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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時分,天是蟹殼青。水是睡著的,泛著一層薄薄的銀翳,像未睜開的巨眼。我坐在岸邊的石頭上,這石頭沁了一夜的涼,此刻正將森森的寒意,一絲絲地渡進(jìn)我的肌骨。風(fēng)是有的,卻軟,貼著水面拂過去,只在水面畫些若有若無的皺痕,像老人額上的記憶。世界靜得只剩下“靜”本身,那是一種飽滿的、有質(zhì)量的靜,仿佛能用手捧起。
我的釣竿,便是在這片寂靜里伸出去的。它細(xì)長的影,在水天之間劃下一道極淡的墨痕,是這渾然天地里唯一的一筆“破”。竿梢微微地彎著,并非有魚,而是它自己一種矜持的、有所期待的姿勢。那垂下的絲線,看不見,卻能感覺到——它是一縷緊繃的神經(jīng),一頭系在我凝滯的指頭,一頭沒入那不可測的、碧沉沉的水里。這線,便成了我與另一個世界全部的、脆弱的聯(lián)系。
餌是早就安放好的。它在水下,是一個芬芳的、蠕動的秘密,一個精心布置的、關(guān)于饑餓的謊言。我有時想,那魚兒看見了,是看見一團(tuán)朦朧的、帶著致命香氣的光暈么?它圍著這秘密打轉(zhuǎn),用冰涼的身軀感受水流細(xì)微的變動,那變動里,有我呼吸的節(jié)奏,有我血脈跳動的輕顫,都順著這無影的弦,傳下去了。于是,等待便不再是等待,而成了一場沉默的、無限延長的對話。我通過一根絲線,探問水的溫度,探問暗流的走向;水下的生靈,則通過那餌,揣摩這從天而降的恩賜背后,藏著怎樣一副心腸。
浮子靜靜地泊著,是一枚紅色的、警醒的啞語,打探著這水面的空無。然而我知道,所有的驚心動魄,都藏在這凝定的浮子之下。那是一個完整的、幽暗的王國,有宮廷,有密謀,有瞬間的決斷與永恒的逃遁。我的餌懸在那王國的大門邊,像一個讖言。
忽然,那紅色的啞語,顫了一下。極輕微的,仿佛只是水波一個不經(jīng)意的呵欠。但我的魂魄,卻像被那無形的弦猛地一抽,倏地收緊了。來了。那是一個試探,一個用吻端完成的、充滿疑慮的叩問。浮子又靜了,時間被拉得黏稠而漫長??赡羌澎o已然不同,先前的靜是空曠的,此刻的靜,卻蓄滿了張力,仿佛一張弓被拉到了極致,卻又引而不發(fā)。水面下,那生靈在權(quán)衡,在將古老的戒律與鮮活的欲望放在天平的兩端。而我,一個岸上的同謀,屏住了呼吸,將自己也化作了石頭的一部分,只余下那根弦,在想象中嗡嗡地輕鳴。
終于,決定的一刻來了。不是激烈的拖拽,而是一種堅決的、向下的沉沒。那紅色的標(biāo)點(diǎn),倏地沒入水中,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抹去。就是此刻了!手腕一抖,力從足底生,經(jīng)腰,過臂,順竿,沿著那繃直的弦,箭一般射向水下的陰謀。竿身頓時彎成了一道滿月,那弦深深地切入水里,發(fā)出細(xì)微而尖銳的“嘶”聲。另一端,一股蠻橫的、野性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生命力,猛地炸開!它不像是掙扎,更像是憤怒的控訴,是水的魂魄被刺痛后劇烈的痙攣。通過那弦,我觸到了它滑膩的鎧甲,它搏動的心臟,它那要將這精致的陷阱撕碎的、橫沖直撞的意志。
博弈是短暫的,卻仿佛歷經(jīng)了一個世紀(jì)。當(dāng)一尾銀鱗被提出水面時,世界仿佛才重新開始轉(zhuǎn)動。它懸在半空,在晨光里劇烈地彎折、掙扎,每一片鱗都反射著初生的、金紅色的光,像一簇跳動的水焰,一個來自深水的、活生生的夢。水珠從它完美的流線型身軀上滾落,串串砸回鏡面,叮咚作響,那是夢破碎的聲音,清亮而冰冷。
我松開鉤。它似乎在空中凝滯了一瞬,然后銀光一閃,帶著一聲短促的、濕潤的“啪”,重新沒入那無邊的青碧里。漣漪一圈圈漾開,將我方才所有的等待、緊張與俘獲,一一撫平。
湖面復(fù)歸于完整的鏡。我的釣竿,依舊指著那不可知處,那根弦,依舊緊繃著,空無一物。仿佛什么都不曾發(fā)生。只有我指頭上,還殘留著一絲似有還無的滑膩,與一縷無從打撈的、水底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