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鬧鐘,是來電。她迷迷糊糊摸過手機,瞇著眼看屏幕——宋繪。
北京時間早上七點十五分。宋繪這個點打電話,通常只有兩種可能:要么出事了,要么她失眠了。
“喂?”林深聲音還帶著睡意。
“醒了沒?”宋繪的聲音很清醒,清醒得不正常,“我跟你說個事?!?/p>
林深坐起來,靠在床頭:“怎么了?”
“我昨晚沒睡著,”宋繪說,“把你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p>
林深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彼卫L頓了頓,“江嶼說他等了你七年,每年七月十五回那個閣樓。但你有沒有想過——他這七年,是怎么過的?”
林深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說,”宋繪的語氣很認(rèn)真,“他有沒有談過戀愛?有沒有相過親?有沒有遇見過別的人?你問過嗎?”
林深沒有說話。
她沒問過。
從重逢到現(xiàn)在,她只問過他那七年怎么過的,他說“等”。她信了。她沒問過他有沒有等過別人,有沒有想過不等了,有沒有在某個深夜里覺得她永遠(yuǎn)不會回來,然后試著去開始新的生活。
“我不是要挑撥什么,”宋繪說,“但你得知道。七年太長了,林深。長到足夠一個人結(jié)婚生子,足夠一個人把另一個人忘得干干凈凈。他說他在等,你就信??赡阌袥]有想過——他等的是什么?”
林深攥著手機,沒有說話。
“萬一他等的,只是一個答案,不是你這個人呢?”宋繪說,“萬一你回來了,他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不愛你了,只是習(xí)慣性地等你回來?”
林深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彼f。
“所以你得問?!彼卫L說,“問清楚。七年不是七天,你不能稀里糊涂地就跳進(jìn)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你愛他,”宋繪說,“我也知道他一直沒忘了你。但你們中間隔著的不是一張紙,是一堵墻。你得知道那堵墻上有沒有裂縫,有沒有窗戶,有沒有能鉆過去的地方。”
林深睜開眼,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好。”她說,“我問?!?/p>
掛斷電話,林深坐在床上發(fā)了很久的呆。
窗外又下雨了。杭州的雨像是停不下來,一天接一天,把整個世界都泡得發(fā)軟。
她想起昨晚在工地上,他說的那些話——第一年最恨,后來就不恨了,后來就等。
她當(dāng)時只顧著感動,沒想過問他:等的過程中,有沒有想過不等?
有沒有在某個深夜里,看著手機里她的號碼,想撥出去,又放下?
有沒有在某個酒局上,被朋友勸著說“別等了,她不會回來了”,然后真的動搖過?
有沒有遇見過別的人——溫柔的人,合適的人,能陪他吃飯、陪他加班、陪他過七月十五的人?
林深不知道。
她忽然發(fā)現(xiàn),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等了。不知道他怎么等的。
就像她只知道他寫了二百四十六封信,不知道那些信里寫了什么。
那些信。對,那些信。
他說過,只要她想看,就可以看。
林深拿起手機,翻到他的對話框。
【林深】:今天幾點去工作室?
三分鐘后。
【江嶼】:都可以。你幾點起?
【林深】:已經(jīng)起了。九點?
【江嶼】:好。九點接你。
林深放下手機,去衛(wèi)生間洗漱。
鏡子里的人臉色還是有點白,眼底還是有淡青色的睡眠不足。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七年前的她,敢愛敢恨,說走就走。七年后她站在這里,連問一句“你有沒有愛過別人”都怕。
她怕什么?
怕他說有。
更怕他說沒有——然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不信。
九點整,江嶼的車停在酒店門口。
林深上車,系好安全帶。他今天換了一件黑色羽絨服,頭發(fā)比昨天更亂一點,像是起床后隨便用手?jǐn)n了兩下。
“吃早飯了嗎?”他問。
“吃了?!逼鋵崨]吃。她不餓。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發(fā)動車子。
路上很堵。杭州的早高峰不比北京好多少,電動車在車流里穿梭,公交車慢吞吞地挪,紅燈一個接一個。他開得很穩(wěn),不急不躁,偶爾看一眼后視鏡,偶爾換一下電臺。
電臺里在放一首老歌,林深聽過,不知道名字。女聲軟軟地唱:我等的船還不來,我等的人還不明白。
她忽然想,他這七年開車的時候,聽到這樣的歌,會想什么?
“江嶼?!彼_口。
“嗯?”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紅燈。他踩下剎車,轉(zhuǎn)頭看她。
“怎么了?”
林深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很黑,很靜,像一潭很深的水。她看不見底。
“沒什么?!彼f。
綠燈亮了。他轉(zhuǎn)回頭,繼續(xù)開車。
林深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她問不出口。
不是不敢,是不忍心。
她怎么忍心問他——你有沒有愛過別人?
他等了她七年。七年里寫了二百四十六封信,每年七月十五回那個閣樓。她用一句“想試試”就讓他眼里有了光。
她現(xiàn)在問他有沒有愛過別人,等于在問:你的等待,到底值不值得相信?
可她又必須問。
宋繪說得對。七年太長了。她不能稀里糊涂地跳進(jìn)去。
工作室到了。
陳幕白今天不在,門上貼了張紙條:出去買咖啡,你們先忙。
江嶼拿鑰匙開門,讓她先進(jìn)。
工作室里還是昨天的樣子,陶范還放在工作臺上,旁邊那沓資料也沒動。她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陶范又看了一會兒,然后放下。
“江嶼?!彼D(zhuǎn)身。
他正在脫外套,聽見她的聲音,抬起頭。
“我想問你一件事?!?/p>
他看著她,沒說話。
“這七年,”她說,“你有沒有……”
她頓住了。
他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說話,輕聲問:“有沒有什么?”
林深攥緊手指。
“有沒有遇見過別的人?”
工作室里安靜極了。恒溫柜嗡嗡響著,窗外偶爾傳來巷子里的說話聲,但那些聲音很遠(yuǎn),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你是想問,”他說,“我有沒有喜歡過別人?”
林深點頭。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開始后悔——不該問,不該在這個時候問,不該用這種方式問。
然后他開口了。
“有?!?/p>
林深的呼吸頓了一下。
“有一個?!彼f,“去年認(rèn)識的。我姑媽介紹的,說是她同事的女兒,在杭州做老師。”
林深沒說話。
“見了三次。”他說,“第一次吃飯,第二次看電影,第三次她來工作室看我?!?/p>
他看著她。
“她很好。溫柔,話不多,會做菜,喜歡看建筑類的書?!?/p>
林深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第三次來的時候,”他說,“她在工作室待了一下午。幫我整理書架,泡茶,問我那些圖紙是什么意思。傍晚我送她回家,她下車的時候問我,下次什么時候見?!?/p>
他頓了頓。
“我說,下次再說?!?/p>
林深看著他。
“然后呢?”
“沒有然后。”他說,“她后來發(fā)消息問我,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我說是。她說,那你為什么還來見我?我說,因為我姑媽說我該試試?!?/p>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點苦澀。
“試過了。不行?!?/p>
林深沒有說話。
“不是她不好?!彼f,“是我不行。我坐在她對面吃飯的時候,腦子里想的全是你。她問我在想什么,我說在想工作。其實在想你第一次跟我吃飯的時候,點的什么菜?!?/p>
他看著她。
“你點的是片兒川,溏心蛋要全熟。其實你愛吃溏心的,但你每次都點全熟的。后來我才知道,你是想讓我吃溏心的。”
林深的眼眶酸了。
“所以,”他說,“你問我有沒有遇見過別的人。有。遇見過。但我沒辦法喜歡上別人。不是不想,是不能?!?/p>
他走到她面前,離她很近。
“我試過?!彼f,“真的試過。有一年我想,算了吧,她不會回來了,我該過自己的日子了。我去相親,見了三個。第一個聊完就沒下文了,第二個見了兩面,第三個……”
他頓了頓。
“第三個,就是那個老師。我以為我能行的。她真的很好,好到我覺得我應(yīng)該喜歡她??墒堑谌我娒娴臅r候,她幫我整理書架,翻到一本速寫本。她問我能不能看,我說不能。她問為什么,我說那是我以前畫的。”
他看著她。
“那本速寫本里,全是你?!?/p>
林深的眼淚掉下來。
“所以我沒辦法。”他說,“不是不想忘了你。是忘不掉?!?/p>
她站在原地,任由眼淚流。
他抬起手,輕輕替她擦掉。
“別哭?!彼f,“都過去了。”
她抓住他的手。
“江嶼?!?/p>
“嗯?!?/p>
“對不起?!?/p>
他沒說話。
“對不起讓你等了那么久,”她說,“對不起讓你試過忘記我,對不起讓你見別人?!?/p>
她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會再走了?!彼f,“我保證?!?/p>
他看著她,目光里有什么東西在涌動。
“你不用保證?!彼f,“你只要在這兒就行?!?/p>
那天下午,他們哪都沒去。
就在工作室里,他給她看那本速寫本。
不是她見過的那本畫滿月亮的,是另一本。更舊,封面磨損,邊角卷翹,一看就被翻過很多次。
“什么時候畫的?”她問。
“你走之后?!彼f,“第一年。”
她翻開第一頁。
是她。
坐在閣樓窗臺上的她,側(cè)臉,長發(fā)披在肩上,手里捧著一杯茶。窗外是杭州的天際線,能看見保俶塔的尖頂。
她翻到第二頁。
還是她。
在食堂吃飯的她,低頭看著手機,面前放著一碗面。畫得很潦草,像是匆匆勾的,但眉眼能認(rèn)出來。
第三頁。
她趴在桌上睡覺的樣子。
第四頁。
她站在公交站等車的背影。
第五頁。
她蹲在路邊喂貓。
一頁一頁翻過去,全是她。
她沒見過的自己,從另一個人的眼睛里看見的自己。
“你什么時候畫的這些?”她問。
“你還在的時候?!彼f,“偷偷畫的?!?/p>
她抬頭看他。
“為什么偷偷畫?”
“怕你不讓?!彼f,“也怕你發(fā)現(xiàn)了,覺得我奇怪。”
林深低頭看著那些畫。
畫里的人,有時候在笑,有時候在發(fā)呆,有時候皺著眉。有一張她穿著淡綠色的裙子,頭發(fā)扎起來,露出后頸一顆小痣。
她忽然想起他昨晚說的那句話——“你第一次來我宿舍那天,穿了一件淡綠色的裙子,頭發(fā)扎起來,露出后頸一顆小痣?!?/p>
他真的記得。
連她自己都不記得的事,他記得。
“江嶼。”她合上速寫本。
“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她看著他,“我喜歡你。”
他愣了一下。
“說過?!彼f,“你走之前那個月,說過三次。”
“三次?”
“嗯。第一次是你喝多了,抱著我說喜歡我。第二次是我們在天臺看月亮,你忽然說的。第三次……”
他頓了頓。
“第三次是你走的前一天,在我宿舍樓下。你說了,然后踮腳親了我一下。”
林深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走的那天,凌晨四點,下著大雨。她不記得前一天親過他。
“你不記得了?”他問。
她搖頭。
他笑了笑。
“沒關(guān)系?!彼f,“我記得就行?!?/p>
傍晚六點,陳幕白準(zhǔn)時出現(xiàn)。
他拎著兩瓶紅酒,站在工作室門口,看見林深,笑了一下。
“準(zhǔn)備好了嗎?”他問,“今天吃大餐?!?/p>
林深有點緊張。她不知道陳幕白為什么要請她吃飯,也不知道該用什么態(tài)度對他——朋友?同事?還是江嶼的合伙人?
江嶼看出她的緊張,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別怕?!彼f,“他就是嘴欠,人挺好的?!?/p>
餐廳在老城區(qū)一條小巷里,門臉很小,進(jìn)去卻別有洞天——一個四合院改的私房菜,院子里種著桂花樹,這個季節(jié)當(dāng)然沒有花,但樹枝上掛著星星燈,亮起來的時候像落了滿樹螢火。
陳幕白訂了包間,三個人坐下。
菜是他點的,沒問林深的意見。但她發(fā)現(xiàn),點的全是她愛吃的——龍井蝦仁、東坡肉、西湖醋魚、莼菜湯。
她看了江嶼一眼。
他正低頭倒茶,沒看她。
但林深知道,這些菜是誰告訴陳幕白的。
“林深,”陳幕白舉起酒杯,“這杯敬你?!?/p>
林深端起茶杯——她不喝酒。
“敬什么?”
“敬你讓我認(rèn)識了不一樣的江嶼?!标惸话渍f,“認(rèn)識他三年,第一次見他會笑。”
林深愣了一下。
“他平時不笑嗎?”
“不笑?!标惸话渍f,“工作狂,話少,除了圖紙什么都不關(guān)心。我一度以為他性冷淡?!?/p>
江嶼咳了一聲。
陳幕白不理他,繼續(xù)說:“去年他跟我說要去北京開會,我問開什么會,他說文物局的項目。我說那你緊張什么?他說沒緊張。我說你一個星期改了八版PPT還沒緊張?”
他喝了一口酒。
“后來我才知道,北京有個修復(fù)師,是他以前的女朋友。”
林深低下頭。
“他回來之后,”陳幕白說,“我問,見到了嗎?他說見到了。我說然后呢?他說沒然后。”
他看著她。
“你知道他當(dāng)時什么表情嗎?”
林深搖頭。
“他那種表情,”陳幕白說,“像等了很久的人,終于等到了。但又不敢走過去?!?/p>
林深攥緊了茶杯。
“所以我今天請你吃飯,”陳幕白說,“不是替他說好話。是想跟你說——他這三年,我認(rèn)識的這三年,沒見他對任何人上過心。只有你?!?/p>
他舉起杯。
“歡迎回來。”
林深眼眶酸了。
她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謝謝?!?/p>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jīng)黑了。
雨停了,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巷子很靜,只有遠(yuǎn)處偶爾傳來電動車的聲音。陳幕白先走了,說是要回去改論文。剩下林深和江嶼,并肩走在巷子里。
路燈昏黃,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幕白說的那些,”林深開口,“是真的嗎?”
“什么?”
“你平時不笑。”
他沉默了一下。
“沒覺得有什么好笑的?!彼f。
林深停住腳步。
他也停下來,轉(zhuǎn)身看著她。
“那現(xiàn)在呢?”她問,“有覺得好笑的事嗎?”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看著她,目光里有淡淡的溫柔。
“有?!彼f。
“什么事?”
“你。”
林深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
“你在這兒,”他說,“就夠我笑的了?!?/p>
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笑,看著路燈在他眼睛里映出的光。
忽然很想親他。
但她沒動。
她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江嶼?!?/p>
“嗯?”
“我想看那些信?!彼f,“現(xiàn)在?!?/p>
工作室離巷子不遠(yuǎn)。
他開門,開燈,帶她走到里屋最里面的角落——一個老式的鐵皮柜,灰綠色,柜門上貼著標(biāo)簽:私人物品。
他打開柜門。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牛皮紙信封,用麻繩捆著,每一封都寫了編號。1到246。
他取出那捆信,放在工作臺上。
“你慢慢看?!彼f,“我去外面。”
林深拉住他的袖子。
“別走?!?/p>
他看著她。
“陪我?!彼f。
他在她身邊坐下。
林深解開麻繩,拿起第一封信。
編號:001
日期:2017年10月3日
她展開信紙。
林深:
你走第七天了。
杭州還在下雨。我去你租的房子看了,房東說你把東西都帶走了,只剩下一把傘。綠色的,長柄,你用過的那把。我問房東能不能給我,她說行。
我把傘帶回來了,掛在門后面。每次進(jìn)門都能看見。
今天路過阿菊面館,老板娘問你去哪兒了。我說你去北京了。她說,那什么時候回來?我說不知道。
她說,那你替她多吃一碗。
我吃了兩碗。撐得半夜睡不著。
睡不著的時候就想你。想你坐的火車到北京了沒有,想你那邊冷不冷,想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今天去閣樓了。窗臺上還有你喝過的茶杯,我沒洗。
我怕洗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江嶼
林深看著那封信,眼眶發(fā)酸。
她翻到第二封。
編號:002
日期:2017年10月17日
林深:
我今天在街上看見一個人,背影特別像你。我跟了兩條街,追上去一看,不是。
那人問我干什么。我說認(rèn)錯人了。她罵了我一句神經(jīng)病。
我是挺神經(jīng)病的。
——江嶼
第三封。
林深:
今天是我生日。
以前生日都是你陪我過的。今年我一個人。
我去吃了那家你最愛吃的蛋糕店,買了最小的一塊。店員問我要不要點蠟燭,我說不用。
我在心里點了。
許的愿是:希望你過得好。
——江嶼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每一封都很短。短的像隨手寫的便簽,長的也不過半頁紙??擅恳环舛紝懼掌?,都寫著“林深”。
林深一封一封看下去。
看到第十七封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他的字變了。
從潦草變得工整,從急躁變得平靜。像是一個人慢慢學(xué)會了等待,學(xué)會了把所有的焦躁和想念都壓下去,壓成一行行整整齊齊的字。
編號:047
日期:2018年6月1日
林深:
今天是兒童節(jié)。
想起你去年說想喝AD鈣奶,我跑了好幾家店才買到。你喝完打了個嗝,然后臉紅。
我笑了你很久。
現(xiàn)在想讓你臉紅一下,都做不到了。
——江嶼
林深的眼淚掉下來。
她沒擦,繼續(xù)往下看。
編號:089
日期:2019年2月4日
林深:
除夕了。
我媽問我有沒有對象。我說沒有。她說該找了。我說嗯。
她不知道我在等誰。我也沒告訴她。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口。
怎么跟她說呢——我在等一個可能永遠(yuǎn)不會回來的人。
——江嶼
編號:112
日期:2019年8月15日
林深:
今天又去閣樓了。
月亮很圓。但我看的時候在想你畫的那個月亮。
你畫的是七月十五的月。不是滿月。
我一直沒問你,為什么畫那個形狀。
現(xiàn)在想問,問不到了。
——江嶼
林深攥著那封信,淚流滿面。
她一直翻,一直翻。
翻到第一百八十七封。
編號:187
日期:2021年12月31日
林深:
今年最后一天了。
我給自己列了個清單:如果你回來,我要帶你去做的事。
1. 帶你去吃阿菊面館,看她還在不在
2. 帶你去閣樓,看窗臺還在不在
3. 帶你去看德壽宮的保護(hù)棚,我畫了三年
4. 帶你去見我媽媽
5. 告訴你,我還在等
清單寫完了。
你在哪兒?
——江嶼
林深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
她把信捂在胸口,彎下腰,眼淚滴在膝蓋上,一滴一滴,怎么也止不住。
江嶼輕輕抱住她。
“別哭了?!彼f。
她埋在他懷里,哭著說:“對不起……對不起……”
他沒說話,只是抱緊她。
過了很久,她的哭聲慢慢停了。
她從他懷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滿臉淚痕。
“江嶼?!?/p>
“嗯?!?/p>
“我也有信?!彼f,“九十三封。存在郵箱里,一封都沒發(fā)出去?!?/p>
他看著她。
“我想給你看?!彼f,“等我回北京。”
他點點頭。
“好。”
她靠在他懷里,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很穩(wěn)。很暖。
“江嶼。”
“嗯?”
“我今天問你的那些話,”她說,“以后不會再問了?!?/p>
他沒說話。
“我相信你?!彼f,“你說的每一句,我都信。”
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頭發(fā)。
“我知道。”他說。
窗外又下起雨來。
細(xì)細(xì)的,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像誰流不完的眼淚。
但這一次,林深不覺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