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一 落棋
1
“武藝，說到底也不過是力量與技巧的結(jié)合。無力則為雜耍，不巧便是蠻力。”府邸庭院中，扎莫端坐石椅悠然自得的說?！斑@氣力之事只有經(jīng)年鍛煉，取不得巧。”
“那技巧，又該當如何？”背負重物行走的哈達氣喘吁吁的說。背上足有百斤的大石，他能聽到自己肌肉在呻吟，骨頭咝咝作響。
“智者多思，愚者多練。”扎莫從石椅上跳下來，走到庭院中間巨大的槐樹樹冠之下，在兵器架上拿了兩柄長槍。“將那石塊丟下?！?/p>
哈達將那石頭從背上放下，雖說精疲力竭，但還是拿過了扎莫遞來的長槍，長六尺，槍尖由黑鐵打造。見哈達無半點叫屈之意。扎莫滿意的點了點頭，他知道哈達的極限在哪里。一下午的打磨已經(jīng)讓他逼近了極限。他看著哈達的眼眸，始終有著堅定的神光。
“盡管向我攻來。”扎莫立槍在那里，沉聲說道。
“可是。。?！惫_有些猶豫不決，盯著槍尖那點寒芒。
“不用怕傷我，若是被你傷了，我又怎么能率領(lǐng)白龍騎眾?！痹鹊?，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哈達心落定，雙手持長槍，盯著扎莫一槍直刺，劈開空氣直指向。扎莫沒看他，手中長槍七寸舞動，哈達眼睜睜看著槍身一陣抖動，一股螺旋的勁讓他的槍脫手而出。他完全駕馭不住
扎莫嘆了口氣，哈達雖說勤勉，身體也還算壯實，但多年未曾練武，他幾乎全然不懂兵器如何使，這一刺用了十分力，若是放在戰(zhàn)斗中簡直就是自尋死路，“你可曾習(xí)過基本招式？”
哈達低低的說，“不曾碰過兵器。”
“槍有攔，拿，扎，又有二十四勢。扎為傷敵式，為重中之重。先教你扎。槍比刀劍長三倍不止，所謂一寸長，一寸強。槍最鋒利之處為槍尖，當用一力貫虹。持槍必須盡根，余謂槍根當在掌中，與臂骨對直，則靈活而長?？次胰绾问?。。?！痹殖謽?，他的面前空無一物，哈達卻看到如同一頭蟄伏的猛虎在盯著自己的獵物。心神被這槍牽動?！皹屩f變，不出一圈?！痹拈L槍如同毒龍出擊。哈達看到面前殘余的幻影與蓬勃的殺意。哈達頭突然一痛，只能抱緊了自己頭，那殺意仿佛沖自己而來，震天的喊殺聲包圍了他，恍惚中有無數(shù)的戈鉞向他揮舞而來。待到他回過神敵意的看著周圍時，這才發(fā)現(xiàn)那并未出現(xiàn)。
“怎么了？”扎莫疑惑的說。
“只是有些不適。沒什么？”哈達搖頭一笑。
“可能是有些累了。今天便到這里吧。”扎莫擔(dān)憂的審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起來，“晚上是太楚傳來的花燈節(jié)。好好去玩吧?？偟梅潘上隆！?/p>
“謝師傅。師傅不一起嗎？”哈達躬身。這幾日扎莫幾乎知無不答，跟在他后面為他指導(dǎo)，他這聲師傅也道的情深意切。
“哈達，你習(xí)武是為了什么。”扎莫將武器放回到架上，暖融融的陽光打在他半張臉上，另一半則如匿在陰影中。
習(xí)武是為了什么？哈達想到那夜里馬賊沖擊而來的窒息感，只能無力徒勞的逃跑，見到族人倒在血泊中卻無能為力，“為了掌控自己的命。保護親近的人?！睕]有猶豫，哈達脫口而出。
“那是要戰(zhàn)斗的。”扎莫謙和的笑：“將來有一天若是你非得要親自握著武器去殺人不可。便不要猶豫。”
哈達不想殺人，他看著自己的手，上面仿佛還有那夜的血污。但他更不想自己親近的人受傷害，他盯著扎莫的眼，隱隱嗅出扎莫話語中火與血的氣味，“如果真的非殺不可。我會做的。但是先生也說了，在這王城，有叔父護著我們，又怎么會遇到上次那樣的馬賊呢？”
扎莫看著前面的欄桿，烏日珠正倚著柱子邊，好奇的看著他們，“我只是說一種可能罷了。你妹妹已經(jīng)在那里等著了，快點去吧?！?/p>
哈達應(yīng)了一聲，總覺得扎莫問的十分古怪，連帶覺得扎莫常有的笑容也多了幾分高深莫測的意味，但妹妹走到他身旁，他便沒有深想下去。
“哥。練的如何了?！睘跞罩樯蟻頂堊」_的臂膀，歡喜的問。
“這才幾日，哪有看的出的變化?！?/p>
“其實，哥哥能練武我心中很高興， 但。。但我不想看見哥哥像上次那樣，變的認不出來?！鄙洗慰粗绺缬瓝赳R賊，一張臉就像十二月的飛霜一般寒冷，活像變了個人，沒有一點親近的感覺。。。
聽著妹妹的聲音愈發(fā)低落，哈達將妹妹擋在眼前的青絲分開，凝視的她的眼睛說道：“那只是秘術(shù)而已。我永遠都不會變的?！?/p>
烏日珠美目撲閃，嘴角露出笑意，“哪有人會一輩子不變的，只是哥哥你要變的慢些?！?/p>
“二位?？墒遣灰焯毂硌菪置们樯畹膽虼a了?！崩洳欢∩砼詡鱽硪粋€聲音。烏日珠回頭看到布格剌已近在咫尺，面上表情頗為玩味。
“你怎么進來的！”
“等的焦急嘍，你們管家就放我進來了。”
布格剌身穿青衫，手拿折扇，一身風(fēng)流文士裝扮?！澳阍趺催@副打扮？”烏日珠上上下下打量了幾眼。
“這可是小姐們最喜歡的裝扮了?，F(xiàn)在女子可就喜歡衣冠楚楚的中原書生?？婶[出了好幾件私奔之事?！?/p>
“那后來呢？私奔成功了嗎？”烏日珠好奇的問事情的下文。
“女的被帶回，五方旁邊的鄱陽江可又多了一條游魂。”布格剌感嘆著說。“畢竟可不像那些姑娘私房書里寫的那樣。兩情朝朝暮暮，書生小姐終成眷屬?！?/p>
烏日珠臉一紅，說：“那你還穿這身。”
“貴族小姐喜歡啊。真的別有一番風(fēng)味。好似穿上一身衣服便能走七步吟出一首好詩來?！辈几褙莅颜凵纫徽?，邊搖邊走，頭也跟著晃悠。
“怎樣。可是想出詩來了嗎？大詩人?！?/p>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辈几褙莅颜凵纫皇?，嘴角上揚，斜視著烏日珠，再道出一句。“七歲入我心，至今不思忘?！币娝樕嫌悬c點紅潮漲起，有些害羞的低頭，彎腰捧腹大笑起來。
“我們?nèi)フ野捉憬?。?/p>
哈達被妹妹強拉著往外邊走。
“你知道岐舒現(xiàn)在的府邸在哪兒嗎？”布格剌扭頭說。
烏日珠憤憤然卻只能停下看著布格剌走過來。
“走啦?！惫_說。
布格剌走了過去，烏日珠還沒動靜，鼓著腮幫子原地不動，“好啦，走了吧?！惫_哭笑不得地說。烏日珠被哈達拉著手跟上。
2
在五方，望族住在內(nèi)城，平民住在外城，而在內(nèi)城之中，極有權(quán)勢之人的住宅都離汗宮很遠，哈達的府邸便是如此。而岐舒作為可汗的貴客，住在汗宮旁邊的專供遠道而來的客人的獨門院落中。三人出門備了馬車，過了一刻才到了布格剌說的地方。
三人下車，看向這看起來有些樸素近破落的府邸。但府門前四位身著鎖甲，如雕像肅立的士兵卻昭示了此內(nèi)住有貴客。
“這里可是岐先生的府上?！辈几褙輰χ卦陂T外其中一位近衛(wèi)軍士兵的說。
那士兵看了幾眼這個書生模樣的人，隨即像想起了什么，恭敬彎下腰的說：“三皇子，可汗吩咐過，若是岐先生不愿見人，就是幾位大汗王也不得騷擾?！?/p>
“那便進去通報一聲，是我與我叔父呼和赤那的子女前來拜訪?！?/p>
“是，三皇子?！蹦切l(wèi)兵回聲準備進門稟告。但大門卻從內(nèi)緩緩打開了。
“師傅說，三位可以進來了。”清幽的聲音傳來，白菖蒲穿著輕薄的粗麻衣服，頭發(fā)扎起，露出白凈的脖頸，立在門中。
“是！”那士兵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白姐姐?！睘跞罩殚_心的走上前，攬住白菖蒲的手。白菖蒲似乎有些措然不及這熱情，肢體僵硬了幾分。
四人走過石板路，是個相當一般的一個地方，五六間廂房，與大堂圍成一圈，中間空地花草間有一座涼亭，岐舒在其中獨自一人落著棋子。
“聽說令尊部族遭了馬賊的伏擊？”歧舒開口說道。
“有一些死傷，馬賊已盡數(shù)伏誅，但幕后之人并未找出?！惫_說，在歧舒面上找尋微末的神色。
“等到我知曉是誰指示的，定讓他們血債血償！”烏日珠悅耳的聲音帶著怒意。
“何人如此肆無忌憚。敢在這草原上侵犯王族威嚴。”歧舒說。
“長生天也算不出那幕后人。不過岐先生住的府邸有些寒磣了?！惫_環(huán)顧了下四周，尊敬的說。
“老了，就想清靜些?？删退阕〉脑谟钠?，總有無數(shù)的人上門?！贬娑⒅灞P沉思，沒有看拜訪的三人，慢慢的說話。
“先生是天下有名的智士，在鬧市之中，人來人往難斷也是自然的。”布格剌說。
岐舒目光從棋盤上移開，看了一眼這個不過十六七的少年。轉(zhuǎn)頭向白菖蒲說道：“菖蒲，你先陪烏日珠小姐到大堂后面的小園林走走?！?/p>
“那岐爺爺，我與白姐姐便告退了。”
妹妹倒是開心的樣子，但白菖蒲卻好像神色中有些不自然。
哈達與布格剌也坐在了石凳上。面前的棋盤已成殘局，帥之一方只余車與馬，如傾斜之塔，搖搖欲墜。
“先生，一個人下棋？”哈達問。
“將自己放于兩方，互相廝殺，可是非常奇妙之事。”岐舒笑著說。
“我們怕是做不到?！惫_苦笑，一個人怎么可能分成兩個人下棋，就算在怎么模擬，也終究知道相互的意圖。
“幾位大汗王，我的哥哥們，大概都已找過先生了。”布格剌不在意的說。
“畢竟我來訪所求的事，讓他們坐立難安啊?；首觽冊谖疫@試探可汗的意思。三皇子也是為這事來的？”歧舒蒼老的面容隨著微笑皺紋更深了幾分。
“只是陪我的朋友來找白小姐花燈節(jié)一起游玩？”
“是如此啊?！贬嬗肿吡艘徊狡?，說“看來三皇子置身事外?！?/p>
“我只想安安分分的活著，可玩不起?！辈几褙萋郧纹ふf道，不過隨即話鋒一轉(zhuǎn)，“先生可是要與我國結(jié)盟，但一旦騎兵入關(guān)。以我父王的性子，他會讓中原的每一寸土地都化為戰(zhàn)場?！?/p>
的確。哈達贊同布格剌的話，他的叔父的野心必然驅(qū)使草原勇士前赴后繼的沖往那異鄉(xiāng)，搶掠那不屬于他們的土地，他閉眼便能看到中原的樓宇在大火中燃燒。
“這不是對滄瀾極好嗎？三皇子為什么勸我不要結(jié)盟?！?/p>
“二十年前，十余萬滄瀾男兒戰(zhàn)死異鄉(xiāng)，其中又有多少族人曝尸荒野，尸體淪為豺狗食。”布格剌心戚戚然。君王搏世，平民拼命。
“但楚室式微，大廈傾頹，到了諸侯撕破臉皮的時候，我們晉國被盯上，怕是必然的。不是被猛虎就是被惡狼吃掉。能得滄瀾結(jié)盟是晉國之幸。”
“先生心中真是如此想的？”布格剌咄咄逼人。
“事已到此，成不成都看可汗的意思?！?/p>
哈達不能理解的說：“先生，我曾拜讀過你的書，無比神往你說的太平盛世?？涩F(xiàn)在...”
岐舒打斷了哈達的話，手指指向桌上的棋盤，反問：“你看這棋盤上，帥如何能勝？”
哈達與布格剌盯著棋盤，將的一方除了死了幾個卒子，被吃掉兩個象，其余俱在。反觀帥的一方，只剩下六七個殘子?！?/p>
好半晌，二人對視一眼，搖頭。哈達說道：“無法戰(zhàn)勝?！?/p>
“你們執(zhí)將，我掌帥?！贬嬲f，他先走了一步，馬走日，幾乎是慘烈的撲進，與陷陣的兵一道撲向?qū)γ娴耐?。“我來吧?！惫_說，布格剌無所謂的攤手。
哈達移了車，封死了馬的攻擊。布格剌暗暗點頭，兩人都在苦思岐舒那獲勝的方法。
又走了好幾步，岐舒的馬一直逃竄，但這次幾乎是不可思議的跳進了陷阱。哈達吃了他。
“看來是吾贏了?！贬婺闷疖?，暴烈的沖向?qū)?。哈達二人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王已經(jīng)避無可避，直面死亡的戰(zhàn)車。
“在棋盤上，那些棋子是可以犧牲掉的，只要能有最終的勝利?！贬娴恼f，目光沒落在棋盤上。仿佛意有所指，哈達總覺得岐舒話語中透出徹骨的寒氣。
隨后老者起身，巨大的陰影投在棋盤上，老人笑呵呵的說道“二位慢等，我去叫菖蒲，她是個苦命的孩子。今晚你們便好些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