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一七二五年 ?九華大陸
建安十六年,諸國昌平,百姓安居。太楚滄瀾二國立約不戰(zhàn)結為兄弟友邦已有二十載,互通有無,不犯國土半步。太楚山海大關已成,高十丈,延綿千尺,城堅兵強,由晉國大公舉國守關,可護中原太平萬萬世。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太楚帝史·建安》
諸侯磨牙虎視,滄瀾三十萬雄兵,太楚何能,皇帝尚憂國力不堪。太楚萬世太平,粉飾至此,可笑可笑。
一書生獨居荒山,大笑不止而去。
其一 夜宴
1
天藍地青,皓日當空。北風浩蕩而來,如戀人拂面。哈達起身,無邊草原入目。青草如潮涌動,遠處的羊群與牧民的歌聲在磅礴的風聲中被壓成細絲淹沒在天地中。
哈達想起阿爸對他說的話,這個世界是狼祖的一只眼,眼白為天,我們凡人則活在厚重的眼珠。它睜眼即為晴,閉眼為暗,瞇眼則為陰。它是萬物之祖,是唯一的真神。草原人一年的第一個日子祭天日舉起火把圍著篝火拜祭它,跳著狼神舞向著天空傳遞對狼祖的愛戴之情。幼小的哈達想象著那神的模樣,蹦蹦跳跳的纏著父親問,我們在狼祖的眼睛上那么鬧騰,狼祖會不會生氣啊。
父親只是笑,你的手痛了,你會去厭惡它嗎?
嗒嗒嗒
馬蹄踏地的聲音隔著松軟的泥土傳到哈達的耳中,打碎了哈達漫無邊際的閑思。
哈達起身,看到遠處一人一馬在不斷的奔向這邊,遠遠的便聽見那一聲親切無比的哥哥。
在哈達原先躺著的地方,褐色雄健的馬蹄落下,將無辜的青草踐踏成泥。哈達從容躲開著飛濺的泥土,拍了拍后背的灰塵,他看向高頭大馬上的嬌俏女子,細瞧了幾眼自己的妹妹:“妹妹人越來越漂亮了,馬術也沒有落下。”
這位身穿貂皮長袍,頭戴羊毛小圓帽,腳上是香牛高筒靴,渾身散發(fā)出青春活力的氣息的女孩是哈達同父異母的妹妹烏日珠。聽到兄長的話,烏日珠臉露喜悅,得意的說:“圖雷勒叔叔也還說我箭術,刀術也是同輩拔尖的呢?!?/p>
哈達聽此卻黯淡下去,沒有回話。似是想起什么傷心事。
察覺到哥哥驟然低落的情緒,烏日珠知道觸碰到哥哥的心病了,從馬上俯身摸哥哥的頭,“我知道不怪哥哥的?!睘跞罩榭吹竭^哥哥拿起彎刀那分外驚懼的模樣,仿佛前面空蕩的空氣中有無數怪物在他面前出現(xiàn)咆哮。她小時候還以為人人拿刀都是這樣的,但不是。只有他的哥哥會晚上從帳篷溜出去然后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握住刀柄,如對待要分生死的事情。她也跟著從被窩里躡手躡腳的跑出去看。
然后她就看到哥哥的臉色從拿起刀后便變得猙獰,驚恐、憤怒,數種情緒在哥哥的臉上廝殺,他低吼著向前揮砍,不是練習,是真的與看不見的人在進行殊死搏斗。那些無形之人在哥哥身邊穿梭,月光在那柄憤怒的長刀上閃爍。烏日珠害怕那些看不見的惡鬼,逃回被窩不敢想她兄長的表情。
她至今不明白。
哥哥的身子不算孱弱的,但自小時練武分外厭惡兵器,只喜閱覽全書。但征戰(zhàn)是草原男兒骨子沸騰的血液。時至今日,這片呼拉爾草原雖已出了一個雄偉的帝國----滄瀾。但氏族之間仍是小爭斗不斷,總要舉起彎刀向敵人揮去,將弓彎至滿月把箭頭送到敵人的胸口里去??墒悄切┍涞奈淦鞲绺缍嘉分缁ⅰK谕醭侵斜蝗铻榍优?。父親說他從小頑疾,那些聲音才平息下來。
“妹妹,妹妹?!惫_叫了很多聲烏日珠,可是烏日珠沒有反應,手還在無意識的揉著他的頭發(fā)。“妹妹!”他拍掉那雙快碰到他眼睛的手,又叫了聲。
“哦?!睘跞罩檫@才回過神來,腦海里浮現(xiàn)父親的囑托,她歪了歪嘴,對她哥哥說道,“父親晚上要宴請客人,讓我?guī)憧煨┗厝??!?/p>
“客人,是從滄瀾王庭來的還是從中原來的?”哈達聽這話便翻身坐在了烏日珠的后面,好奇問道。
“好像是中原晉國來的客人,他們聽聞哥哥你喜歡東方的書籍還專門為你帶了一些難得的珍本送你作為禮物?!?/p>
“聽聞我,什么時候一個連刀的握不住的廢物能讓太楚的人都知道呢。”哈達自嘲道。
烏日珠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
“哥哥,能讓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嗎?我看過你拼命的想舉起刀,明明痛苦的臉都扭曲了還是緊緊的握著。”
哈達想起來那拼命想要忘掉的場景?!拔?..忘記自己看到什么了?!惫_一時失神,差點說出來,最終還是將真相吞咽了下去,那樣的事情,說出來又怎樣呢,一輩子爛在肚子里面就好了。哈達心中想到。
胯下的駿馬打了幾個噴嚏,前腿不斷的刨地,催促自己主人出發(fā)。
對于哈達不想告訴自己真相,烏日珠并沒有感到意外,她一夾馬腿,驅馬前奔,輕聲說道:“哥哥,世界上證明自己強并不只有舉起刀而已?!?/p>
2
草原上,一條小溪沿著細碎的石子蜿蜒爬行。小溪旁邊,數百頂氈包零散的坐落在此,最中心最大的氈包是這小部族首領的居所。此時燈火通明,首領正在大擺筵席宴請東面尊貴的來客,草原的姑娘扭著腰肢托著烤好的牛羊肉,酥油糌粑,膜餅,新鮮的水果出入其中。
帳篷內擺著一大方桌,上面放著琳瑯滿目的美酒佳肴。桌首中年人是此地部首呼和赤那,一旁端坐著他的夫人絡黎氏。再往下便是兩位中原客人,一位面容蒼老卻紅潤的華服老者,另一位穿著巨大的黑色斗篷,身材矮小卻抱著一把有近一人高的大劍的,顯得無比怪異,好像是不想被人看見容貌,她的臉被斗篷蓋住,連偶爾吃點東西也是低著頭,將食物送入那帽檐之下的陰影中。
“還以為能見到草原姑娘的舞蹈呢,自從上次來到草原做客,見識過狼神舞,便對中原那么矯揉造作的宮廷舞失了興趣?!崩险邔χ艉统嗄钦f笑著,他對這個晚輩有所了解,應當不是那卦象之人。他又細細的瞧了幾眼呼和赤那,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到故人的身影。
但這呼和赤那面相不像一般草原漢子那般長的方臉低鼻高額,若是脫下身上灰色的對襟上衣和馬裙,穿上一身文士裝扮,怕是當得起中原人所稱的儒雅,與他記憶之中那人很少相似。這般想著,老者舉起青稞酒飲了一口。
“狼神舞的確是我們草原最野性磅礴的舞蹈,這是給神靈觀看的巫舞。本來有岐師相來,舞蹈是不必言說的節(jié)目。只是明日早晨便是吉日格勒節(jié),我們部族的好姑娘還要在節(jié)日上跳舞,追尋美滿的愛情,此夜就不便姑娘們勞累了?!焙艉统嗄切χ忉尩馈?/p>
“的確。年輕人的愛情可比我們這幫上了年紀的人的娛樂要來的重要多了??磥砝闲嗟拇_是沒福氣?!崩险咿哿宿刍ò椎暮樱笮?。
呼和赤那正要接話,帳篷的簾子被人打開,自己的兒女走了進來。烏日珠已在門外聽清楚剛才的話,她跳到屋內左邊的小臺上,抿嘴一笑,微微鞠躬,開口對著老者兩者說:“我們草原的傳統(tǒng)可沒有讓朋友敗興的道理。今天就由我為父親向貴客獻上...煌凰舞?!?/p>
老者對這突如其來的小姑娘有些驚愕,不過隨即對呼和赤那舉杯?!澳艿貌渴讗叟n一舞,是老朽之幸。承蒙部首抬愛?!焙艉统嗄且猜冻隹嘈σ才e杯相敬。
美麗的少女提起舞服兩邊的裙擺,靜靜的等待樂師奏樂。
“不是說讓她帶她哥哥去后面避避嗎!真是胡鬧?!焙艉统嗄菍ψ约旱姆蛉苏f道?!澳銈兡概偸钦J為我對哈達有偏見,但你們啊...什么都不知道。”他陰沉的看著對面的老者二人。
“夫君不說,我們母女又如何清楚。”絡黎氏不滿的說道。
聽到身旁夫人的話,呼和赤那有些無奈的說道,“知道我們接待的是誰嗎?懸卦老人歧舒,現(xiàn)在的中原晉國國師。我一個無權王族哪哪里會得到他的關注,我就怕是為哈達而來?!?/p>
“懸卦老人...那個傳言一杖懸卦,算盡人間的人。可是哈達為什么會...”
呼和赤那并未理會夫人的驚訝,事實上哈達身上的迷連他這個父親也不敢去觸碰。哈達出生時那夜,夜里連星光都不曾有過一縷,連圣星天狼都消失在了天穹之上,那是個漆黑冰冷的夜晚。伴隨著他哈達的降生,他失去了心愛的妻子。
當他伏在懷抱中那小小的哈達身上哭泣。令他沒有想到的人出現(xiàn)了,長居圣山的長生天竟然為了他孩子的出生來到他的面前,看了一眼他襁褓中的孩子,他分明看到尊貴的長生天眼里的敬畏。長生天死死的盯住他的眼睛問他:“你的兒子是天狼的兒子,你想不想要你兒子一世平安。”
哪是想平安,便能得平安的。呼和赤那看向臺上懵然不知的兒女心中感嘆。
哈達在妹妹后面坐定,張手拉弦,絲竹聲流淌而出,營造了一方蒼茫古老的天空,眾人的心神被樂聲牽引而至。
少女開始起舞,跳躍旋轉,火紅的絲緞隨著身體的擺動在空中翩飛,是火凰在這浩瀚天地之中任意遨游。哈達一個滑音,如同鳳凰清亮的唳聲。
一直安靜低頭的斗篷人聽到這舞曲,竟然抬頭看向臺上跳舞的少女,在油燈的照射下,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盡然是一個不過十七八的女子,膚色蒼白如紙,右側臉上還紋著黑色的蛇。斗篷女看著烏日珠跳舞,那目光中似乎有些說不清的情緒,似乎是憧憬,她看了片刻,重又低下頭去。
眾人享受這大氣浩然的樂曲和輕靈曼妙的舞姿之中。
揉滑拋頓顫,音符中傳出隆隆的雷鳴,鳳凰遇到了勁敵,在暴雨中廝殺。少女的動作也開始由慢到快,由輕靈到沉重。少女彎身起揚,回轉腰肢,鳳凰沖天而上,擊破烏云,撕碎了她的敵人。
樂曲中殺機消散,已是一曲終了。
啪啪啪
歧舒鼓起掌來。
“舞時如見真鳳,姑娘舞蹈已至登堂,一腳入室。伴曲之人曲中情意收放自如,不知是誰?”歧舒看向那從進門便未曾說話的少年。
“謝老先生廖贊,彈曲之人是愚兄哈達?!?/p>
歧舒看向被自己妹妹的笑嘻嘻的推出來的少年,細細打量了幾眼,眼眸中有精光閃爍:“部首的兒女果然都天賦過人,游歷之際能得此一舞,已是莫大福分。既然如此,女娃過來,我便送你一個小物件吧?!逼缡嫦驗跞罩檎惺帧?/p>
烏日珠乖乖的來到歧舒面前,滿懷期待的看著老者要給予她何物。
歧舒從腰間取出一塊小卦牌,上面紋著天上繁星,中間橫亙著一件權杖,他看了烏日珠,又看了哈達一眼,珍重的將它放在面前女娃手心,說道:“將來有事可來找我求解?!?/p>
烏日珠看到老人鄭重的樣子,自然知道這質地非金非玉的小牌子必定不是凡物,笑著應道:“謝老先生贈物?!?/p>
歧舒笑著對烏日珠點頭,然后對呼和赤那說道:“不知部首可否陪我單獨走走?!?/p>
“自然可以?!焙艉统嗄切χ貞牧伺慕j黎氏的肩膀,讓她寬心。
歧舒跟呼和赤那走出門簾外,斗篷女正要跟上歧舒,歧舒回頭看著她搖了搖頭。斗篷女等歧舒二人出去之后,在慢吞吞的拉開簾子走向另一個方向。
烏日珠剛跳完舞,也并未吃飯,便拉著哥哥在母親身邊坐下。
“珠瑪,你可要好好保管這件圓牌?!苯j黎氏說道。
{瑪在草原語中是人名后綴,表示‘親愛的’的意思}
“那老先生是誰???母親?!睘跞罩檎0土藥紫卵劬?,向母親問道。
“一個大陸有名的卦師?!?/p>
“卦師,那不就是江湖騙子嗎?我剛才還以為是個大人物呢!”烏日珠吐了吐舌頭,繼續(xù)說著,卻沒有看到絡黎氏越來越差的臉色,“早先年有個中原卦師說我十四歲那年會遇到如意郎君,現(xiàn)在我快十五了,哪有什么郎君,分明是騙子。母親,你可得和父親說,不要信那人的話?!?/p>
“胡鬧,歧師自然是非凡之人,卦相之學的大師,中原晉國的國師。我們草原的長生天遇到歧師也要坐而論道,以賓客之禮相待。你只是遇到一個以卦術之名招搖撞騙的江湖人,別看輕這卦術之道?!苯j黎氏冷了張臉對女兒訓斥道,其實多是心中對歧舒這等人物找上門來的茫然與不安引起的惱怒。
“我知道錯了嘛?!睘跞罩橹雷约喝悄赣H生氣了,小心翼翼的解決著桌上的酥餅與羊奶,嘟囔了一句。
“好了,好了,母親別生氣了。那么厲害的人物來找我們父親又有什么事呢?”哈達有些好奇的問道。
絡黎氏看著哈達,哈達從小被她當做親生兒子來養(yǎng),比烏日珠還要親上幾分??伤齾s沒想到這個孩子身上會有這樣的秘密,讓這平靜的生活再次惹上是非糾葛。她嘆了口氣,“大概是他日舊識吧,畢竟你的父親曾經也是這草原上尊貴的人。你們慢慢吃,我先去歇息?!?/p>
絡黎氏微笑著摸了摸一對兒女的頭,向氈帳外面走去,走了幾步,似乎覺得有些沉重,將身上的羊絨披肩外套脫了下來,掛在紅木衣架上。她長出了一口氣,神色輕松的走出去。
哈達看著滿桌的宴席佳肴發(fā)著呆,他察覺到似乎發(fā)生了一些事,父親母親待他就很好,但有些事總令他想不明白,比如父親總是待他很好,即使他害怕拿刀這種會讓所以草原父母憤怒的事情,他的父親都不會去生他氣,反而像是早有預見,微笑的拍他頭,給他買中原的書籍讓他看。
烏日珠過來拍了他的肩膀。哈達這才從遐想中出來。烏日珠把那塊得來的牌子翻到背面,揪著眉毛苦惱的等著他的解答。哈達看了之后笑了一聲,原來是中原的古文字,也難怪烏日珠看不明白了。哈達看了一下,發(fā)現(xiàn)自己也并不看的懂,略顯尷尬的笑了笑,對著她妹妹搖了搖頭。
然后烏日珠白了她一眼,就把這佩子塞回布袋中了。
3
月光照在小溪上,在小溪中間倒映出來。溪中的魚兒好奇的啄了啄那清亮的月亮,水面泛起波瀾,那輪扭曲的彎月嚇得細小的魚兒躲在溪底的石縫中不敢出來。歧舒和呼和赤那漫步在黑夜下的草原談著那個已經埋在土里十年的雄獅。
“上次見到你似乎還是一個草原熱血的小伙子,如今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逼缡婵粗h方平靜的說道。
“二十年前,父親領我和長兄幾人來見歧師,說您是他相交莫逆的朋友,有能看破未來的慧眼?!焙艉统嗄蔷粗氐恼f道。
“我和阿日斯蘭王的確是君子之交,我們的理念是相同的。但這些恭維,我就不接下了,除了天上的神靈,誰又能真正看到未來呢?我若是看到便也不會失去我的老朋友,你的父親了?!逼缡娓锌恼f道,想到當年與好友相逢的那幾日,他勸阿日斯蘭不能手段太過激進。那個表面謙遜骨子里高傲的老家伙笑著對他說我想在我在位時就將此事促成。
呵!如今你是做成了,但如果你已經不領導你的子民,這掙來的和平又能維持幾年呢。你的兒子,可不想真正的和平,沒人去接的旗幟。就連我如今也要在你的墓地上狠狠的放上幾把火啊。對不住啦,老朋友。
歧舒再次開口說道:“你的父親對我說過你是他幾個兒子中最像他的,他曾經向我透露出想選你繼位的意思。還說若你即位,你們草原人說不定會贏來一位仁慈的君主,真正的希望。沒想到卻是他最不喜的哈爾巴達謀逆成為了王?!?/p>
“我的父親是草原的雄獅,曾經揮君東下令中原龐大的帝國太楚瑟瑟發(fā)抖。他有著睿智的目光,看清了我們草原人的軟肋,他建起高城,和太楚簽訂和平的條約,要來帝國東部小麥的種子,想要我們除了放牧之外另有選擇。他在勝利之中睜眼看到了必然的失敗,在血與火的戰(zhàn)爭中看到了光明的出路??墒撬×?,連我的父親都失敗了,我這頭只是渴望平安吃草的羊又能如何呢!”
“是啊,自從我的老朋友從山海峽谷長驅直入,撕裂了中原。但他跟我說過,沒前行一步,都仿佛陷入泥沼更深,他看到了城墻,看到了弓弩,看到了戰(zhàn)車,看到了中原百姓可以靠耕地生活。而草原偌大,卻不夠牛羊吃,氏族之間還會互相交戰(zhàn)。他到了洛京,終于明曉了草原人的路只會越走越窄。這時他看到一條出路,就像溺水的人啊,看到一條木棒,便會拼盡全力的抓住它,看不到前方的礁石與湍流。這只孤獨的雄獅終究被兇狠的群狼撕碎。”歧舒說到這里語氣中已經帶著一股兔死狐悲的悲意。
兩人都沉默了下去,向著月光行走,皮靴碾過青草,青草之中的蟋蟀便在四處逃竄,躲避著這兩個龐然大物。
呼和赤那率先打破了這平靜,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我現(xiàn)在只是一個放羊的無權王族,歧師來此大概不是只為了和我敘舊探討我的父親的吧。”
“我從東邊來,負晉國晉陽公所托,前往草原王庭商量要事。不過中途算卦算出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你的孩子...”
在歧舒開口提到孩子兒子時,呼和赤那全身崩起,幾乎下意識的想要提起跨在腰間的刀,但想起歧舒一個不擅武力的卦師怎么兩個人就敢在馬賊橫行的大草原之上行走。那個面色蒼白的斗篷女!呼和赤那悚然,想清楚的他壓下心中的念頭,笑著對歧舒說:“不知歧師提起我一對兒女有何意。”
“你兒子的身上有圣山那幫人咒術的氣味。我也曾聽過一些傳言,你的孩子有懼兵之癥。這應該不是天生的病吧,是那個咒術的原因吧。你準備讓你孩子這輩子都帶著這個枷鎖嗎?”
“這個咒術是為了保護我的孩子??墒钱斈耆羰遣贿@般做,我的哥哥已經開始磨刀,連我的父親都敢誅殺。他會讓一個孩童借著神話的光芒擋在他的面前嗎?我答應了我死去的妻子要讓他平平安安的長大。如果真是像傳說中那般,他生來便要戰(zhàn)斗,我這個無用的父親,無法為他開辟荊棘,只能為兒子選擇平坦的道路?!焙艉统嗄潜还雌鹆水斈昝鎸﹂L生天時的糾結與痛苦。
歧舒看了這個苦笑的父親,他沒在接下去,望著遠處嘆氣說道,“你們那極西邊的雪山上有種鷹,被你們叫做博日格德,在你們草原語中是太陽的意思。那種鷹啊。即使你用籠子罩住它,喂給它肉,它還是會不斷的撞擊籠壁,至死方休。那是不能馴養(yǎng)的鷹,它的歸宿是無垠的天空,廣袤的山林,蔚藍的大海。它期望死在飛翔的途中,而不是安詳的活到老死。況且...”歧舒說到這里突然頓住。
天上慘白的月光映在那張蒼老的臉上,老人吐出的話語中有金戈鐵馬之音,“這天下馬上便亂了?;鹧嬉紵谶@大地上。無人可逃,烽火已起。所有人都要拿起刀的?!痹捯怀隹冢缡姹懵掏痰霓D身向住的氈帳走去。
聽完老人的話,呼和赤那背脊上仿佛有冰塊劃過,那穿行在曠野的風聲聽在他的耳里卻像是死人的哀嚎,一如當年東征時遍野的哀鴻。他再不敢再看向老人望向的那個方向。在那個方向的盡頭,是草原的盡頭,有著當世最雄偉的城關 ?山海關。
他轉身默默的跟在了這個十年前與他父親談笑風生的老人后面,月光將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依稀記得十年前那個老人的和藹睿智,可是他如今言語中透出的血腥氣卻讓他分外心驚。
父親他,真的了解這個被他奉為摯友的人嗎?究竟他所為何事,這世道當真要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