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君王或國家殺死自己的親兒子的，在春秋歷史上，大家耳熟能詳?shù)?，是基于《史記·齊太公世家》記載的齊國易牙的故事。易牙也叫雍巫，是齊國掌管烹飪的大臣，他把自己的兒子殺死蒸熟敬獻給齊桓公，是為了讓齊桓公嘗嘗人肉的美味[1]。但比這早80多年的公元前719年，衛(wèi)國大夫石碏[2]，為了除掉大逆不道而弒君的衛(wèi)公子州吁、設(shè)計殺死自己的兒子。他成為中國歷史上“大義滅親”的先祖和典范。

衛(wèi)莊公是春秋諸侯國衛(wèi)國第12任國君，于公元前757年至公元前735年在位，在共計23年。衛(wèi)莊公與其寵妾生下一個兒子，叫州吁（音xu），莊公對其寵愛有加，州吁侍寵而愛好舞刀弄槍的，莊公對其也不加管束，可莊公夫人莊姜非常討厭州吁，

衛(wèi)莊公非常喜歡州吁，有點想立他為太子，但又顧慮重重。衛(wèi)國大夫石碏就勸諫莊公說：“我聽說疼愛孩子應當用正道去教導他，不能使他走上邪路。驕橫、奢侈、淫亂、放縱是導致邪惡的原因。這四種惡習的產(chǎn)生，是因為給他的寵愛和俸祿過了頭。如果想立州吁為太子，就要確定下來；如果定不下來，以他現(xiàn)在的習性，是會釀成大禍的。能夠受寵而不驕橫、驕橫而能安于下位、地位下降而不怨恨、怨恨而能克制的人，其實是很少的。況且低賤妨害高貴、年輕欺凌年長、疏遠離間親近、新人離間舊人、弱小壓迫強大、淫亂破壞道義，這是六件背離道義（“六逆”）的事[3]。國君仁義、臣下恭行、為父慈愛、為子孝順、為兄愛護、為弟恭敬，這是六件順理（“六順”）的事。背離順理的事兒效法違理的事，這就是很快會招致禍害的原因。作為統(tǒng)治民眾的君主，應當盡力除掉禍害。而現(xiàn)在您卻加速禍害的到來。這大概是不行的?！?/p>

衛(wèi)莊公不聽勸告。石碏的兒子石厚與州吁年紀相仿，從小就在一起玩耍，與州吁的交情很深。石碏禁止他跟州吁在一起，可是也禁不住，石碏也無可奈何。衛(wèi)公子完于公元前734年即位，史為衛(wèi)桓公，石碏就辭去公職，告老還鄉(xiāng)。

衛(wèi)桓公二年（公元前733年），衛(wèi)桓公因為弟弟州吁驕橫奢侈便罷免他的職務，州吁于是逃離衛(wèi)國。

出逃在外，州吁一直耿耿于懷。公元前719年春，州吁潛入衛(wèi)國，糾集其心腹同黨，殺了其兄衛(wèi)桓公，自立為君，石厚被立為大夫。

州吁是第一個被《春秋》記載的弒君案例，自此以后，在這個古代歷史上，國君就面臨著被廢黜甚至被殺的境況。

州吁知道弒君畢竟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想消除國內(nèi)人對他的指責與敵視，便聯(lián)合宋國、陳國、蔡國一起攻打鄭國，可是圍困鄭國國都東門五天卻沒有成功，諸侯聯(lián)軍只好悻悻然而撤兵。

魯隱公向魯國大夫眾仲詢問道：“衛(wèi)國的州吁能成功嗎？”

眾仲回答說：“我只聽說過用德行安定百姓，從來沒聽說以禍亂安撫的。用禍亂，如同要理出亂絲的頭緒反而弄得更加紛亂。州吁這個人，仗恃武力而安于殘忍。仗恃武力就沒有民眾，安于殘忍就沒有親近的人。民眾背叛、親近離開[4]，就難以成功。戰(zhàn)爭，就像火一樣，不去制止，將會焚燒自己。州吁殺了他的國君，又暴虐使用百姓而不致力于建立美德，反而想通過禍亂取得成功，就一定不會免于禍患，他不會成功的?！?/p>

州吁的上位不符合法統(tǒng)，得不到國人的擁護，無法安定衛(wèi)國的民心，他也十分苦惱。石厚真誠想輔佐他。于是石厚便向他父親石碏請教安定君位的方法。

石碏說：“要能朝覲周天子，可以取得合法地位，君位就能安定了?！?/p>

石厚問；“怎么才能朝覲周天子呢？”

石碏答道：“陳國國君陳桓公正受周天子寵信?，F(xiàn)在，陳國和衛(wèi)國的關(guān)系又和睦，如果去見陳桓公，求他代向周天子請命，就一定能成功?！?/p>

石厚信以為真，他歡喜地告訴了州吁，于是州吁決定立即前往陳國，石厚也跟隨州吁去陳國拜訪。

石碏暗中派人告訴陳桓公說；“衛(wèi)國地方狹小，我已年紀老邁，沒有什么作為了。那兩個人，正是殺害我們國君的兇手，敢請趁機設(shè)法除掉他們?！?/p>

當州吁和石厚來到時，陳桓公立即將他們抓了起來，并請衛(wèi)國派人來處置。

公元前719年九月，石碏派遣右宰丑前去，在陳國邊境濮水[5]殺了州吁。石碏又派自己的家臣獳（nòu）羊肩前去，在陳國邊境殺了石厚。

石碏做事確實快刀斬亂麻，毫不猶豫。沒有將州吁、石厚押送回衛(wèi)國，而是就地斬首，避免衛(wèi)國內(nèi)部州吁勢力的蠢動而造成內(nèi)亂。石碏為衛(wèi)國除掉了不得人心的州吁，衛(wèi)國人從邢國迎回了公子晉，在十二月，公子晉即位，是為衛(wèi)宣公。

古人贊嘆說，石碏，確實是個忠臣啊！討厭州吁、誅殺大逆不道之人，同時連自己的兒子石厚也一起處置。“大義滅親”，說的就是這樣的情況吧！

石碏大義滅親的舉動也讓人喟然長嘆。

一方面，人是有人性的，父母兒女間的血緣親情就是人之天性；喪失了人性，就喪失了天良，就不能夠再稱之為人了。另一方面，人是有思想、有理性的動物存在，又不能完全憑本能和天性而行事。人類社會還有道德倫理和社會法則，社會中的個人還得要遵循道義和社會的法則。天性和自然法則往往會同社會和道義法則發(fā)生沖突。當需要的時候，必須面對和作出選擇。所謂“大義滅親”，正是這種沖突體現(xiàn)。

人們大多難以割舍親情，往往用“虎毒不食子”來說服自己。像石碏那樣的人，就顯出了多么的與眾不同，“大義滅親”，就成了人們歷代歌頌稱贊的一種君子的品德。

[1]《春秋左傳》上沒有易牙蒸子獻桓公的記載，只有“雍巫有寵于衛(wèi)共姬，因寺人貂以薦羞于公”（《春秋左傳·魯僖公十七年》）：雍巫受衛(wèi)共姬的寵信，通過寺人貂向齊桓公敬獻精美的食品”，這里沒有說這“精美的食品”是他蒸他兒子的人肉，不排除是司馬遷自己的編造

[2]碏，讀[què]，1. 敬，2. 石雜色；碏碏，敏捷而恭敬的樣子

[3]石碏在這里闡述，立州吁會犯“六逆”：州吁與公子完相比，從地位上，州吁為賤，完是夫人莊姜的（認養(yǎng)的）嫡子，嫡子為貴；從年齡上，州吁年少，完年長；從親疏關(guān)系，州吁疏遠，完親近；從資歷上，州吁是新進之人，完是耆舊之人；從情勢上，州吁小，完大；從道義上，州吁淫邪，完忠義。所以，如果立州吁，是犯了“六逆”。

[4]《春秋左傳·魯隱公四年》：“眾叛親離，難以濟矣”

[5]濮，應該就是濮水（即沙水）靠近陳的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