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車緩緩啟動，漸漸駛離服務(wù)區(qū)。我望著窗外倒退的樹影，樹葉不斷掠過視線，思緒卻像被風(fēng)刮得飄遠(yuǎn)的紙片，落回了幾天前那個冰冷的清晨。

天還沒亮透，窗外仍是墨藍(lán)色，手機突然響起來。我拿起手機放在耳邊，聽筒的冷硬貼著耳廓，里面的聲音傳過來，說父親因肝病突發(fā)猝死，讓我去殯儀館領(lǐng)他的骨灰盒。

從殯儀館把骨灰盒抱回來，我先去了他生前住的合租房。推開門，指尖碰過門框的磨舊痕，混著散不去的酒氣。那間屋子小得可憐，只擺著一張鐵架床、一個掉漆的衣柜和一張木桌。桌上放著臺屏幕裂了紋的舊電視，玻璃屏的棱邊銳映著光；旁邊散著幾瓶廉價白酒，瓶蓋沒擰緊；還有幾板沒拆完的護(hù)肝藥，散落在桌面。

我在木桌前坐下，開始整理他的遺物。在桌柜里摸出一張儲蓄卡，塑料卡的冷硬蹭過指腹。我攥著卡去銀行，直到ATM 屏幕上跳出以 “2” 開頭的六位數(shù)，指尖按過屏幕，喉嚨突然發(fā)緊。這是他在打零工賺下的血汗錢。

我辦了張新卡，把錢全轉(zhuǎn)進(jìn)去。走回合租房的路上，指尖攥著新卡的冷硬，冷風(fēng)刮過臉頰。我心想，爺爺奶奶年紀(jì)大了，這筆錢剛好能給他們改善生活。

回到房間，我接著翻找。屋里堆著不少過時的東西：一臺老年機，屏幕滿是劃痕；一臺老式電視機，外殼黃得發(fā)暗，金屬邊框生了銹；幾雙運動鞋，鞋面磨得發(fā)亮，鞋底裂了紋。我翻遍衣柜和床底，沒找到別的值錢物件，正要放棄時，在書桌最下層抽屜里摸到了幾本泛黃的筆記本。

我輕輕抽出一本，封面快掉了，紙頁的磨舊痕蹭過指尖，像觸到冰裂紋水杯的棱邊銳。是父親的日記，字寫得歪歪扭扭，每天的記錄只有一兩句話：“今天搬了二十袋水泥，賺兩百塊”“吃碗牛肉面，八塊”“買護(hù)肝藥，三十五”…… 我把九本日記都收起來，塞進(jìn)背包。

背起包走出房間時，回頭望了一眼，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空床上，映出一片淺亮的光斑。

走到樓下垃圾站，我看著背包里的骨灰盒和日記本，腦子一熱就扔了，只留著那張儲蓄卡。走了兩步，指尖攥著卡的冷硬硌得手心發(fā)緊，又跑回去，在垃圾堆里翻出一本相對完好的日記，拍了拍上面的灰，紙頁的磨舊痕沾著碎屑，像碎鉆的細(xì)塵，塞進(jìn)背包。

人們會記住林肯，可誰會留意林肯的父親呢？幾年后，我大概也會忘了他。況且我和他不算親近，沒一起吃過幾頓飯，沒好好聊過幾次天，連一杯酒都沒一起喝過。他只是我名義上的父親，卻不是我精神上的父親。就像冰鎮(zhèn)后冒泡的可樂，從前總愛攥著罐身的冷硬一飲而盡，后來得了糖尿病，就再也沒碰過。

糧食粒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