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這么說來，你與江夢路是有多久沒見了？”

“大致是有兩年。”

遲鈍與葉明清坐在機場的休息大廳中，他們在等待凌晨兩點的航班。

“我們?nèi)コ橹煱伞！?/p>

“走?！?/p>

“還記得兩年前的事嗎，遲鈍？”

“記憶對我來說似乎很模糊?！?/p>

“何嘗不是呢，我覺得有些不真實。”

“遲鈍，能具體說說你和江夢路的事嗎?！?/p>

“可以，給我一根煙?！?/p>

“幫我點上，謝謝?！?/p>

“真是個大爺，快說吧?！?/p>

“我有時候很羨慕你的生活姿態(tài)，也不明白為何我無法活成你那沒心沒肺的樣子，總之在我身上發(fā)生過一些很奇特的體驗?！?/p>

“這回換你要跟我訴苦了？”

“不不，這不是訴苦，這是確實發(fā)生在我身上的事，我親身經(jīng)歷，千真萬確?！?/p>

“你屁話少放，快點的吧，煙都抽完了?！?/p>

“好，好好好?！?/p>

我期間去過一次手機店，我手機摔壞了，我得修它。那次手機黑屏無法再亮起，我很著急，里面有許多我埋藏記憶的照片和視頻，并且我沒有將他們保存至其他地方。

可以說，那是我的全部。嗯，我能理解，我接下來不會再打斷你說話，你繼續(xù)。

這是一件很玄的事，數(shù)碼店老板是個中年禿頭男子。他總是喜歡談?wù)撊祟?，生命，社會等等大問題，并對此肆意評價。

就那次，我去修手機，我跟他聊歷史，聽他從元嘉草草說到拿破侖滑鐵盧。期間有不少大學生在一旁聽著，最后店內(nèi)只剩我一人。那時天氣挺冷的，外面下著雪，店內(nèi)的空調(diào)壞了，而我倆一停不停地攀談著，一股又一股熱氣從我們口腔中噴出，灰白色的熱氣充斥著整間屋子。

“就咱倆了，小伙子，你怎么還不回寢室，要門禁了吧?！?/p>

“不用回，我沒有這檔子事，我住在校外。”

“這樣啊。”

“是的?！?/p>

“拿破侖很偉大的，你要記住，那些對抗我們的也不一定就是紙老虎。有些時候，對手不是用來被忽視和被蔑視的?！?/p>

“我能明白?！?/p>

“很少有人能聽我說這些廢話了，光顧著和你聊，手機都沒怎么動過?！?/p>

“沒事，老板這手機壞成這樣，還能修好嗎？”

“能修好，能修好?！?/p>

“接下來修的時候會介意我在邊上嗎？”

“可能會很晚，你要不先回去吧，放心，我不會偷看你手機里的東西。”

“沒事，就想待在這?！?/p>

“你平常沒朋友嗎，不找朋友去，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平?？偞虬绲奈宀世_紛，在外邊燈紅酒綠的街上紙醉金迷?！?/p>

“哈哈我沒朋友，就喜歡一個人。我也是討厭宿舍的氛圍，才出來一個人住的，寢室樓像簍筐，而簍底有數(shù)不盡的螞蟻，我不喜歡這樣?！?/p>

“有啥興趣愛好？”老板眼睛微瞇向上瞥了我一眼。

“看書?！?/p>

“你還是有朋友的，書就是你的朋友啊，你可以和書的作者溝通，交朋友?！?/p>

“可他們不會給我回應(yīng)啊?！?/p>

“你不需要他們的回應(yīng)，你上街去問別人路怎么走，就一定需要他們的回應(yīng)嗎？”

“那我不問他們，我怎么知道路該怎么走？”

“自己去走唄，他們沒給你回應(yīng)，就是給你回應(yīng)。”

“外面雪下大了，你去玩玩吧，雪很好玩的。”

我聽從了老板的建議，推開數(shù)碼店的門，昏黃的路燈照耀著我。我出門沒有帶傘，事實上，我從小到大就有個習慣，在雪天不會帶傘，任憑雪花掉落在身上。

這個點，路上空無一人。

我順著街出小區(qū)，朝后山走去。風有點大，直把雪朝我這吹來，我抬起頭看它們，在路燈下，它們像一群小幽靈，輕盈。我順勢把手也抬起來，把風當作方向盤，朝著遙遠的星空飛去，這些小幽靈隨即變成漫天的星辰，我似在銀河穿梭，慢慢地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那一刻，我融入周圍的一切，與黑夜合為一體。

這是種十分愜意的感覺，我至今都十分期待雪夜，貌似在雪夜，我能閉上眼睛再次再次去感受，感受寒冷，感受雪花，感受感受...

我想如果，沒準的事。

我或許還能的。

還能再回到兩年前的那個雪夜的。

通過一個雪夜回到另一個雪夜的時間點。

“遲鈍...同學是你的卡嗎，同學，同學？”

我恍惚聽見有人在身后叫喚，回過頭去發(fā)現(xiàn)一位女生佇立在雪中，手里拿著個什么東西。我心想，不妙，莫非是我的身份證丟了，朝她快步走去。果然，還真是我的身份證。

“給我?！?/p>

“哦?！?/p>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先說聲謝謝嗎?！?/p>

那是我第一次見江夢路，她身著黑色長褲羽絨服，頭上圍了一圈米黃色的小熊圍巾，臉深藏在圍巾與帽子中，厚實的遮擋并不能阻擋那份白皙。我看呆了，內(nèi)心有一股揭開她圍巾的沖動，口袋卻牢牢吸著我的手，我沒法動彈，而手肘在拼死拯救我的手。我難受極了，像是在戰(zhàn)壕里望著瀕死的戰(zhàn)友一般無助。我不知道為何我在面對心愛之物時，總有如此懦弱感，想要又不敢要，喜歡又不敢喜歡，患得患失...

“江夢路，名字真好聽，哦對，謝，謝?！?/p>

“你沒事吧，傻了吧唧的，大晚上在這干啥呢？”

“逛逛，逛逛。”

“走，我?guī)闳ヒ粋€好玩的地方”

“去，去哪？這還有好玩的地方？我都來過這不知道多少次了？

“你跟著我走吧，你會見到好玩的地方的?！?/p>

“別，你別給我撐傘，我喜歡雪花掉到我身上?！?/p>

“你衣服都快濕透了，這怎么行”

“這樣沒關(guān)系嗎？我怕把你衣服也弄濕了?！?/p>

“沒事，你這習慣可真不好，衣服這樣又要洗，不會很不方便嗎？”

“其實我不去洗它，等天氣好了，我把它曬一曬。”

“咦，你好臟，以后可不許這樣了？”

“為啥？”

“不為啥?！?/p>

江夢路停住了腳步，用手幫我擦去了衣服上的雪花，還拿出口袋中的餐巾紙，試圖把我濕透的地方弄干。

“你真好?！?/p>

江夢路將她的嘴唇湊到了我的嘴唇上，是的，她親了我一口。

“為什么，要這樣做。”

“因為要帶你去好玩的地方啊?！?/p>

“咱到了嗎？”

“都過了，沒感受到嗎？”

“?。俊?/p>

江夢路又湊上前吻我，我們相擁在一塊，雨傘掉落在地上，雪花掉落在我倆的身上。就這樣，我徹底漫游在小幽靈圍繞的星空中。

“后來呢？你們發(fā)生什么事？再說說唄?！?/p>

葉明清一再地追問，又給我遞了一根煙。

之后？就沒有之后了，沒過一會她就同我回了家。

對對對，就這個時候，發(fā)生了什么，快說。

我們啥也沒做，喝了一會酒，然后就睡了。準確來說，是她睡了，而我沒有睡著，我想不明白。

你想不明白什么？你說話能不能利索點，來，抽，抽。

不用了，抽得有點頭暈了。

我是想不明白，為什么這樣一個女生會出現(xiàn)在我身邊，然后與我同床共枕，明明只是剛認識沒多久。

那你跟她發(fā)生關(guān)系了嗎？

沒有發(fā)生關(guān)系。

不是，你是不是蠢啊，為什么不發(fā)生關(guān)系？

為什么要，為什么就要發(fā)生關(guān)系？

你不感覺你這樣很虧嗎？

為什么會虧。

不虧嗎。

不是，我不明白，我覺得在我不明白這個的時候，我不應(yīng)該和她發(fā)生關(guān)系，也許這樣的話，對她對我都會好。

但是聽你的描述，她是一個很隨便的女人啊。

我覺得不一定是這樣。

那你干嘛要讓她留宿在你的家中呢？

那不然呢？

你要這么正人君子，帶她單獨開一個賓館房間睡一晚啊。

不，我心中有想留住她的感覺。

那你為什么不上了她？

每個人都會有發(fā)情的時候，但不應(yīng)該在那時候。不，這不應(yīng)該，你別說了。

葉明清向我遞了根煙，我總和他產(chǎn)生這類的爭執(zhí)。片刻后，他打破寧靜，和我說，那再之后呢？

再之后，就發(fā)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很奇怪的事？有多奇怪？

至少直到現(xiàn)在，我們都身處在一個漩渦之中?；蛟S我現(xiàn)在同你說了，你明天也會忘記我所說的話。

為什么，那你跟我說說唄。

葉明清...其實我...

其實你什么？

其實我跟你說過很多遍了。

沒有啊，你說過什么了，來抽一根。

行吧，我希望你能記住我說過的話，到明天還能記得，我真的希望有個人到了第二天還能記住我說過的話。

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嗎？

不，這不容易。我希望我好好地和你說一次，你會記住我說的話。

我能，兄弟，我肯定能。長這么大，哪次不都是能記住你說的話的嗎？咱都是正常人。

好，這是我第四次同你說那天發(fā)生的事情，每一次同你敘說，都在加深我記憶中那一日的印象。自從那天開始，似乎一切都變了，但似乎一切還同往常一樣。

那個晚上，我?guī)缀跛恢X。我想不明白，我為何會認識她，她又是為何會出現(xiàn)在我身邊的。外面依舊飄著雪，她似乎睡得很安心，有一絲絲的呼吸聲。我走至窗簾處，打開書桌上的小臺燈，略微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的雪飄動。我盡力想讓自己睡著，但我壓根兒沒有睡意。我看著熟睡的她，我想做點什么，但我的良心似乎是在敲打我，有些不知名的東西束縛著我，不讓我那樣去做。

我盡力想讓自己疲憊下來，觀望著窗外的雪花，我的手向褲襠的晦暗處伸去。

后來，我迷迷糊糊似是睡著了，但我依稀還能聽見水滴掉落在空調(diào)外機上的聲音。

隨著一聲聲犬吠，我睜開了疲憊的雙眼。天已微微亮，我爬上了床，在江夢路身邊躺了下來。

她依舊帶著一絲絲的呼吸聲，她有一張圓鼓鼓的臉蛋，我覺著很可愛，伸出一根手指頭戳了戳。

“天亮了啊？”

“還好，還早呢”

“昨晚睡得咋樣？”

“嗯，還可以吧?！?/p>

“真的嗎？”

“真的。”

“你不會一晚上沒睡吧？”

“睡還是有睡一點的?！?/p>

“我在這不會打擾到你休息了吧？”

“沒有，沒有?！?/p>

“那要不，我先回去了吧?！?/p>

“行，是在宿舍嗎，我送送你吧?！?/p>

“是的，走吧。”

葉明清，我依然忘記不了，臨走時，她頻頻轉(zhuǎn)頭看向我時的模樣。

那她肯定是對你有愛慕之情的。不一定吧，就見過這么一次。葉明清，其實這是我第四次同你講這個事了。要不這樣吧，葉明清，這一次我換一下時間順序和你講。啥啊，你之前哪跟我講過這些了。講過的，講過的，唉還是從頭再來一遍吧，你每一次都有幫我分析出來一些新的，我未曾注意到的問題，其實我是很希望你能記住的。

第一天。

我走在大街上發(fā)覺著無處可去，于是便向早飯攤走去，點了兩個雞蛋與一個肉包。這個點街上極其冷清，我拿起店內(nèi)的板凳搬至店外，在一棵樹下就坐。當我撥開雞蛋殼的時候，幾個嘈雜的聲音引起了我的注意。是一幫年輕人，有幾個顛顛倒倒的，走路彎彎扭扭。他們從遠處的小酒館走過來。三個男的，一個女的。

有一個男生染了一頭紅發(fā)，頭發(fā)已經(jīng)濕透了，不知是出汗弄濕了頭發(fā)，還是醉酒時滲進了酒水。他的一只手搭在那女生的肩上，其余還有一個黃毛男生，一只手挽在女生的腰上。還有個男生倒是正常，看著沒有醉，跟在三人后。

那女生的裙子很短，短到我甚至能看見她的黑色打底褲。上身只穿了個運動背心，黃毛的手不時還會向她的雙峰游去。

“金，你能不能走快點啊！”

“干嘛？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啊，我快撐不住了，快點過來幫我扶一個?！?/p>

“扶哪個？”

“阿凱，你眨巴眼睛干什么，要我扶你是吧？”

“不是，你看不懂是吧?！?/p>

“把阿凱扶走，娘的，這個手是真的不老實?！?/p>

“你叫我扶，我就扶??？那我不是很沒面子？”

“那你想怎么樣嘛？”

“過來，要不讓我替一會阿凱的位置？”

“你想干什么？”

“你說我想干什么?！?/p>

“你們男的真的一個個有夠惡心的。”

“哦，不給是吧，那你繼續(xù)扶著他倆。”

“我真不想，關(guān)鍵我還甩不掉他們，你要不拉走一個吧，阿凱你別犯賤了，又不是沒玩過，真的很累，要不你走吧?！?/p>

“你親我一下，我把阿凱拉走?！?/p>

“行行行?！?/p>

“就親臉蛋？你懂我要的不是這個?！?/p>

“那你要咋樣嘛?！?/p>

“這樣。”

“不是，你下次別這樣送口水進來?？禳c把阿凱拉走?！?/p>

“不是，金你是不是有病啊，壞我好事？”

接著，我看著他們扭打在一塊。清晨真是美好啊，連流浪狗們還在睡覺的時候，我竟能看到這么一出好戲。

慢慢的，他們扭打到了我這邊，我不想?yún)⑴c進這喧鬧的事情當中，立即扭頭離開。

我朝小酒館走去，借著半透明的玻璃向內(nèi)看去，老板與吧臺上坐著的幾位少女聊天。我很想走進去聽聽他們究竟在聊些什么，但我又懼怕進去后，沒人會搭理我。門口觀望了一會后，我還是離開了。

我繼續(xù)向前方走去，路上許多店鋪還沒開門，一片死寂的模樣。我啃著包子朝天空望去，云朵若隱若現(xiàn)，大體是與天空相融在一塊，一片灰藍色?；叵雰簳r云朵的形狀格外明顯，我能對著云朵幻想，幻想這片云是老虎，那片云又像綿羊，老虎則在后面不停追逐著綿羊。兒時的我能這樣望著天空看一個下午...

一對情侶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打破了我的幻想。

“你干嘛，別這樣。”

“又沒人，這大清早的?！?/p>

“你看啊，那邊有人的?！?/p>

我感覺好像壞了他們倆的好事，直接快步離開。

前邊就是家了，馬上就要到家了。準確來說，這并不是我的家，只是我租的一個小屋子。而我不知為何，在這個小屋中，我感到異常自由。爬上頂樓，來到朝西的房門口，我推開房門，目光所及之處，不到10平的空間，便是我的棲息處。也是昨晚與江夢路同床共枕的地方，房間很小，嗯，很小，小的最多只能塞下三張床。昨晚即使江夢路在，我也并不覺得擁擠。這時我已感到疲倦，只想倒床上就睡。

片刻，我似乎是睡著了，但躺下后就開始有許多發(fā)生過的片段經(jīng)歷閃現(xiàn)進我的大腦，如同走馬燈一般，這些畫面閃過之快，甚至我的大腦都來不及反應(yīng)。

有些畫面似乎是發(fā)生在我身上的，有些畫面似乎是從未發(fā)生過在我身上的。我忽然只是一副少年模樣，而在這些畫面中，我忽然又成了一副垂垂老矣的模樣。更離奇的是，我盡然看到了一些機器人，準確來說，是人，但是其他部件，手臂或是腿是機械制成的。

我似乎看到另一個我在雪夜中，和幾位臉孔有點熟悉的陌生人一塊。竟有那么幾下，我仿佛便是他，在雪夜中與幾位熟悉的陌生人交談著什么。

隨即，我仿佛來到了一塊建筑工地，腳步朝著前方的建筑工人走去，他身上有一股汗液的味道，他叫我?guī)退崤┦裁礀|西，那些好像是從垃圾桶里掏出來的。再接著，我來到了學校前，密密麻麻的女生，有穿短裙的，有穿牛仔褲的。天吶，她們的模樣真叫我心生愛慕，內(nèi)心止不住的沖動只想往她們身上撲。

我不知道年輕的意義，聽到幾句嘈雜的聲音在我耳邊傳來：年輕真好啊，年輕可只有一次，我要是當初，就不該那樣的，我就應(yīng)該去...你這也算是個奇人了，在課堂上做出這種事情？什么？用燃燒的香煙作畫？你的老師沒把你趕出教室嗎？

父母常念叨一些失敗的阿姨，失敗的叔叔。那個阿姨結(jié)婚離婚好多次了，那個叔叔總是游手好閑的，也沒點正經(jīng)事。

什么年輕，你快去把家里的碗給刷了吧，這才叫年輕...

你要不要選擇讓它忘掉剛剛發(fā)生的事，我覺得可以，讓它忘掉剛剛發(fā)生的事吧。那你是否選擇要和它培養(yǎng)感情。還有這種選項？可不嘛，在人身上能做的，在它身上你都能做到。試一試吧?？墒?，這些錢是我賺了好久的，我覺得應(yīng)該去...哎呀，我還沒想好呢，怎么全給我扣光了？放心，你不會后悔的，以后你會知道這些錢花得值得的...

遲鈍？叫你呢叫你呢叫你呢叫你呢叫你呢，該刷碗了！該刷碗了！該刷碗了！該刷，刷，刷碗了！拿起鋼絲球，快去，快去，去??！

掙扎過后，我睜開雙眼。拿起昨天丟在地上的棉大衣，拉開窗戶，外面依然下著雪，但地面上卻沒有積雪，似乎是剛剛開始下的一樣。

我來到了寢室門口，此時已有不少年輕人在街上游蕩，我不知道他們在做些什么，一個個的。很多人低頭看著手機，他們喜歡把頭深陷進屏幕當中，似乎這樣才能找到歸屬感。我從不認為我是個游蕩者，至少我清楚我現(xiàn)在該去做什么。而他們似乎知道自己該去做什么，或許是去覓食，或許是去找樂子什么的，成群結(jié)隊的他們毫無團隊的感覺，他們似乎不是伙伴，而像是手機的各處零件，他們或許會互相作用，而真正的用途便是讓屏幕能發(fā)散出各色的光，這些光能抓住他人，他們會這樣以為的，大家會這樣以為的，你會這樣以為的。

我看到兩條流浪貓蜷縮在一塊，在雪天，在雪天的暖陽下，它們蜷縮在一塊，很享受陽光的照射。它們天天看著我們，它們天天依偎在一塊。在它們的世界中，只有它們自己。

我看到寢室門口的保安在刷著短視頻，是在看直播，屏幕中的女子扭動著自己披了幾件布的酮體，保安看入迷了。我就徑直走了進去，他不會關(guān)心我究竟是不是這里的人，他會關(guān)心自己是不是在那個直播間的人。

天上飄著雪花，這個天氣愜意極了，路上有車鳴笛，樹正在培育自己的新芽，枝干慢慢地抬起頭來，熬過了寒冬，在初春之際它們準備抬起頭來。雪花會飄落到它們身上，在它們身上化為水，再滴落到我的身上。一切安靜極了，一切卻又在騷動著。

我來到江夢路的寢室門口，我相信她會下來的，她一定有課，她也會去上課的，這樣她一定會出來，我也一定能再見到她。

我正吃著面包時，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我知道她就是我在等的人，但她好像沒認出我似的，徑直離去了。

“嘿，江夢路?！?/p>

“你是？”

“你怎么回事?！?/p>

“你是誰？”

“你不認得我了嗎？”

“不是，你誰啊，你怎么會知道我叫這個名字?！?/p>

“你裝啥啊?！?/p>

“我裝什么，你這個人有病吧。”

“我們昨天晚上明明見過啊?！?/p>

“在哪，有這回事？”

“就在后山?！?/p>

“我昨天沒去過后山?！?/p>

“你昨天還親了我一口呢?！?/p>

“不是，你妄想癥吧，我昨天壓根沒去過后山。”

你別跟著我了，我根本不認識你。

我不清楚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忽然想到自己的手機應(yīng)該還是在修，這個點數(shù)碼店應(yīng)該是開門營業(yè)時間。我打算先去取我的手機，路上的一切仿佛很熟悉，像是昨天見到過的一般，很多張面孔就像是昨日這個時間點見到過。幾個外賣員在爭執(zhí)，一個日本友人夾在他倆之間勸架。唱片店的老板在準備出攤，一張KC的黑膠唱片掉落在地上，昨天看到這一幕我還心疼不已的。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切那么熟悉但又那么陌生，我加快步伐前往數(shù)碼店，想拿回我的手機。

“今天怎么來這么早啊?！?/p>

“我來拿我的手機?！?/p>

“你的手機？”

“是的，我昨天晚上不是拿來修嗎。”

“你昨天晚上根本沒有來過啊?！?/p>

“不可能，昨天明明在這的，還聽老板你說了許多事，關(guān)于元嘉北伐，拿破侖兵敗滑鐵盧的事?！?/p>

“我昨天沒有說過這些啊，不是，你昨天根本沒來過這，怎么可能呢?！?/p>

“那我的手機呢？”

“你的手機不應(yīng)該在你自己那邊嗎？”

“不對啊，我明明拿來修了?！?/p>

“我這真沒有，而且你昨天真的也沒有來過這，不相信你自己找，我這真沒?！?/p>

我在他這邊搜尋了一番，真的沒有找到手機。越來越蹊蹺，所有的一切，這是怎么回事？那我的手機究竟是在哪里，我打算先回家看看，難不成還是在自己的房間里？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發(fā)現(xiàn)手機就躺在我的床上。撥弄了幾下屏幕和開機鍵，發(fā)現(xiàn)手機依然處于黑屏狀態(tài)，我去敲開了隔壁葉明清的房門。

“大清早的，你要干嘛??？”

“葉明清，你有沒有感覺這個世界有什么不對的地方？”

“有啊，那必須有。”

“快說說你的看法。”

“這個世界對我們太不公平了，有些人投胎投得很好，我們投胎投得就不好?！?/p>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今天跟昨天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不對的?！?/p>

“我又多活了一天，這個算不算?！?/p>

“不是這種，你有沒有什么不一樣的感覺？”

“有啊。”

“你快說?！?/p>

“昨天不是我還和個女的一起睡覺么，今天要一個人咯?！?/p>

“什么，你說昨天，這個不是前天發(fā)生的嗎?！?/p>

“遲鈍你是不是睡覺睡傻了，昨天晚上發(fā)生的事情，你偏要說是前天發(fā)生的?！?/p>

“不是，明明是前天晚上啊，我還看到你帶著她進你房間呢?！?/p>

“你肯定睡覺睡傻了，自己睡了幾個鐘頭心里沒數(shù)嗎？”

“我去，昨天你送那個女的出門，我還坐樓底下跟你講我手機壞了的事呢?！?/p>

“壓根沒這回事啊，昨天我出門的時候明明就一個人啊，我還問你要不要坐我車一起出去玩呢?！?/p>

“還有，你的手機壞了？”

“對啊，我昨天不是和你說過了嗎?！?/p>

“沒有，你今天跟我說了我才知道?！?/p>

“我問你，今天是幾月幾日？”

“2月26日啊，遲鈍，我再跟你捋一捋，昨天是2月25日，今天是2月26日，明天是2月27日，可以了吧，你去洗把臉清醒清醒，我還要睡呢?！?/p>

“今天不應(yīng)該是2月27日嗎？”

“你記憶錯亂了吧，快走快走，你那手機該去修一修了，不信你去問數(shù)碼店老板，今天幾月幾日，怎么跟你說不清了呢，睡傻了？”

不可能，我絕對不會記錯，昨天發(fā)生的一切歷歷在目。手機，我明明是拿去修了的。明明一切都在有所好轉(zhuǎn)，我仿佛碰到了一個能讓我動心的女人，與數(shù)碼店暢談的夜晚，雪花掉落在身上的感受，昏黃的路燈下。江夢路就在那兒，如果是這樣，我今天是否還能碰上江夢路，會不會有跟我一樣處境的人，我甚至懷疑葉明清在和我開玩笑，數(shù)碼店老板也在和我開玩笑，路上看到的一切在跟我開玩笑。不會，大家怎么可能同時開這樣一個玩笑，世界又怎么會開這樣一個玩笑呢？那照此說，我是不是算作一個幸運兒，貌似他們都把昨天那一日給忘了，貌似昨天發(fā)生的一切從未延續(xù)到今天。大家不再記得昨日之事，把前日當作昨日，把昨日當作今日。

世界似乎從來沒有2月26日這一天，或許也不會有2月27日。

“葉明清，你出來，我有事要和你說。”

“說啥啊，我正打算繼續(xù)睡，都快進入狀態(tài)了?！?/p>

“你身上有沒有疲憊感？”

“有啊，肯定有啊?！?/p>

“你有沒有感到這疲憊感，和你完事后的不一樣，就是有沒有感覺輕一點，沒有那種身體被掏空的感覺?！?/p>

“你這么一說倒是，通常完事后，我第二天是會很累的，今天倒沒那么累，就像是沒睡好覺一樣?！?/p>

我把這兩天的所有事和葉明清訴說了一番。

“那這么說，大家都把昨日忘掉了？”

“好像是這樣，至少我到現(xiàn)在碰到的那些人是這樣?！?/p>

“但又有點奇怪的是，這種感覺不像是忘掉，而像是?！?/p>

“像是他們被困在這一天內(nèi)了，重復了昨天的事?！?/p>

“對，就是這樣，對。”

“你不會是妄想吧，遲鈍，在我這邊我還是有點感覺，昨日明明不是你說的那樣的?！?/p>

“那個女生的臉還很清晰呢，在我腦海中，我就是感覺明明是昨晚的事啊。”

“那我手機這個怎么說嘛。”

“如果都按你說的那樣，那確確實實是有點問題了?！?/p>

你覺得我們下一步該怎么做，遲鈍。

這樣吧，我先帶著你去一趟數(shù)碼店，你跟著我，你會明白我說的是確確實實發(fā)生了的。

老板，我把我手機拿來了，你給我修一下吧。

在修手機的空隙，我與老板講了至此的所有事。

“那么，一切貌似真如你說的那樣啊。”

“是的老板，真的是這樣的?！?/p>

“如果是這樣子，那就不好辦了?！?/p>

“老板，你覺得接下來我們該咋辦？”

“我也只是一個修手機的，我沒法修世界?！?/p>

“那只能任憑所有的一切如此般混亂嗎？”

“我沒有辦法，我可以給你一個忠告?！?/p>

“什么忠告？”

“你也別去和大家說了，也別去問什么了。”

“為什么？”

“你說了也改變不了什么，世界也不可能恢復過來，你說了反而讓那些不知情的人們感到恐慌，而且這樣還只是相信你的人們，如果是不相信你的人們，只會覺得你是個瘋子?！?/p>

“可這種情況不是糟糕透頂嗎？”

“知情的話，可能會覺得糟糕透頂吧，不知情的話，又怎會覺得糟糕透頂呢，因為在他們的眼中，世界并無變化啊，每天都挺正常的不是嗎？”

“你回去吧，該做啥事做啥事，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手機修好也沒意思了?！?/p>

“為什么，我感覺真如你那樣所言。手機修好了，明早或許還是黑著屏躺在你的床上?！?/p>

我只覺得心中發(fā)悶不已，打開店門，朝后山跑去。我聽到背后有人喊著我的名字，遲鈍，遲鈍，遲鈍你跑什么啊。

“葉明清，我要去后山，你別跟過來了?！?/p>

“這搞得我挺害怕的，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想著在你身邊，你畢竟是知情的，多少我能安心點?！?/p>

“葉明清，事情都這樣了，你愛做什么做什么去吧，反正如數(shù)碼店老板說得那樣，我不該跟你說出真相的，這該死的記憶，該死的世界?！?/p>

“葉明清，隨便你去做些什么吧，至少你現(xiàn)在知情，你做你那些你平常你不敢去做的，你不敢去面對的，你害怕的，你不能和解的，你恨的，你愛的，你執(zhí)著的，你想傷害的，你想觸碰的，你想胡作非為的，你想犧牲的，你想呵護的，你想解釋的，你想坦白的，你想抗拒的，你想毆打的，你想辱罵的，你想贊美的，你想報答的，你懷念的，你想念的，你祭奠的，你想，你想，你想...”

“去吧，葉明清，我累了，你不用待在這的，去吧，去吧，去吧。

雪逐漸大了起來，向我襲來，一群飛蟲，在我眼前，在垃圾堆里似的。我將我的身份證放在后面的路燈處，拿了快石頭將它墊起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在此等待吧。一定能的，一定能再見到江夢路的，按照正常發(fā)展來的話，她一定會過來的。

我應(yīng)該會成為一個雪人吧，就坐在這，這模樣，像不像慧可大師求法時一樣，慧可還斷了一條手臂呢，他那時肯定比現(xiàn)在冰冷多了。

慧可堅信自己的等待，他堅定的佛法，信念，一定能促成他得到他想要的。

“除非天降紅雪，否則我不會傳法給你?！?/p>

隨即，慧可大師將自己凍得僵硬的臂膀一刀斬去，獻血染紅了達摩祖師面前的雪花。

慧可大師成功了，或許為了獲得什么，獲得什么亙古不變的，在這茫然人世間，生死輪回之中，能一直閃耀下去的，在這人生中有何是能讓自己真正永恒不朽的，他的信念將伴隨著他，在往后的日子中，在達摩祖師的身邊，在慧可大師閃爍的目光中，我相信，達摩祖師看到這一幕，必定也是淚眼婆娑...

“遲鈍，這好奇怪的名字?！?/p>

“喂，這身份證是你的嗎？”

“你咋回事，跟個雪人似的?！?/p>

“喂？有沒有聽到?！?/p>

“你在這干嘛呢？”

“這是不是你的身份證。”

“冷不冷！”

“你..還好嗎？”

我聽見有道熟悉的聲音在向我靠近，我意識到，是江夢路，是她。我回過頭去，她定住了。

“你是？”

“我們好像早上的時候見過。”

“對的，我們早上的時候見過?！?/p>

“你為什么也會在這。”

“我說我在等你，你信不信?！?/p>

“你怎么會知道，我會來這的，我沒跟任何人說，我夜晚會來這，給，這個應(yīng)該是你的卡吧?！?/p>

“是我的卡，我相信你會來這，正如我早上說的那樣，我昨天在這見過你?！?/p>

“可是，我們昨天明明沒有見過的啊。”

“你會明白的?！?/p>

“你身上全是雪，你沒事吧?！?/p>

“沒事，我喜歡這樣，喜歡渾身是雪?！?/p>

“那你衣服怎么辦。”

“哈哈，你第二次問我這個了?！?/p>

“嗯？難不成，我們上輩子見過嗎？”

“你可以這樣以為吧，那就是上輩子，我見過你，對，上輩子的事?！?/p>

“你衣服臟了?！?/p>

“沒事，等天晴我會把它曬一曬的，但或許，不會有天晴了，又或許，明日，它自己又會嶄新如初?！?/p>

“你說話真有意思?！?/p>

“我只是在說一些實話罷了。”

來吧，江夢路，我?guī)闳チ硪粋€世界吧。怎么去，還有你為什么會知道我的名字？就當作上輩子，你告訴我的吧。你像是個從未來穿越回來的人。你可以這么覺得吧，或許，我對你來說，就是從未來穿越來的。好，穿梭時空的遲鈍，你說要帶我去另一個世界的，怎么去。現(xiàn)在開始，你不要說話，雪很好玩的，你用心去感受，把雙手抬起來。

在雪夜，遲鈍和江夢路抬起雙手，雙頭朝向黝黑的天空，遲鈍告訴江夢路，他們在時空旅行，周圍有彗星劃過，小行星在他們身邊環(huán)繞著，宇宙中沒有永恒燃燒的恒星，超新星也停止爆發(fā)，在只有如月球，木衛(wèi)三，土衛(wèi)四聚集的地帶。他們?nèi)缟湎虬⒖α鹚沟募?，在射中阿喀琉斯的踵部后，恒星燃燒，超新星爆發(fā)，月球，木衛(wèi)三，土衛(wèi)四...劃過的彗星，漂浮的小行星都在那一刻，隨著阿喀琉斯受傷，倒地。

“遲鈍。”

“嗯？”

“我們的相遇是緣分嗎？”

“或許吧?！?/p>

“江夢路?！?/p>

“嗯？”

“我們打一輛車吧?！?/p>

“去哪？”

“去明天的早上，太陽升起的時刻?！?/p>

“你是說，讓司機一直開，開到第二天早上嗎？”

“可以這么說。”

在車上，江夢路說自己困了，遲鈍讓江夢路睡吧，江夢路倚靠在遲鈍身上，也許是睡姿不舒服，江夢路又躺倒在遲鈍的腿上。遲鈍看著窗外光怪陸離的一切，又低頭看著已經(jīng)熟睡的江夢路，他已然感到疲憊，卻不敢睡去。心中感慨，你睡去了的話，我也會睡去吧，一個人又不免孤單，孤單的時候就想睡覺。那一覺醒來，一切又將重新開始吧，明天你又會忘記我，我又該去你寢室樓下找你一番，然后又在后山與你偶遇，一切應(yīng)該如此吧。

遲鈍閉上了雙眼，車朝著黑暗駛?cè)?，路燈一盞盞滅去，遠處太陽即將升起，車燈隨著路燈一起熄滅，留下來的只有車內(nèi)的皮革味，以及排出的尾氣味。

遲鈍半睜半閉，家里的天花板模糊出現(xiàn)在他眼中，窗外開始飄落起雪花，手機依然黑屏躺在床上。遲鈍明白，他們沒有駛向第二天。

第一‘天。

‘葉明清，開門！“

“怎么了啊，一大清早的?！?/p>

“你還記得昨天發(fā)生的事嗎？”

“肯定記得啊，我又不是傻子。”

“那你快說?！?/p>

“昨天我不是帶了一個女生回來嗎，還一起睡覺了，可以說是這段時間來最爽的一天?！?/p>

“好了，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了?！?/p>

“真奇怪，你也看見了的，感覺你發(fā)生什么事似的，這么著急？”

“是的，發(fā)生了一些事情。‘

“你能和我講一講嗎，講快一點吧，講完我就回去睡覺了。”

“這樣吧，葉明清，我不希望說太多了，我就問你幾個問題，你給我回答一下就好?！?/p>

“可以啊?！?/p>

“如果你發(fā)現(xiàn)你被困在一天里，你會怎么做？”

“你這問題挺有意思的，那我應(yīng)該會去找找還有哪個人和我一起被困在那一天里吧?！?/p>

“那如果我找了一圈身邊的人，沒有找到呢？”

“那我就會去想辦法能不能逃出這一天?！?/p>

“如果是個死局呢？”

“那這也太痛苦了，世上沒有這樣的事吧，你不要多想了，該干嘛干嘛去?！?/p>

“不要多想？”

“對啊，想那么多干什么?！?/p>

“那如果真這樣，你會怎么辦?！?/p>

“其實這樣一來還蠻有意思的?！?/p>

“有意思？”

“是啊，有意思的。你可以去看看重復的那一天里，每個人都在干什么，你甚至每天都能換著人玩，參與進去?！?/p>

“可是，這樣久了不會膩嗎？”

“或許會吧?！?/p>

“總會有膩的那一天?！?/p>

“我想，事物總是沒那么絕對的，不可能總是死局吧，這不符合常理。我先睡覺去了，一早上聊這些真頭疼啊?！?/p>

我打算出門看看，是否還能遇上前日的那些人。現(xiàn)在這個時間點，差不多是我前日送完江夢路回來吃早飯的時間。沒準我真能照葉明清所說的那樣，參與進這些人當中，去體會曾經(jīng)我不會去接觸的事，被我忽略掉的事。

“金，你別鬧了?！?/p>

“就玩一下嘛，咋了，又不是沒玩過?！?/p>

…

這幾人又出現(xiàn)在我眼前，他們身上伴著濃重的煙味，酒味，還有刺鼻的香水味，現(xiàn)在他們扭打在一塊。換作過去，我是不會同他們接觸的。而今日，我再次看見他們，心中的厭煩感直線拉升。

“你們這樣，每天都很有意思嗎？”

“你又有什么資格去罵那幾個男生?！?/p>

“還有，你們有把她當作女人看待么?！?/p>

“你心里面其實根本不排斥他們吧，是不是又在礙于場上某位男生的面子？”

“我不明白，這有什么好爭的，爭的究竟是她這個人，還是你們自己心中的欲望？”

“現(xiàn)在又不打了嗎？我很好看嗎，我不覺得，我覺得邊上那兩條流浪狗挺好看的，你們可以多去看看它們，沒準能學到什么呢?！?/p>

接著，我的氣味混合進這幾人中，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汗水滴落在我的衣服上。我那時想，如果有明天的話，這件衣服一定得清洗，或許干脆直接扔掉吧，袖口被撕破了，衣領(lǐng)也脹大了不少，我明白，如果有明天的話，這件衣服必然不能如往日一般。我也明白，不會有明天了。

許多聲音刺破我的耳膜，辱罵聲，附近一圈圍觀者悉悉嗦嗦的聲音，風刮過的聲音，這陣風是由拳頭劃過產(chǎn)生的么，我不能分辨。我知道，在此時，我不能拒絕外在的一切聲音，被按在地上，能看見雪花一點一點地飄落在地，在柏油路上它們化為水，從雪花變?yōu)樗?，需要幾秒鐘呢？我想，可能要個幾秒鐘吧，看著它被柏油路一點一點吞噬掉。垂下頭，我看到那兩條狗在交配，周圍的一切，似乎與它們毫不相干，地上還留有它們的糞便，一股惡臭離我越來越近…

他們離開了，我拖著身體向小酒館走去。進門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的身上。我明白，如果是平時，他們不會多看我一眼的，甚至酒館的老板也不會問我要喝什么，我只會杵在那，看著他盡情輸出自己的言語，向著那幫愛慕他的女生們，那幫目光只會朝向他的女生們。

“怎么樣，很好看吧，為什么不繼續(xù)說了，挺好的呀，你的故事?！?/p>

“你們怎么不繼續(xù)看著你們的這位gentleman，難不成，我比他更好看嗎？”

“這不像是你們平常該有的狀態(tài)啊，繼續(xù)聊么，繼續(xù)啊。”

“這里不歡迎你，你出去吧，把自己搞得體一點再來吧?！?/p>

“怎么，我這樣就是你所認為的不體面嗎？”

“是不是只有體面的人才能來這?！?/p>

“是?！?/p>

“那我覺得你們所有人都該滾出這里?！?/p>

“這是我的店，這里不歡迎你。”

“那我硬要說這是我第二個家呢？”

“瘋子。”

“你不比我更瘋？你每天都想盡一切招數(shù)，只為把這些女生帶上你的床，你不比我更瘋？”

“你在這里盡情釋放自己的欲望，目的就是為了發(fā)泄你的獸欲，你不比我更瘋？”

“你們在這里每天無所事事，只是為了說出自己脆弱的事情，以博得這位只想與你們發(fā)生關(guān)系的gentleman的同情，你們不比我更瘋？”

“隨便你們會怎么樣，我就是想說這些話，可能再也不會有明天，你們每天都會這樣子，或許你們當中的某一位入了他的法眼，就會像古代妃子一樣被帝王所寵幸的。你，你在那一刻就會成為king，這就是你所期盼的，也是你們所期盼的?！?/p>

一種苦味在我唇間，酒精的味道從我額頭傳來，是時候離開這了。

我返回家中，敲開了隔壁葉明清的房門。他問我為什么會變成這副模樣，我把一切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和昨日我同他講完后的反應(yīng)一樣，他選擇了相信，甚至他表示也想試一試，我說也許你昨天已經(jīng)試過一些了，我讓他盡力回憶有沒有想起昨日的一些記憶。他表示根本沒有印象，他甚至欣喜若狂，與昨天不一樣的是，他躍躍欲試，不愿留在我身邊，想立刻出去瘋狂。我想，隨便他吧，反正世界依舊會如此，循環(huán)往復，沒人會記起昨日之事。石頭會在潮汐的作用下被打磨殆盡，但很少有人會去在意石頭逐漸消失的過程，許多年后，有些人會在老照片中發(fā)現(xiàn)，原本故地似乎有過一塊石頭，但它究竟是怎么沒的呢？我相信，壓根兒不會有人再去思考這件事了，因為這不會阻礙人們觀賞潮起潮落，會有人在海岸邊從天亮坐到夜幕降臨，會有人坐在那塊石頭曾經(jīng)臥躺的地方，然后看著太陽下山，黃昏時分，他們不免感嘆，這景色真是太美了，太美了，他們也會在那一刻忘記時間，就像石頭忘記自己前一日被海水洗刷過的疼痛。

我打開了浴室的水龍頭，水流從我頭頂滑落，它們帶走了我身上的泥垢，還有酒殘留的痕跡，一些紅的，黑的，黃的順著水流進下水管道。涂抹上沐浴乳，我的身體溢出花香，我靠在浴室墻壁上，仿佛身處海底世界，在海底有許多鮮艷的花，我想，如果我真身處海底就好了，海水能隔絕陸地上絕大多數(shù)的聲音。

我就此睡去的話，只睡一會，能否在今日的夜晚醒來呢？亦或許又會回到那該死的清晨，見到外面的，不知自己依舊陷于循環(huán)的人們…江夢路，我明白了，或許我們的緣分只會存在于循環(huán)往復的前一日，我無法將你帶去明天，無法將葉明清帶去明天，慶幸的是，我也不會將身上這些傷口帶去明天。

那試一試海底漫游吧，遲鈍躺倒在浴室地板上，他聞著海底散發(fā)出的幽香，那一刻他看見許多的魚從他身邊游過，他向上滑去，海面上方似乎有什么東西，黑乎乎的。那個身影越來越大，像是一只鳥，看清了，是一只黑色的鳥。他的嘴巴很大，嘴中還叼著一條魚。那條魚拼死擺動自己的尾巴，但越是擺動，那只黑鳥咬得越緊，直到將這條魚攔腰咬斷，黑鳥將魚的上半身扯了出去，一些內(nèi)臟從魚的上本身滑落出去，像是一條拋物線似的，在海面上拋過，最后遲鈍與魚零碎的軀體漂浮在海面上。遲鈍看著黑鳥將魚的下半身生吞進體內(nèi)，黑鳥打了個嗝，一股難聞的血腥味撲鼻而來，遲鈍想向水深處游去，但似乎有什么阻力在后面抓住他，那力道特別大。猛的回頭，看見一顆晶瑩的瞳孔在盯著自己，原來是那只黑鳥。遲鈍雙手抱住黑鳥，你不會也想把我給吞了吧？不會。那你是要帶我去哪？我要帶你離開這。離開這？怎么離開？就這樣離開。遲鈍看著自己離海岸面越來越遠，黑鳥帶著他來到了藍天之外，云層之中。這里也不會有任何喧鬧聲，我知道你現(xiàn)在遇上了很大的困境，我會有辦法帶你離開這個困境。怎么離開？你回想一下過去，能不能想到一些特別的時刻，那些特別的時刻不一定在現(xiàn)實之中，我知道你經(jīng)常會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仿佛自己看到了一些陌生的人或事，那些事像是發(fā)生過的，你經(jīng)歷過的，但你又會覺得是從來沒有發(fā)生過，經(jīng)歷過的。那些人，長著熟悉面孔的陌生人，你明明沒有見過的，卻又覺得熟識一般的。是的，我有過這些經(jīng)歷，很早的時候就有過這種經(jīng)歷。是的，你明白就好，逃出困境的辦法就在這些當中，你需要去回憶，你需要去判斷，在目前所困的處境中，什么真的會是永恒存在的，什么看似會是永恒的，但卻是易腐朽的。你不要把我丟下去啊，我會摔成一團肉泥的！你不會摔成一團肉泥的，但你如果不去想，到底什么才能是永恒存在的，超脫循環(huán)往復的東西，那你最后肯定會變成一團肉泥的，你會在某個時刻明白我所說的話…

嘭…

第一‘‘天。

究竟是什么呢，我又醒來了，依舊是在這一日嗎，果然手機還是黑屏的，就像是真的一樣，那是場夢嗎，仿佛比現(xiàn)實還要真。永恒存在的東西能超越永恒輪回，那只黑鳥叫我去回憶，叫我去判斷，那究竟是什么，哪些才能夠呢？

“葉明清，開門，開門。”

“遲鈍，我說你咋了，一大清早的?！?/p>

“還記不記得昨天發(fā)生了什么，好好回想一下，然后說出來，我昨天跟你說過一些什么的?！?/p>

“我當然知道啊，我昨天帶了個女…”

“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p>

“不是，遲鈍，你別這樣莫名其妙啊?！?/p>

“葉明清，你覺得什么永恒存在的東西能超越永恒輪回？”

“服了，不要一上來問我這種哲學問題啊。”

“哲學問題？”

“尼采的永恒輪回思想。”

“葉明清，你能具體說一說嗎？”

“就是尼采認為，永恒輪回意味著你的過去不僅不會改變，而且還會無數(shù)次輪回重復?！?/p>

“永恒輪回意味著你只有當下的你和當下的世界?！?/p>

“你知道加繆的西西弗斯神話嗎？”

“我知道?！?/p>

“推石頭的那個人沒有屈從現(xiàn)實，反而一次又一次把石頭推上頂峰?！?/p>

“那我又該如何逃離永恒輪回？”

“似乎沒有一個明確的解決辦法吧?！?/p>

“但是遲鈍，那個推石頭的人，永遠沒有屈服現(xiàn)狀?！?/p>

“我知道，他一直推，一直推?！?/p>

“是的。”

“我仿佛明白什么了，葉明清，你回去睡覺吧，我仿佛明白一些什么了?！?/p>

“什么？”

“不屈服，任由石頭從山頂滾下吧，不屈服?！?/p>

“我知道了，葉明清，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只黑鳥講的永恒不變之物是什么了。”

“鳥會說人話？”

“不是，可能那才是真實的?！?/p>

“你在說什么呢？”

“我說，真實的，我就是那個永恒存在的東西，我能超越永恒輪回。”

“你一大清早發(fā)什么瘋，人是有壽命的?！?/p>

“是的，人是有壽命的，但是今天不一樣，我會在今天內(nèi)得到永生。”

“你在說什么胡話呢？”

“葉明清，你回去睡覺吧，我已然知曉我接下來該怎么做?！?/p>

“葉明清，謝謝你，讓我明白這些東西，葉明清，我多想也帶你去到明日啊?！?/p>

“額，每個人都可以到明日啊，不出意外的話?！?/p>

“對的，葉明清，你說的很對，不出意外的話，但是我們生活在意外之中，你有沒有想過。”

“是么好像也是這么個道理，我不想和你胡扯這些了，我還想睡覺?！?/p>

“你睡吧，睡吧，你一定也能記住一些東西的，記憶超脫我們的肉體之外?！?/p>

“好，好，好，遲鈍你要永生了，大天才?！?/p>

“我走了，葉明清，我再去看一遍所有人，看一遍今日的所有人。”

“你明天依舊能看到他們的?！?/p>

“是的，是的，對，我明天依舊能看到的。”

“我明天依舊能看到的?！?/p>

“慢走，不送?！?/p>

我再次啃起了包子，看著醉酒失態(tài)的幾個年輕人，從旅館外走出來的情侶，在酒館內(nèi)侃侃而談的king和傾聽者們，還有散落在地的黑膠唱片，拉架的日本人，路上陷進手機屏幕之中的學生們，還有關(guān)心自己是不是在直播間內(nèi)的保安。最后，我看到了江夢路，在遠處我盯著她看了許久，我知道她不記得我，我在等待她回眸，與她目光對視的那一刻，或許有幾秒鐘，我打了個嗝，包子，食物的味道，一股渾濁的氣體從我喉嚨中噴涌而出，它們在空氣中分解，與周遭的環(huán)境合二為一，我與江夢路，還有他們，一切都身處在這渾濁的氣體之中，氣體在空氣中分解，先是分子，再是原子。最后屬于我的原子與他人相結(jié)合，它在此刻既屬于我，更屬于你。渾濁的氣體也早與空氣融為一體，與我們每個人融為一體。在氣體飄散而出的那一刻，它在空氣中四處逃竄，反而加速了它與空氣化為一個整體。而在未來的某一刻，我們也會死去，我們也會在某一日與空氣化為一個整體。就像在海岸邊的礁石，被海水徹底的帶走，不復蹤跡，這無法阻止每天太陽的升起，朝霞在天空泛黃，會有一個人拿出他的相機，將這一刻永久定格下來，將照片塞入玻璃瓶中，一個在大洋彼岸的小孩會撿起這個玻璃瓶，拿出其中的照片，在大洋彼岸的日落黃昏下看著被永久定格的日出時分。

兩年后

遲鈍與葉明清坐在候機大廳，他們在等待凌晨兩點的航班。

“遲鈍，你與江夢路是有多久沒見了？”

“大致是有兩年?！?/p>

“這兩年，經(jīng)歷了一些什么事情？”

“記憶對我來說很模糊?！?/p>

“何嘗不是呢，我覺得有些不真實?！?/p>

“遲鈍，你看一下手機現(xiàn)在幾點了，我想睡一會。”

“11點58分，還有兩分鐘就是新的一天?！?/p>

“好，那我稍微瞇一會，你等等記得叫我?！?/p>

“好，你睡一會吧，我會記得叫你起來的?！?/p>

我看到一只黑鳥從窗外掠過，它站在一架即將起飛的飛機上，我從初中時便在夢中見過許多遍這幅場景，許多夢從那時起就會重復做，有些我明明不認識的面孔，在夢中竟那么熟悉…

我記得初中時，我母親會經(jīng)常讓我做家務(wù)，她不許我用洗衣機，不許我用吸塵器，要用手和抹布，在洗碗的時候，要用鋼絲球反復刷洗，我被鋼絲球扎開過很多次，那鋼絲球留有過我的血，廚房間的氣味難聞極了，充斥著血液，腐爛的蔬菜，鐵，魚的腥味，還有醬油黏附在被剮蹭破皮的傷口處…每到這時，我又總會沉思，停下手頭的活，去回想昨日夢中那些人的樣貌，他們似乎年紀有點大，有些看著不像是人，像是機器人，但他們與我很熟絡(luò)，老者拿了幾個梨子給我吃，那個不像是機器人的家伙讓我撫摸它的軀體…而每到這時，我都會被我的母親發(fā)現(xiàn)沒在干活，而她便會怒氣沖沖地過來，扯我的耳朵，對我大聲吼道，快去刷碗，快拿起鋼絲球，快去，快，快。

“葉明清，快起來吧，我們得出發(fā)了?！?/p>

“好，遲鈍，咱們走?！?/p>

“要不要抽一根煙，怕待會憋得慌，抽吧?！?/p>

“你在看什么呢，窗外有什么好看的東西嗎？”

“有只鳥?！?/p>

“鳥很好看嗎？”

“黑色的?！?/p>

“走了走了，不然又要排很長的隊了?！?/p>

飛機起飛，黑鳥被氣流卷進螺旋槳，像是被吞進飛機的胃中，飛機向著黝黑的深空飛去。

“可惜了，是大晚上，遲鈍，我們看不到什么藍天白云了。”

“遲鈍，能跟我講講兩年前發(fā)生的事嗎？”

“兩年前的2月26日，我去修了一趟手機?！?/p>

“后來呢？”

“你也知道的，那個數(shù)碼店老板技術(shù)不咋樣?！?/p>

“手機修壞了？”

“沒有，手機是修好了，但是里面的所有東西全沒了?！?/p>

“有什么辦法能恢復嗎？”

“兩年了，葉明清，已經(jīng)過了那個時間點了，我要么穿越回兩年前，一開始就不讓那個老板修?！?/p>

“那可是存儲著你…“

“不重要了，葉明清，不重要了。”

“江夢路呢？”

“我想她老早忘記有我這個人了吧?！?/p>

“哎，太可惜了?！?/p>

“沒什么可惜的，重要的是明日，葉明清，我就這么幾天假期了，讓我好好放松一下吧?！?/p>

“遲鈍你要不睡一會吧，到時候我叫你?！?/p>

“行，到時候你叫我吧。”

2月27日，遲鈍和葉明清回到兒時一起游玩的海邊，遲鈍不顧葉明清的勸阻往深海游去，遲鈍向葉明清打賭，到時海浪會把他送回岸邊，遲鈍和海浪會一起把葉明清堆砌的沙土城堡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