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知何時，沉默，總縈繞在我們幾個表兄弟姐妹們之間。
我害怕這種沉默，因為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這沉默底下洶涌翻滾的尷尬。為了掩飾尷尬，我們不得不輕車就熟地客套起來。
“哈啰?！?/p>
“嗨，來了?！?/p>
“嗯?！?/p>
每次聚會見面，都是這樣簡短的對話，然后便開始各自世界的狂歡，你玩你的手機，我看我的電視，偶爾為了表示自己正努力參與到彼此發(fā)起的話題中，便揚起逢場作戲般的笑容來附和。
02
我生在一個還算是兒孫滿堂的家族，外公外婆有四個孩子，我媽四兄妹又各自生了兩個孩子，我爸那邊是三兄妹，姑媽兩個孩子，姑姐一個孩子，大概來算，我共有兩個表姐，一個表哥，三個表妹，兩個表弟。
從小，我就跟二姨家的兩兄弟比較玩得來，可能是因為二姨和我們家住得比較近，我、妹妹和他們兄弟兩可以說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我們四個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呆在外婆那里的，外婆家算是在農(nóng)村地方，有大片大片種滿農(nóng)作物的田地，有水不太清澈但依然有很多孩子戲水的小涌，有一到夏天便綴滿熟得發(fā)黑的果實的黃皮樹……
那時候的我們，是關(guān)系鐵好鐵好的四人幫，像四只被放養(yǎng)的羊，漫山遍野亂爬，到處“為非作歹”。
我們一起玩躲貓貓，玩過家家，一起看四驅(qū)兄弟，一起吃外公蒸的豬皮。午休時，一起躺在涼嗖嗖的地板上，聽著頭頂搖得吱呀吱呀響的老風(fēng)扇，在無休止的小打小鬧中緩緩入睡。
我們一起爬上高坡偷看高速公路上開得飛起來的車輛。一起到別人家的田地里偷玉米燒烤，差點燒了別人家的工廠，然后密謀一起跟大人們?nèi)鲋e，結(jié)果被大人們賞了一頓藤條燜豬肉。
幾歲大的孩子，似乎都很容易沉淪在各種角色扮演的游戲當(dāng)中，總喜歡把自己臆想成某某，或者把一些實際的情況投射到虛擬的人物身上。
童年的我們，也一樣。
我們曾經(jīng)，以在當(dāng)時深受孩子喜愛的四只天線寶寶自稱。
我們根據(jù)顏色臆想它們的性別：藍色和綠色是男生，紅色和黃色是女生。剛好，它們是兩男兩女，我們也是兩男兩女。
我們甚至還臆想它們的年齡，把我們實際的年齡大小之分投射到它們身上，比如藍色那只是表哥，它是最大的，綠色那只是表弟，它是第三大。
我們四個就像那四只天線寶寶一樣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在那個基本什么玩具也沒有的童年，我們成為彼此親密無間的玩伴，共同制造彼此的歡樂，以致于我現(xiàn)在回想起來，也能嘗到過分甜蜜的單純快樂。
03
人，對于熟悉的事物總會有種莫名的偏愛。
我不得不承認(rèn)，由從小就開始沉淀起來的熟悉感逐漸堆積成的一種偏愛正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即使隨著時間的流逝，它早被時光的沙覆蓋了一層又一層。
這種偏愛，外顯在每一個行動的小細節(jié)里。
比如每次家庭聚餐，我總習(xí)慣于坐在表哥或者表弟身旁；比如我們表兄弟姐妹一起外出，如果他們兄弟兩沒有去，整個外出過程我會顯得很拘謹(jǐn)。
其實我知道的，依賴也好，偏愛也好，都衍生自在他們面前，我可以最肆無忌憚地觸碰“內(nèi)心的小孩”的歡暢感。
因為我們共同見證過彼此最天真懵懂的時候，在最單純簡單的時光里，一起笑過哭過鬧過，所以也沒什么需要加以掩飾偽裝的。
04
以前，我一直堅信，像某些電視劇里演的那樣，就算我們以后都長大了，不再像小時候那樣沒心沒肺，但我們之間建立起的羈絆是溶進血液，深入骨髓的，那是一種不同于血緣關(guān)系的羈絆。
后來，我們?nèi)チ瞬煌男W(xué)、初中、高中，后來，都有了各自的朋友圈，聯(lián)系也越來越少。再到后來，我們聚在一起的氣氛由當(dāng)初的輕松歡快變成拘謹(jǐn)沉默。
最近的一次家庭聚會，是外公的生日。
那天，我坐在表哥旁邊，像小時候那樣。我竟有些恍惚，上一次坐在他旁邊，好像已經(jīng)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看著他跟旁邊的同事聊得甚歡，我突然想起那些午后：
樹上的知了在室外唱起了此起彼伏的歌，我們四個則躺在涼嗖涼嗖的地板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拼湊著毫無邏輯的故事，咯咯咯的笑聲也成了此起彼伏的歌。
我驚覺，我們之間，似乎有什么東西被逐漸稀釋掉。
很多人總把時間流逝奉成一切的答案，或者類似于能夠操控一切的“神祇”，它能夠使人得到什么，也能夠使人失去什么。
我們四人“天線寶寶聯(lián)盟”，誠然也逃不開時間流逝的魔咒，但羈絆的弱化，不只是因為時間的流逝。我想，最直接的一個原因，是因為接觸的變少了。
我高估了所謂的熟悉感的熱度，以為即使被時光的沙蓋了一層又一層，我們也能很容易找回當(dāng)初的溫度。但不是的，人的情感儲蓄柜沒有無數(shù)可以分裝的格子間，它是會被覆蓋，會被取代的。所以，即使是一開始有著深厚感情，愛得死去活來的戀人，到了不愛的時候，也可以走得過分果決瀟灑。
我們之間所謂的深厚的聯(lián)盟情誼也一樣。
表哥可以和同事暢談甚歡，我也可以跟自己的朋友談天說地，但我跟表哥之間，好像越來越找不到可以觸發(fā)共同話題的那個點。
這是一個無限惡性循環(huán)的過程。
我們越來越不懂彼此的生活，越來越找不到彼此共同的話題，越來越不知道如何開口，更糟糕的是，即使要交談，我們的對話更多的是淪為一種類似社交場合必須的客套。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像歌詞中描述的“來年陌生的是昨日最親的某某”的情景已經(jīng)發(fā)生了，盡管我不愿接受。
05
每次聽Eason的《最佳損友》，都會掉進回憶的漩渦，每一句歌詞，仿佛都是在寫這些年的心路歷程。
問我有沒有
確實也沒有一直躲避的藉口
非甚麼大仇
為何舊知己在最后變不到老友
不知你是我敵友
已沒法望透
被推著走跟著生活流
來年陌生的是昨日最親的某某
……
都說青春是一趟漸行漸遠的列車，我一路拼命追趕，當(dāng)我終于追上列車時，卻猛然發(fā)現(xiàn)，那些年與我并肩同行的小伙伴，早已登上了另一趟列車，往與我截然不同的一個方向，急速前進，愈走愈遠。
那些與我共享過青春時光的人，終究與我漸行漸遠……
-end-
圖 | Kanazawa Mariko日本插畫師
小樣er想與文字相伴一生，希望你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