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二壞子走了。
二壞子走了,沒有一絲音訊。
莊里少了點什么。
那個從莊前到莊后,給大人帶來年輕活力,和少兒一同玩耍的沒大沒小的二壞子走了,似乎毫無前兆,也沒留下一點音訊。讓人大意外了。
于是,有人把這罪過全加在朱貴真的頭上。
朱貴真一下子似乎老了許多,說實在的話,她并不是因為莊里的流言蜚語而精神頹唐,對她致命打擊的是二壞子到底去了哪里,從小到大沒離開柳條莊半步的二壞子,外面也是無親無故,他將如何生存?
全是自己的罪過,如果不是沖動,如果不是貪婪,那么二壞子一定不會走這條路。他一定還像以前一樣快樂,是我引誘他的,她不在再這個辨護了。他小孩子的懂得什么,全是自己的罪過。
朱貴真睡倒兩三天時間了。
莊里還有一個人,本來年紀就不小了,雖然說他與二壞子是平輩,但是他年紀比二壞子早走的父親還大五歲呢。
他的母親得了癆什子病走了,那時他還在袱中,是自己的婆子因著大閨女的緣故,奶水也足,加上他父親東西張挪,總于把他的小命保存下來。五歲那年,他短命的父親也去攆他母親去了。
他家屋倒墻塌,是他向生產隊要了地方,自己每天陪著他成長,好不容易長大了。怎么忽然就走了呢?其實那晚就有征兆,哪幾天就有苗頭,自己也感覺到了,可是沒有引起重視與警覺。總以為他還是一個孩子總以為他外邊也無親無故,沒有投靠而掉以輕心。
事情沒發(fā)生,什么也沒有發(fā)現(xiàn)。結果一出來,以前的種種蛛絲馬跡便都是赫然在目,一拍大腿,略微微過問與干預一下,也不會有今天這個令人心焦煎熬的結果出現(xiàn)。
于是,便有后悔,便有自責。出于自責難過,劉漢儒買了點紙錢冥幣,提了點酒,一個人來到他小老長的墳上。
他虔誠地斟滿兩杯酒,把它們放在剛挖好的土平臺上,算是桌子吧,他在桌前開始點化冥帀。他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小老長啊,我對不起你們倆個啊,我沒有把他帶好,辜負了你們的囑托,我問心有愧,于心不安。我今天來給兩位小老長陪罪了?!?/p>
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實在不能受這種事的打擊,更何況是受了離世之人的囑托,他認為自己罪莫大焉,將來過去如何交侍。
老婆子知道他為二壞子自責,近來情緒不佳,精神每況愈下。所以她腳步腳跟,在他到墳前不久,她也就到了跟前。她知道他的脾氣,是一個重情重義更重承諾的人。對二壞子傾注的心血,其實一點兒也不比自己的孩子少。有時候甚而至于有點偏袒。
他總是對自己孩子說:“你們還有大有媽,二壞子不懂事時,父母就雙亡了。你們懂得我的意思嗎?”
長大了的兒女們都懂事。
“老頭子,我們回家吧,憑二壞子的機靈,他在外一定不會受餓的,興許將來還能有出息呢!”
劉漢儒揩了揩眼淚,起身就往東去。
“老頭子,走錯方向了!”
劉漢儒說:“我沒走錯,我想去找悟塵老師太,請她占上一卦,看看二壞子去了什么方向,會不會受罪。”
“噢!”
老婆子也表示贊同:“我一廂陪你去,問過課后,心里也許安靜些?!?/p>
兩老人一齊來到云水庵,清云師太一見劉漢儒,雙手合十:“阿彌佗佛,大恩人來,有何吩咐?!?/p>
“我來找老師太,她人可在喲?”
“巧了,她剛從九華山回來?!?/p>
“好的,”劉漢儒說道:“我們去了?!?/p>
庵堂里,悟塵正在誦經。兩個人的腳步驚動了她:“歡迎二位大架光臨!”
“師太客氣了,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我今年來是有事相求。
“阿彌陀佛,你老就不要客氣了,說吧,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p>
“二壞子突然沒有了蹤影,你替我看看,他會往哪個方向,會不會挨冷受餓?”
“二壞子,就是哪個鬼精靈的小男孩子?”
“正是!”
“他離開柳條莊,離開你們了,什么原因,所為何事?”
于是,劉漢儒便把最近發(fā)生的事從頭到尾講了個大概。
“阿彌陀佛,孽緣,是孽緣啦!”悟塵老師太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一番頌讀禱告過后,她轉身上案上取過銅錢一枚,又坐到桌邊,只見她隨手一拋,那銅幣在桌子上滴溜溜轉,位置并不走動。不像一般人,扔的銅錢是滿桌面跑,而且聲音特別大。
悟塵扔的銅幣像釘子似的定在原地,并且轉動時聲音特別小,甚至于就沒有聲音。大約分把鐘時間,高速旋轉的銅幣像快速行駛的車子來個急剎車一樣,說停就停了。
它平靜地躺在桌上,外人一點兒也看不出門道。
悟塵師太眼一瞄,就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二位啊,這小子向南方而去?!?/p>
“向南方?”劉漢儒問,當他得到肯定答服后,長長嘆了一口氣。
人就是很怪,在迷失方向,不知道如何行動時,只要能得到某種暗示,往往是大陽從東方升起,面前一片光明??茖W再進步與發(fā)達也不能去除神秘命課。
命數(shù),是人生將要定論時的軌跡,也是人生開始時所要急切希望知道的不可預知的神秘。
人們總是有這種心理,想知道自己將來未知中的好壞。不管好壞,有人開示出來,哪怕它是錯誤的,或者純屬子虛烏有。他仍然相信,因為在人的靈魂的深處,知道總比不知道更讓人心里踏實,而且有方向的感覺在。
“你再給我看看他會不會在外吃苦受罪,會不會從此下路!”
“你老是想知道他前程好壞對的?”悟塵問。
“是的!”
“他什么時候走的?”
“兩天前的早晨,具體記不得了。”
“走時有沒有留下什么?”
“留下一張紙,上有幾句話?!?/p>
“什么話?”
“對不起父老鄉(xiāng)親,我走了,感謝你們看著我長大,所有東西拜托漢儒老大哥處理?!?/p>
“唔,”在說話過程中,悟塵老師太取來三枚銅錢放在兩手中間。雙手合十,手掌中空,只見她閉目搖卦,口中念念有詞,每到她張開眼晴,哪三枚銅錢便安穩(wěn)地躺在桌上。她看了以過,取過毛筆,在準備好的紙上畫撇打差,如此反復六次。她得一組有二壞子的卦象。
“二位不要擔心,大富大貴!”
老師太雙手合十,微笑道。
“大富大貴,”劉漢儒有點不相信,他本希望通過問卦來安慰一下自己,卻不料得到大富大貴的結果,他又反而不相信了。
“阿彌陀佛,”老師太見他不太愿意相信便開導道:“時勢造英雄?你就不要大擔心了。”
老太婆一聽是滿臉興備,可劉漢儒還是疑二惑三:“外也無衣無靠,身無分文。何來大富大貴?!?/p>
兩個人從清云庵回到家中。
劉漢儒還在念叨。
老太婆埋怨道:“你這個人吧,不知道想知道,知道了又不相信。”
于是,劉漢儒不再出語,他開始變得沉默了。
有一件事發(fā)生了,也就是公社決定劉塞為第一批通電大隊,二壞子與劉二的爭論,看樣子二壞輸了。劉漢儒又念叨起這件事,他越發(fā)地對自己沒能完成小老長的囑托而心里難過。雖然時間過得久長了些,人們似乎以為他走出了二壞子不辭而別的陰影,其實人們錯了,他一刻在沒有忘記,這從他經常放牛到二壞子父母墳前,一坐就是大半天的蹤跡中可以看出來。
他沒能把二壞子交待排場,而自己的孩子全成功了。到那邊,小老長兩人會不會認為他偏心眼呢。
到底不是親生的!
他倆會不會這樣抱怨他。他在靈魂深處,給自己背了一個包袱。
這個包袱太重,以致于終于把他壓倒!電燈光把屋里照的雪亮,自己在這亮光中沒有見到二壞子。他很內疚,也很遺憾。直到最后閉眼,二壞子也沒有出現(xiàn)。
劉漢儒死了。
在一個早晨,毫無征兆,老太婆起來,把飯做好,里里外外掃一遍,然后喊老頭子吃飯。
老頭子沒有動靜。
“出鬼呀,從來不要喊的人,今天怎么懶床了?!?/p>
老太婆進屋喊,沒有動靜,她有點不沉著了,三步并作兩步,走近床邊用手一摸他的額頭,額頭冰冷。
“我的老頭子啊!”
這一聲凄厲的哭聲,刺破了柳條莊清晨的寧靜。
劉漢中第一個聽到,他慌忙趕過來……
柳條莊的劉漢儒走了,從此再也沒有人為張家長李家短去分擾,去調解了。莊里少了一個既有威望,又有熱情的老人。
朱貴真也恢復了平靜,時間久長,人們似乎也不再提她過去那場書了。一切都在時間的稀釋下變得平淡無奇。
吳良材自從那個唯一一次干架過后,再也沒有把臉色給朱貴真看。
孩子已經四歲了,長的眉清目秀,就是一個活脫脫的二壞子。但是也沒有人再在背地指指點點。
吳曉翠以及其她兩個姐姐視他為活寶,一有時間便帶著他滿莊跑。吳良材也把他舉在頭上。別人說乖乖這小子不孬!他說這是我兒子。
莊里有一個女人很嫉妒,她便是金成芳,一年懷孕的孩子,自己養(yǎng)的這個烏溜黑,像他媽的黑泥鰍。
劉道林說:“我們倆皮膚也不黑,這小子怎么這么黑?!?/p>
“雜種,”金成芳在這個時候會毫不猶豫地搶白他。他以為她生氣,也就不再言語了
而金成芳對二壞子的恨一點也沒減少,一提起他便在內心咬牙切齒!
自己哪一點比不上朱貴真,和她生個帥小子,卻把自己讓哪個老東西給占位了。
她有恨,打起小孩也沒輕沒重,弄的一家子都埋怨她。
真正是:死不瞑目遺憾事,從來不缺人間場。有意栽花花不語,無意插柳柳成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