讓健兒們可以盡情發(fā)揮。而今,當年所謂的“新學校”,早已是幾番拆除,替而代之的是新建起來的茶葉廠。更想不到的是,竟然驅車也可以繞道前往了。

? ? ? 是啊,滄桑巨變,學校消失了,但山村依舊,同學依舊。這不,華紀年同學保存下來的畢業(yè)照,發(fā)送到微信上,竟然清晰如許,難得!你瞧,畢業(yè)照上實有人數44人,其中女生15人。還有,畢業(yè)照時候沒到場的同學有幾位?這樣,就應該統計到最后實際畢業(yè)人數有多少。哈哈,單是男女生2:1的比例,現在能夠娶回老婆的男生們,是不是太幸運了?

照片為華紀年微信提供

? ? ? 記得初一在老學堂就讀期間,因為班額過大,才在此就讀的,估計當時應該有六十來號吧。除卻中途輟學的,還有幾位先逝的同學,太讓我們痛心了。而今,四十五年一晃而過,看來,余生寶貴,人啊,應當且行且珍惜!

? ? ? 所以,這樣看來,我們這屆同學是不幸的,但也是幸運的。

? ? 不幸的是,孩提時候,兄弟姐妹多,除了父母呵護得少,更是缺吃少穿。那時雖然村村有學校,但往往小學未畢業(yè)就輟學了,讀初中就是奢望,女孩子尤其。而且,辦學條件艱苦,更別說什么辦學理念了,不過,當時沒有這個概念。

? ? ? 是的,我們是不幸的,我們是深受文革其害,76年祖國經受了一場嚴峻的考驗,殊死的搏斗,當時小小身軀的我們如何經受得了,再加上,地處偏僻的窮山村,我們確實是“井底之蛙”!

? ? ? 但是,我們又是幸運的。七七年恢復高考制度,記得那個特殊時期,共和國歷史上居然在冬季組織了第一場高考,而翌年我們便匆匆參加了中考,當年就有華紀年二中,張益漢和張旭宏湯中;后來,井下初二畢業(yè)中途招生插班到祝村初中,就讀了一個半學期,也不知當時還有多少人前往,但于七九年就有盛桂華、陳登躍、盛志貴和趙風富考上湯中。再下一年張連高和張連英也考上了湯中。試想,如果沒有恢復高考制度,當年有幸曾讀書,應該就是另類人了。

? ? ? 所以,七八屆的井下初中還是好樣的。但是仍有遺憾,那就是其中九個人,竟然沒有一個考上全日制大學,一是當時的高考錄取率實在太低了,二是也許我們確實存在“井底之蛙”的知識短缺,三是不可忽視當然也有自身努力不夠。唉,這份遺憾,現在只有讓兒孫來替我們彌補了,算是作為心靈的慰籍吧。

? ? ? 還有,最幸運的是,我們遇上了改革開放這個大好時光,錢掙多掙少是小事,七八屆井下的同學沒有一個因此而墮落,這是教育的成功,來自家庭的、學校的和自身的。僅此一項,便是最了不起的!

? ? ? 然而,在幸與不幸之間,我們的老師何曾不是備嘗艱辛?老教師鄭壽齡老師,其人文理通才,經歷了抗美援朝,還患有嚴重氣管炎,所以,只要一入冬,他就開始戴個志愿軍的大頭帽,后來破得實在不行了,才換了頂新的大頭帽。我們的鄭老師初一任教語文,初二任教數學,他來上課,手上總提著一把紫色的小茶壺,原來是準備著及時潤喉之需。雖說他教學經驗豐富,但備課寫教案卻是一絲不茍,只要看過他備課本,你就不得不佩服:怎么連數學草稿都寫得整整齊齊的啊!班主任程連銓老師,論年齡是我們的兄長,他任教語文,嚴格管理,勤奮教學,贏得了我們的尊重。理化教師余萬全,一口龍游腔,看到我們一有空閑,他就會見縫插針來教我們背誦化學元素周期表,讓你不敢偷懶。初一數學郭富良在虛心向鄭老師請教后,便來悉心地與我們一起進行組織教學。昔日的老校長張振本老師,因受“四人幫”的牽連,初一那陣子教我們音樂,一架風琴,十指扣鍵,記得領教我們唱《繡金匾》的時候,似乎要把自己滿含的委屈傾訴到琴聲里。初二時候,初任學校負責人的張振勤老師,因形勢所然,在照本宣科地與我們一道學習《毛澤東選集》(第五卷)。還有,王根壽老師初二時候的音樂,他彈起風琴,頭一甩一甩的,頭發(fā)也隨之飄逸了起來,乍一見,那一派風流倜儻的形象,怎么說也都像是“民國范”。

? ? ? 往事如昨,只有經歷了我們才知道,老師也是平凡人生,卻要領著我們去經歷這段非常時期,他們也是多么不容易??!但是,不是所有經歷過非常時期的人,他們后來都會擁有非凡人生!須知,即便自命不凡,也會造化弄人。所以,順其自然,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 ? ? 而今,我們的學校早已撤并消失了,而我們也不要過于指責教育的不均衡和不公平。因為命運這東西,其實就是“投生”與“投身”。投生,是命中注定的,由不得你;投身,若問能否走運,就看自己怎么選擇。你“投生”在哪里?又是“投身”什么行業(yè)?命運也就糾結在一起了。像我們“投生”在山里,曾經讀書的學校,到現在一所也沒有了:老家的村小早就沒了,接著井下和祝村的學校也沒有了,就當年好不容易考入湯中,很快又要從原址消失了……但是,說白了,最主要的自己就是一個差生!如果你是學霸,試想,北大、清華會撤并嗎?原來不是命運,是自己努力不夠,才能不濟,不要去怨天尤人了。當然,另有一個辦法,就是把身體養(yǎng)好,因為鄉(xiāng)村全面振興一定會到來,一五五不來,還有一六五、一七五……相信未來!

? 不過,最值得稱道的是,近日,更有張麗云、張根妹和華紀年等諸多同學發(fā)起的,建立了一個“七八屆井下初中同學群”,群里很快就約邀了起來,也因此熱鬧了起來,如此甚好!

照片來自微信截屏

? ? ? 時光匆匆,艱苦已然過去,回憶當年事,有幸曾讀書。而今走過了歲月一甲子,微信方便約起來,我們終于在一起!

? ? ? 在一起,那就讓我們一起祝福老師,也祝愿自己:珍惜當下,健康才是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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