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總是回到江城,最近尤甚。
耳邊總是想起輪船的汽笛聲,還有火車經(jīng)過的呼嘯聲,以及汽車喇叭聲,摩托車的突突聲,自行車的鈴聲混雜在一起。直到鬧鐘把我鬧醒,才發(fā)覺,已經(jīng)離開這座城市十年了。
江城于我,是離我家鄉(xiāng)最近的大城市,而我于江城則為過客。
第一次經(jīng)過江城,是我19歲的時候。我只身去外地求學,經(jīng)過江城,江城給我留下的印象并不十分的完美?;颐擅傻奶炜眨疑鸟R路,炙熱的空氣,擁擠的人群,操著粗況口音的市民。每次經(jīng)過江城,都是迅速離開。而后的日子,每次回家,上學,都要經(jīng)過一次,基本上沒有什么感覺,印象最深的就是偌大的火車站廣場,廣場上坐著,躺著的都是人,我只想迅速逃離。
沒有想到的是,當我走過西南,走過北方之后,輾轉(zhuǎn)的又轉(zhuǎn)到了江城。
即使我再不喜歡這座城市,我也得把我求學的三年呆滿,無可選擇。事實上,雖然在這三年內(nèi),我基本上沒去過江城的幾個地方,甚至著名的旅游景點都沒有去過,但是,我卻無可奈何的愛上她,直至離開,滿滿的都是不舍,直到現(xiàn)在,滿滿的都是回憶。
昨天微信朋友圈里又有同窗休假回家,路過江城,留下自己的腳印,發(fā)了那條著名巷子著名的美食,我給他點評:大哥,可不可以不要發(fā)美食,看得我直流口水。玩笑歸玩笑,懷念熱干面,豆皮,面窩那可是真的一點不含糊。
最后離開江城的那一天,我第一次走過了有著近五十年歷史的長江大橋,站在橋頭堡那里,我佇立了很久。
煙波浩渺,滾滾長江東逝水,我不是英雄,我只是過客。
我腦海里想的是1948年的江城,會是怎么一番景象?美國人稱她為“東方芝加哥”,至少在當時一定是個繁華的都市??吭诮叺拇a頭,會不會比如今更加的熱鬧?碼頭輪船走下來的人中,是否真有一位軍官和一位小姐?英俊瀟灑的軍官和大家閨秀的小姐是否真的會展開一場凄美的故事?那不遠處的黃鶴樓,會是故事的見證者嗎?
憑欄遠眺,我的視線已經(jīng)模糊,時光依然穿越到1948的人間四月天,那是一個草長鶯飛,花紅柳綠的季節(jié)。
我喜歡,或者不喜歡這座城市,已經(jīng)不重要了,1948年,她已經(jīng)在那里,不遠,不近。我相信,或者不相信這個故事,已經(jīng)不重要了,1948年,她已經(jīng)在那里,如歌,如泣。我認識,或者不認識這兩個主角,已經(jīng)不重要了,1948年,他們就是在這里下了船,相愛,分離。
那個軍官就是弘毅,是志成的祖父,志成是我在江城的同窗。三年前,我認識了志成,于是知道了弘毅,然后也知道了靜芝。靜芝是1948年和弘毅同一天從船上走下來的千金小姐。
靜芝的父親是國立江城大學外文系教授,靜芝的母親本是上海人,在美國留學期間認識了靜芝的父親,然后隨父親一起來到了江城。靜芝此行是上海探親回來。
弘毅江城警備司令部司令副官,家在上海至江城的長江邊上,父親是當?shù)剜l(xiāng)紳,弘毅此行也是探親返回。
靜芝第一眼看到弘毅,是在弘毅家鄉(xiāng)的渡口。靜芝憑欄遠眺,艷陽高照,遠處黛山如墨,近處菜花如海,一地金黃,美不勝收。一些衣著樸素的旅客匆匆的從甲板上走來,只是,一位年輕人吸引了她的目光。那位男子身著整齊的軍裝,提著一只皮箱,皮靴落在甲板上節(jié)奏感十足,顯得鶴立雞群。
正午的驕陽溫暖的照耀著他瘦削的臉龐,非常的英俊帥氣。
就在那短短的三十秒內(nèi),靜芝已經(jīng)被他深深的吸引。她仔細的觀察年輕男子的每一個舉動,唯恐錯過絲毫,那么的不由自主。
年輕男子走進了輪船的底層,消失在視線中,靜芝顯得有些失落,但是,她依舊站在原處,期待著他的出現(xiàn)。本不抱希望的,結(jié)果年輕男子很快就要出現(xiàn),而且向靜芝所在的樓層走來,離靜芝越來越近。靜芝的心不禁怦怦直跳,好像要蹦出來。靜芝感覺臉上發(fā)燙,甚至想逃離。
結(jié)果她沒有逃,她也無處可逃。因為,兩人的目光已經(jīng)發(fā)生了激烈的碰撞,逃也來不及了。
“敢問小姐,28號房間在哪里?”
話音剛落,靜芝頓時感覺自己要沉下去,因為她就是在28號房間。
“嗯......28號......”她頓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只能躲開年輕男子的眼睛,然后回頭向28號房間的方向,纖纖玉手指過去:“就是那里啦!”
“謝謝小姐!”年輕男子頷首微笑,徑直的從她身邊走了過去,她能聽到他的呼吸。
直到他走進了房間,靜芝的心方才少許的平靜,她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的臉,還好,不是很燙。
只是,問題來了,她不敢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她的心花還在怒放。她只能重新去看遠方的風景,希望轉(zhuǎn)移一些注意力,讓自己不去想剛才的事情,不去想剛才的那個人??墒撬霾坏?,美麗的江景已經(jīng)全然沒有了吸引力,她心中只有一個人,只想著一件事——等會兒進去該如何面對那個年輕的男子?
“靜芝!”是母親的聲音。
靜芝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母親正站在門口向她招手。
“江上風大,趕緊回來,別吹著了涼?!蹦赣H的聲音永遠是那么輕柔,帶著江南女子的味道。
經(jīng)母親這么一提醒,靜芝方才發(fā)覺自己的圍巾已經(jīng)吹得飄起來,頭發(fā)已經(jīng)凌亂了。
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來不及多想,回房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