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養(yǎng)回家那陣，我還小得很。母親下地干活，就把我背在身上，到了地頭，找個安全的地方放下來，任我在地上亂爬。她隔一會兒看一眼，見我爬遠了，就走過來，拎起我放回原處，順便喝口水，歇口氣。

稍大一點，能跟上母親的腳步了，就不用背了。母親給我備了個小背簍，配了把小鐮刀，隨她下地時，我就背上背簍去打豬草。母親說，這叫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頭一件事，就是認東西。

認莊稼——哪些是種的，不能割。認草——哪些有毒，不能割；哪些粗糙，最好不割。一樣一樣認下來，慢慢就分得清了。

我家的兩個豬圈，那幾年從來沒空過。大的喂大豬，小的喂小豬。大豬賣了，小的長大些，就轉(zhuǎn)到大圈；再買些小豬，放進小圈。輪著來，沒斷過檔。

豬食也要準備兩種。小豬的得精細些，大豬的可以粗點。廚房灶臺上，那口大鍋一天到晚都煮著豬食，熱氣騰騰的，鍋里的豬食一天要翻好幾回，母親手里那根長勺，從早到晚就沒放下過。鍋蓋一掀，白氣撲一臉，豬食的香味混著柴火味，熏得人暖烘烘的。我放學回來，先往灶房里探個頭，看見那口鍋冒著熱氣，就知道今天豬有吃的，我也餓不著。

豬養(yǎng)得多，地里的紅苕藤、牛皮菜自然不夠吃，得大量割野草。這活兒，各家的小孩都跑不掉。

牛皮菜地里最愛長鵝兒腸。掰老葉子的時候——掰那種顏色發(fā)深、有點泛青的，一窩一次掰兩三片——順便把鵝兒腸這些雜草扯了，一趟下來能扯兩大背。有時候也去別人家地里扯鵝兒腸，但要小心，不能動人家的莊稼。

水花生也是好豬食。田坎上、荒地里，到處都是。我家門前溪流邊長的那片尤其茂盛，綠油油的一大片，有時還開著白色或紫色的小花。割了一背，沒過多久，割過的地方又長滿了。那東西長得快，好像專門等著我們?nèi)ジ睢?/p>

水葫蘆也不錯，小溪里漂著一大片，開著紫花，怪好看的?？蛇@東西太泡，一大背背回去，沒幾兩重；切碎一煮，縮得更厲害。大家都不愛用。母親卻說，有總比沒有強，費點柴火的事。

江邊野草多，但大人不許去，我們也就去得少?？稍讲蛔屓ピ较肴ァＳ幸换?，我們幾個偷偷溜到江邊，說是打豬草，其實是玩。江邊最多的馬鞭草和蓬蒿，我們順手割幾把，然后就扔下鐮刀，往江里扔石頭，比誰扔得遠。江水嘩嘩響，石頭撲通撲通往下掉，我們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等想起打豬草，天快黑了?；帕松瘢驼倚渲茉诒澈t底，上面鋪一層蓬蒿，遠遠看去，滿滿一大背，想蒙混過關。

這種時候回家，筍子炒肉是少不了的。母親竹片還沒落下來，我就先嚎上了。嚎歸嚎，下次還去。

我家前幾年基本不殺過年豬，養(yǎng)大了就賣。有一回賣了豬，我看見錢放在父母房間的一個盒子里。第二天，一個來做衣服的村民問我有沒有錢，我指著那盒子。母親笑著過去打開給我一看，愣住了——錢沒了。我哇的一聲哭起來，以為是被我指沒了。

母親蹲下來，拿袖子給我擦眼淚，說：“別哭，錢拿去還債了。欠人家的，總要還?！蹦鞘俏翌^一回知道錢的重要，也是頭一回知道，家里欠著債。

母親常說，養(yǎng)豬不掙錢，肥了自家田。她還說，養(yǎng)豬就是存錢，要不然，那些債咋還得完？

后來，母親見小豬能掙錢，就把小圈清出來養(yǎng)母豬。哪有那么簡單？母豬下崽后，伺候的事一大堆，母親那陣子吃飯總是扒兩口就放下，有回我半夜起來，還看見她坐在灶門前發(fā)呆。她說：“人坐月子都沒這么麻煩?！庇幸换啬肛i下崽，下到半夜還沒下完，母親就在豬圈守著，披件舊棉襖，打著手電筒，一蹲就是半宿。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她眼睛紅紅的，卻笑著跟我說：“下了十二只，個個都活?！?/p>

那窩小豬賣了，母豬也賣了。母親數(shù)錢的時候，手有點抖，嘴里念叨著：“這下能還上一筆了?！?/p>

養(yǎng)過母豬，母親發(fā)現(xiàn)養(yǎng)架子豬出欄更快，又把兩個圈都換成半大的豬。這下可好，豬食量驚人，我們幾個根本割不贏。母親也加入了割草的隊伍，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有時候?qū)嵲诓粔?，還得去別人家買紅苕藤。煮也煮不贏，慢慢就開始喂生食了。

那年，因為大家實在太累，頭一回殺了一頭過年豬，留了一半做成臘肉，掛在廚房梁上。

那臘肉掛上去那天，母親站在灶房里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陽光從亮瓦斜進來，照在臘肉上，油亮油亮的，照得滿屋子都是光。她說：“這回過年，咱們自己也能吃肉了?！?/p>

從那以后，吃肉從一個月一回，變成半個月一回，有時一個星期就能吃一回。有時候打豬草累得筋疲力盡，一抬頭看見那掛著的臘肉，又覺得還能再熬一陣。

后來，我們幾個長大，陸續(xù)有了自己的事。大姐先走的，去城里打工；然后是三哥，項替父親當了鐵路工人；再后來是老二，也辦了個糧食加工廠。我最后一個離開家。

我走的那年，豬已經(jīng)從兩個圈變成一個圈，從十幾只變成兩三只。再過幾年回家，豬圈空了。里頭堆著些雜物，落滿了灰。

灶臺上那口大鍋，早就涼了。鍋蓋掀開，里頭空空的，底上結(jié)著一層灰。我伸手摸了摸，涼的，干干的，一點熱氣都沒有。

想起小時候，母親背著我下地，把我放在地上任我亂爬。想起稍大一點，背上小背簍去打豬草。想起放學回來，先往灶房里探個頭，看見那口鍋冒著熱氣，就知道今天豬有吃的，我也餓不著。

現(xiàn)在鍋涼了，我也不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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