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于簡書，文責自負。

1

“姓陳的，你女兒害我老婆投井，你今天非把女兒嫁給我不可！”

流言蜚語隨著初春的風，吹遍了整個向陽村。

整個村里都在說，老陳家那個如花似玉的閨女，“竟能惹上這檔子事？”

但也有人覺得，“別人家的閨女害他老婆投井，這是怎么害的？他怎么還有臉來呢？”

況且老陳家的女兒老實巴交，“只不過是在那人的魚塘里做活?！?/p>

隨后壓低了聲音，“倒是這個魚塘主，名聲不大好。想來是看老陳家的女兒長得好看，見色起意?！?/p>

村東頭的老秀才見多識廣，“匹夫無罪，懷璧其罪?！?/p>

不過他這話多少是有些曲高和寡。

畢竟大家的直覺都是，“這陳家閨女，也不是匹夫啊?！?/p>

但村長聽懂了，直覺告訴他怕是要出事，就差了幾個壯漢在不遠處盯著。

不過壯漢終究也是沒什么用。

來人一把搶過剛準備進家門的陳家兒子，而后掏出了一個黃紙卷。

村長認得這東西。

兩鬢斑白的老人險些摔倒在地，“這位貴客，有話好說，犯不著……”

“你讓陳老頭把女兒嫁過來，否則，今天老子拉上你們?nèi)褰o俺媳婦陪葬！”

2

上面那個故事源自于楊柏的講述。

其實那根雷管可能原本并沒有那么大的威力。

但是很有威懾力。

據(jù)說，幾乎是安平掏出那根紙卷的時候，整個村的風向瞬間就變了。

還真就是誰拳頭大誰有理。你莫說是槍桿子，區(qū)區(qū)一根紙管子，就讓一位父親能草草地把女兒賣了。

“他原本還打算讓我去換一筆彩禮給弟弟娶親?！毙【湛吭谀腥藨牙?，狠狠擤了擤鼻涕，“怎么辦，我這也是偷跑出來的。”

小菊大名陳菊，梅蘭竹菊的菊，母親起的名字。

但母親在家里說了不算，所以就算母親極力勸說“那根管子炸都炸不了”，也并沒有什么用。

“我就只是打了個工，回來就……眼下全村都知道我是安平的續(xù)弦?！?/p>

小菊想離開男友的懷抱，楊柏卻不肯松手，熟悉的力道像是一道禁錮，“不，你是我的。你這輩子都是我的。就算你被那個死老頭搶走，你的第一個男人終究是我。”

小菊抽抽鼻子，“我也沒有別的男人，你這話說的?！?/p>

一方小小的宿舍里只有一條桌子一張床，煤油燈映著楊柏年輕的臉龐，“那他好歹……也得給你一個‘新婚之夜’吧？”

寸頭小伙面上的表情很豐富，驚詫里透著些欣喜。

“新婚個屁?！毙【辗藗€白眼，“你對這個糟老頭子是有什么誤解，他昨晚喝得爛醉如泥，我干脆放他在地上睡了一宿。剛剛他朋友來找他，又不知道擱哪去喝花酒了?！?/p>

平日里扎個麻花辮，此刻長發(fā)披肩的女人就靠在男友的懷里，嘆了口氣，“可是今晚，我怕是逃不掉了。怎么辦，我不想他碰我?！?/p>

他吻吻她的額頭，“咱不如，干脆將計就計?！?/p>

3

小菊回到家的時候，安平還沒回來。

方才的白襯衣已經(jīng)換成了一件旗袍，方才披肩的長發(fā)也被挽起，還略略施了些粉黛。

楊柏很貼心地給她支了個招，小菊起初有些臉紅，“可是我只會對你這樣……”

“我允許你把他臨時當成我。”楊柏親親她，“男人都怕女人撒嬌的，我私下里聽說那個男的花得很。等這兩天他興奮勁過去，他說不定對你都沒興趣了，家都不回?！?/p>

“我巴不得他別回家，我好跟你在一起?！?/p>

楊柏又吻吻她，他最喜歡親親抱抱她，“沒事，再等幾年，我申請調(diào)到外地去，帶你一起走?！?/p>

其實楊柏的招數(shù)挺簡單。

倆人后來還狠狠地親熱了一場，說是讓小菊“找找感覺”。

小菊也很喜歡，畢竟楊柏人前對她溫柔有加，床上又深得她的歡心。

就是……

“但凡不是這個死老頭子，我們早早就能結婚?！睏畎貧獾靡а狼旋X，“我本想等我工作穩(wěn)定些了去你家提親。現(xiàn)如今……”

小菊癱在他的懷里，楊柏用被子裹著她。

她伸手撫上他的胸口，“我爹打算用我的彩禮給我弟弟娶媳婦。我記得你也有個姐姐?！?/p>

小菊在魚塘做賬房，她并不干什么粗活，倒是真的能稱得上是“手如柔荑”；配上她的姣好面容，也能稱得上“螓首蛾眉”。

這般嫵媚動人，莫說男人，女人也不見得能招架得住。

但楊柏面色晦暗，“我姐姐沒有生育能力。我爺爺做主把我姐姐草草嫁給了一個老頭子。那個男的……大她二十多歲?！?/p>

小菊低下頭，“怕是我弟弟將來面對弟媳的質問，也只能這么說?；蛟S，會更加難聽。”

方才的旖旎氣氛蕩然無存。

楊柏不假思索，“我不是怪我姐姐，我也不會怪我的姐姐。我想你弟弟也不會怪你。他若怪你，就不配做你的弟弟?！?/p>

其實楊柏后來還說了些什么，是關于安平的，“這個人不太正常，人說他喝不喝酒是兩個模樣?！?/p>

小菊并不愿多聽，畢竟安平原配妻子來魚塘找他要錢的時候，她就在場。

她也不明白平日里知書達理溫文爾雅的安老板，怎么會突然之間像變了個人似的，和他的家婆吵得像是要動手。

“那個姐……不過看年紀，感覺應該叫姨……她指著我……她沒有罵我，她說糟老頭子一把年紀了還在饞人家十幾歲的小姑娘到底知不知羞?！?/p>

楊柏面上的表情是小菊形容不來的復雜，他只是淡淡地說，“所以他老婆投井和你根本就沒有關系?！?/p>

小菊現(xiàn)在覺得這句話是有深意的。

但門口的聲音打斷了小菊的思緒，“老婆，我回來了?！?/p>

是標準的魯南口音，小菊第一次對這熟悉的鄉(xiāng)音感到無比厭惡。

4

楊柏的招數(shù)奏效了，安平這次是醉在了床上。

躺得橫七豎八，撐滿了一張雙人床的對角線。

小菊松了口氣，連被子都懶得給他蓋，就趁著夜色悄悄跑去了楊柏那里。

楊柏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給她留了門，“嘿嘿，快來，我給你準備了熱水，你泡泡腳?！?/p>

小菊鼻子一酸就差點哭出來，“嗚……你說這日子可怎么過呀，楊柏，你帶我走好不好……”

楊柏給她喂了個棗，“死老頭子讓你受了這么大的委屈，你就這樣放過他了？不像你?！?/p>

他頓了頓，“能開魚塘，估計挺有錢。能把被他推下井的老婆說成是自己投了井，估計也有點勢力。我們倆目前能逃的地方，恐怕很有限?！?/p>

雖是咬牙切齒，但小菊聽出了幾分沮喪；不過棗子清脆爽口，多少撫慰了小菊的心。

她選擇調(diào)轉話題，“死老頭子一回到家就撲過來，身上還帶著酒氣，混著脂粉香，熏得我差點吐出來?！?/p>

小菊按著楊柏說的欲拒還迎，“死鬼，你跑哪里去了。剛新婚第二天，就讓你如花似玉的媳婦兒獨守空房嗎？”

語氣恰到好處，透著嬌嗔，也沾著情欲。

配上她的打扮，女人味十足。

那安平也是個饞的，他哪里受得住，當時就屈服了，“那，老婆，怎么辦嘛。朋友邀我談生意，我也不能不去?！?/p>

小菊見奏效了，就繼續(xù)按照楊柏說的，“新婚之夜沒做的洞房花燭，今晚我們補上?！?/p>

倒是沒關心安平的生意。

那安平想來真是喝大了，“那洞房花燭之前，不是還得喝個交杯酒？”

楊柏聽著笑起來，他給小菊把腳擦干，“然后呢？又喝倒了？”

“嗯。喝倒了，說算了，今晚沒力氣了?！毙【辗藗€白眼，“逃過一劫?！?/p>

小菊起身，想把水端出去，楊柏扶住她，“你坐著休息，我來吧。畢竟，我的寶貝，今天可是上了一天的工。”

上工？

倒也合理，類似于陪一個糟老頭子玩過家家，還得步步為營小心別被他假戲真做。

小菊搖搖頭，望天，“天曉得他有多臟……就今天身上那股子脂粉氣，唉?！?/p>

楊柏放了盆子回來，“他實在饞你，你就把他灌醉?！?/p>

隨后他附在小菊耳邊說了什么，“不過你要小心，手上別有破皮的創(chuàng)口。”

小菊一愣，而后笑得不懷好意，“你怎么那么熟悉？嗯？”

“我想你想得發(fā)慌的時候也那樣?！?/p>

小菊把手搭在楊柏身上，兩個人坐得很近，“那往后你倒是不必想得發(fā)慌。我也饞你，你可還受得住？”

楊柏也笑起來，“我又不是糟老頭子，有的是力氣，我還怕你受不住?！?/p>

5

安平確實有生意，他魚塘的幾個大客戶都是開飯店的。

眼下他們就坐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包間里，小菊就坐在安平身邊，看幾個男人吞云吐霧。

“現(xiàn)在飯店是能找錢，不過也辛苦，起早貪黑的。”

“安老板這里賣的魚，一斤38，我轉手拿到飯店就是158。那些個大老板，看魚成色好，眼睛都不眨一下。”

身旁另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也吐了口煙圈，“而且這伙人點了魚，還都不吃。通常怎么端上桌，又怎么端下去。我們就看看，成色好的，再澆些汁，端到隔壁桌去，一條魚能賺兩遍錢?！?/p>

“倒確實是個生錢的法子，不過旁人看不出來嗎？”

安平這話說得像是擔心，不過小菊覺得，他的眼睛里全是狡黠。

畢竟有錢不賺王八蛋嘛。

說話的男人看了看安平身旁的小菊，“安老板現(xiàn)在有個如花似玉的美嬌娘，膽子倒是變小了。”

小菊適時低下頭，作出一副羞赧的樣子。

自那晚之后，安平叫她住到了別處，離楊柏的宿舍倒是更近了一些；又給她買了許多好看的衣裳。

除了旗袍，也有一些看著像肚兜，又不是肚兜，露著肩膀，小菊穿著都有些臉紅。

安平只是笑笑，“西式禮服，你要習慣。放心，不會有人敢對安太太指手畫腳?！?/p>

聽不出什么魯南口音，倒和那天來要錢的女人，是一個口音。

不過他還是給她加了條披肩，看著挺像是電視劇里那些名媛；只是名媛的應酬方式，小菊一個農(nóng)村姑娘，到底還是沒學會的。

或者說，她即便會，也不敢叫人知道她會。

安平適時替她圓場，“我們家太太年紀還小，虛歲十九，正是單純的年紀，莫老板且放過她吧。過一陣打算送她去念書呢。”

那被叫做莫老板的男人笑著，“都做了安老板的夫人，還念那勞什子的書做什么?！?/p>

安平訕笑，“那五個孩子都沒什么文化，從東北接過來了，也沒什么用。我大老粗，也來不及了。只能指著孩子娘知書達理，能把肚里這個孩子，教教好。”

聽著倒一點也不像是個大老粗，不過觥籌交錯間帶出的話語，又有幾分真呢。

“沒文化好啊，無才便是德。安老板找人看著魚塘，再開個飯店，鄉(xiāng)下的孩子便也都有了去處不是？”

這話不知幾分真心幾分假意，但小菊覺得，安平大概是聽進去了。

“我也算是得了福氣吧，他叫我?guī)退粗依?，他自己在外面跑生意。現(xiàn)在魚塘的工人都要叫我一聲老板娘。”

小菊撫著自己的肚皮，“或許也是肚里的孩子叫他肯放心我?！?/p>

楊柏親親她，“然而他實際上都沒有碰過你。”

楊柏的法子是很奏效的，安平每次都醉醺醺地，以為小菊“服侍”了他。

但實際上，并沒有，爛醉如泥的老男人的那處，總是和他的人一樣，軟弱無力。

小菊垂下頭，“總感覺，我像是給他戴了綠帽子。但明明，是他想要從你身邊搶走我。我有些難過。”

楊柏抱著她，“你就當他是你老板就好啦，畢竟，我才是你的老公，你孩子的父親?！?/p>

小菊想想也是，她甜甜地喚他，“老公……”

6

安平月底才回來，小菊摟著他的脖子。

安平不喝酒的時候倒是不會吻她，也不會把她當老婆的，“畢竟你的年齡差不多夠做我女兒。”

小菊現(xiàn)在已經(jīng)接受現(xiàn)實了，她蹭他的脖頸，“那我就打扮得老氣一些。”

“你要說‘成熟’。”安平拍她的背，倒是真有點像哄女兒，“等你把孩子生了，送你去念書。老師我聯(lián)系好了，到時你就專心在家復習考學?！?/p>

小菊輟學于半年前，楊柏從警校畢業(yè)的時候。

因為她爹說，“女孩子家家讀書有什么用，長得漂亮嫁個好人家，什么都有了。趕緊去把你那個男朋友拴住才是正經(jīng)?！?/p>

所以，雖然她很想念書，也只能被迫輟學。

小菊有些失落，“倒不如讓老師教孩子?！?/p>

“不是為了教孩子，應酬的話以后莫當真?！彼剖遣煊X到小菊的別扭，安平坐得離她稍稍遠了些，“你挺聰明，你的路也還長。該念書，總也還是要好好念的?！?/p>

小菊松了口氣，“對不起老爺，我確實不太會伺候人?！?/p>

安平擺擺手，“往后不用那樣‘伺候’我。”

真的是很難把這個人和那個拿著雷管揚言要炸她家的男人聯(lián)系到一起。

但這又是村子里的人信誓旦旦描述給楊柏，楊柏又繪聲繪色講給她聽的事實。

小菊一時間覺得有點迷茫，眼下這個男人的口音，甚至都聽不出原先的魯南口音。

不過，他不喝酒的時候，的確是很清醒，也很知書達理的。

說起來他喝酒之后眼下會有顆痦子……

小菊大著膽子，“老爺往后少喝些酒吧。一喝酒眼下會長個痦子，看著怪嚇人的。”

安平?jīng)]說話，那一瞬間的表情小菊看不懂。

說是目露兇光，但小菊見過他比這更兇幾百倍的樣子。

不過好在也就是一瞬，他自己轉移了話題，“虛歲十九，你又是小月生的，一虛得虛兩歲……這么一算，你和我大女兒差不多大，你們這個年紀就該是考大學的年紀?？上夷莻€大女兒，唉?！?/p>

安平長長地嘆了口氣，“她被她那個媽帶壞了?！?/p>

小菊這才知道，安平的五個孩子，沒有一個是原配夫人生的。

“她家里成分好。人挪死樹挪活，剛好老爺子想把孫女嫁出去。但……”

安平搖搖頭，“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正經(jīng)人家的女兒，不肯做小。肯做小的，不過是風塵女子?！?/p>

其實這幾句話的信息量是很大的。

只是小菊畢竟還小，她實在是很難聽懂這每一個字背后的深意，問都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所以，你把我當作女兒，還是老婆，又或者，干脆就是個妾室……”

“不是妾?！卑财娇粗?，把她腦后的發(fā)簪拔下來，如瀑的長發(fā)落下來，“往后不要這樣打扮了。十七歲的小姑娘，正該是燦爛奪目的年紀?！?/p>

7

安平帶她出去燙了個頭發(fā)，而后就回去料理生意。

大波浪卷披在肩上，正是城里時興的發(fā)型。

楊柏看見小菊的時候，都有些恍惚。

他們住的地方離村子有一些距離，快到城里了。安平還特意拜托朋友找了派出所，“我家太太年紀小，肚里又有娃娃，怕她受委屈。拜托各位幫忙照顧她?！?/p>

于是楊柏，作為派出所里最年輕的干警，就名正言順地成了小菊的照看人。

也負責陪她去產(chǎn)檢。

“村子里現(xiàn)在說你是攀上高枝了。”楊柏照舊給她洗腳，“魚塘成了你的，人也精神了，還有了孩子，搖身一變成了安太太了?！?/p>

這幾個月下來，小菊自認為她把安平的習性摸得算是一清二楚。

安平喝了酒，眼下就會有痦子，看到那顆痦子就得小心著些；若是沒有那顆痦子，就可以放心下來。

不過也是很久沒見到那顆痦子了。

小菊還有點高興，看來，自己說的“少喝些酒”，安平聽進去了。

至于安平的家底，小菊也略知一二。

那天來要錢的安平原配夫人，名叫楊梅，很早嫁到了東北。

安平父親算是有權有勢的，只可惜沒熬過那十年。動亂結束，安平接過了他父親的人脈。

那個魚塘，和那天一起應酬的人，也都是這樣來的。

小菊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難把她見過的安平，和那個傳言中拿著雷管要挾家里的大老粗聯(lián)系在一起了。

但眼下顯然并不適合說這些，她動動腳趾頭也知道，現(xiàn)在真相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我原本去魚塘打工，只是想攢些嫁妝。”

楊柏收拾妥當坐過來，“現(xiàn)在倒是不用攢，都是你的了。”

話里還有幾分酸澀。

小菊笑起來，“可我是你的。他至今都沒有碰過我，他說我和他女兒很像。”

楊柏低著頭，沒有像往常那樣親她，“但我怕有一天你會發(fā)現(xiàn)，和我在一起，我除了能給你洗腳，什么用都沒有?！?/p>

畢竟現(xiàn)在的小菊……她去魚塘巡視的時候，工人私底下再怎么指指點點，說什么“麻雀飛上枝頭當鳳凰”，明面上也得恭敬喚她老板娘。

從前在家里被呼來喝去，倒是安平對她更好一些。

也難怪楊柏會不開心。

從前楊柏的家境倒是比小菊好不少，但終歸還是要聽家里的；如今小菊機緣巧合，家境殷實了不說，她是實打實的女主人。

小菊干脆坐到他腿上，“他安平像你我這么大的時候，還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乖，老公，好歹也是警校畢業(yè)的，你就好好工作，爭取升遷。畢竟將來寶寶大了，也不能總是認別人做爹的?！?/p>

8

轉眼間到了冬天。

小菊眼看快生了，安平把小菊接到了城里，連同楊柏，也被他疏通關系調(diào)到了城里。

安平的飯店開在國道旁——至少楊柏是那么說的，“離這里很遠。他說家里留你一個人，他不放心。”

于是，按照安平的意思，楊柏和小菊住在一起。

安平時不時回去看，楊柏都恭恭敬敬叫小菊一聲夫人，而小菊也頗有夫人的樣子，甚至不會拿正眼瞧那個小年輕。

她嬌嗔像個小媳婦的一面，只有安平見過。

其實這也是楊柏的意思，“我們讓他看著放心了，他就不管我們了?！?/p>

果然奏效，安平走前甚至關照他們，“你們用不著這么生疏?！?/p>

轉眼間安平已經(jīng)半個月沒回家了。

“從前村里都說安平是吃不得苦才要招工，如今看看，村子里說的，倒也不全是真的?！?/p>

此刻小菊就躺在楊柏懷里，房門緊閉，屋里暖氣開得很足，“老爺子忙起生意來，大多時候也都是親力親為的。好像他鄉(xiāng)下的幾個孩子也都被他叫過來幫忙了。”

“嗯，他是老爺子，你是少夫人。”

楊柏話里的意思確實挺不客氣。

小菊笑起來，捉住楊柏的手，撫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我只會是你楊柏的夫人。恭敬喚他一聲老爺子，是因為他以后還得替咱們養(yǎng)孩子?！?/p>

她側過頭，吻吻楊柏的下頜，“往后可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老公，我聽著，也是會傷心的。彼時我說日子過不下去，還是你勸我就當上班的。怎么現(xiàn)在，孩子都要出生了，你反而著相了呢？”

楊柏張張嘴，卻最終什么都沒說，“是我不好?！?/p>

“沒有的事?！毙【罩匦掳杨^埋在身邊男人的懷里，“楊梅是你姐姐，對嗎？”

溫潤如玉的聲音卻帶出一句頗為沉痛的話語。

楊柏一愣，挑眉，“……你知道了。”

小菊咯咯咯笑起來，“我怎么會不知道，你當我這個安太太的班，是白上的嗎？好了老公，姐姐的仇，我們一起報。往后可不許再和我鬧脾氣，我聽說東北過來的那幾個孩子都很難搞，我倆得一體同心才好給姐姐報仇?！?/p>

9

楊柏本該叫安平一聲姐夫。

但楊老爺子對他們家有個不能生育的女兒這件事算是諱莫如深，楊梅出嫁后甚至不被允許回門。

“死老頭子又賊心不死，我姐在他家里沒少受委屈。他那五個孩子，他自己和三個女人生了三個，又從不知道哪里撿了兩個?！?/p>

本來楊梅的父母暗地里貼補貼補女兒，日子也就那么過，但很快這件事被楊老爺子發(fā)現(xiàn)。

楊老爺子雷霆震怒，于是楊梅的父母不敢再和楊梅聯(lián)系。

“我爺爺迷信得很。雖然上面說破四舊。”

楊柏抽了抽鼻子，小菊抬手給他抹抹淚。

年輕的寸頭男人深呼吸，“老爺子說我姐姐不祥，是上輩子造孽的人，說我二嬸子懷了流懷了流都是我姐姐壞了楊家香火。那明明是我二叔身體的問題怎么能賴到我姐姐頭上……”

楊柏的二叔，也就是楊老爺子的小兒子。

本身家里最小的孩子就得寵，如果最小的孩子又恰好是個兒子，通常會被寵上天。

黑的說成白的，歪的說成正的，指鹿為馬不過是茶余飯后的甜點罷了。

只是楊老爺子強勢，楊柏的父親，根本就不敢反抗。

“我爹慫包一個，現(xiàn)在我姐都死了，我二叔都沒生出來個一兒半女，我爹甚至屁都沒放一個。現(xiàn)在他們又說是我二嬸的肚子不爭氣，我二嬸只能改嫁?？涩F(xiàn)在，她改嫁才三個月就懷了孩子，這是誰的問題！”

楊柏的話里全是憤怒。

小菊吻吻他的唇，又柔聲細語，“但不論如何，現(xiàn)在你們楊家，只有你一根獨苗了。”

所以楊柏最近壓力很大，家里催他趕緊找個人結婚，但小菊肚子里卻實打實懷的是他的孩子。

楊柏落下淚來，“我不想再造孽了，楊家造的孽夠多了，我姐，我二嬸，我不想再禍害別的姑娘?！?/p>

也難怪楊柏心里煩悶，這檔子破事光是聽一聽都覺得窒息。

就更別提是親身經(jīng)歷。

楊柏用手背抹抹淚，“后來就是，姓安的不肯給家里打錢。我姐跑來問他要錢，兩個人吵起架來，姓安的把我姐推進了井里……他殺了我姐姐，又搶了我愛人，我……”

楊柏頸上青筋明顯。

小菊趕忙抱住他，“他搶不走我。沒有人能搶走我，我是你的。老公，我們只是現(xiàn)在不能領證結婚，但畢竟，我們的孩子都快出生了?！?/p>

愛人恰到好處的話語總是能治愈一切傷痕。

楊柏冷靜下來，“嗯，老婆?！?/p>

“不過，你確定是安平把姐姐推下去的嗎？”

楊柏搖搖頭，“確切說，只知道，我姐投井前見的最后一個人，是安平。我問了，那天他身上雖然沒有酒氣，但眼角有痦子?！?/p>

10

小菊生了個兒子，母子平安。孩子叫晨晨，名字是小菊起的，戶口之類的安平去辦了，小菊沒關心。

農(nóng)歷冬月的風刮禿了院里的老樹，屋里的暖氣片上擱著剛洗過的尿布。

平房的大門換成了鐵做的，也加了鎖。

“不過，老爺，當初那根管子，你是哪里搞來的？”

小菊給孩子喂完奶，坐在安平身邊，“我一直很好奇……老爺，你不愿說，我就不問了?！?/p>

“就那么搞的嘛。反正村里人都不禁嚇的?！?/p>

安平愣了愣才開口，答得也頗含糊。

他頓了頓，“跟我不好嗎？等你出了月子，送你去念書。學成了回來幫我打理生意當老板娘?！?/p>

她抬手給安平添茶，“老爺怎么不送窈窈去？”

安窈，窈窕淑女的窈，安平的大女兒。

安平嘆了口氣，“她去也是浪費錢?！?/p>

其實小菊算是明知故問。

安窈上次掃黃被抓，還是楊柏出面去保她出來的。

聽楊柏說，安平大怒，不知道從哪里搞來了鞭子，沾了鹽水抽她。

可憐安窈一個女兒家家，被抽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那時的安平眼角有痦子，楊柏不敢去勸；還是楊柏的領導直接上手拉住安平，不然那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怕是真的會死在安平手里。

“你們明明差不多大，你端莊賢淑，她沒個正形。也怪我當初，太想要孩子，才會……”

安平點了根煙，抽了一口，又掐滅，“提她我就愁。我后來才知道，我打給家里的錢，都截胡拿去周濟她親媽了。梅姐是一分都沒有拿到手的，幾個孩子沒飯吃，安窈作為大姐，就讓孩子們上街要飯?？晌也恢肋@些，我還訓斥梅姐，她想不開，就跳了井?！?/p>

小菊把這些轉述給了楊柏。

“其實很奇怪，他說這個的時候，我總覺得他不對勁?！毙【諏懼Z文卷子，陽光透過窗紗照進來，“就像這個閱讀分析里說的一樣，‘臉上的表情夸張得過了頭’?！?/p>

11

小菊忙著產(chǎn)后恢復，又忙著復習，無暇顧及旁的事。

楊柏時不時來照看她，也給她說些新鮮事。

她單知道安平在城里又一口氣開了三家分店，生意做得很大，在想著開公司的事。

說起來，不知不覺間，竟然過去一年了。

村子里似乎已經(jīng)忘了她陳菊原本也是老實巴交的陳老漢的大女兒，只說“安老板家那個如花似玉的小嬌妻如今是徹底成了鳳凰了”。

小菊也只是聽一聽。

畢竟安平的確給她找了很好的老師，早前她用勁學都學不明白的知識，老師們?nèi)詢烧Z就能把她點通。

她想好好珍惜這個機會，考個好的大學，畢竟這才是正經(jīng)一輩子的事情。

但村子里的人說得不中聽，“也算她運氣好第一胎就得了個兒子，安老板恨不得把她供起來。聽說還準備送去讀書?！?/p>

“他家里五個孩子最高也就念到初中，這是孩子養(yǎng)不明白準備把老婆當女兒養(yǎng)？”

“那他的女兒是徹底長歪了。別說是他大女兒，幾個孩子都只能擱店里陪酒。就不知道這個新得的小兒子會怎么樣?！?/p>

“只要別和他那個大女兒養(yǎng)在一起大概就不會長歪，大女兒小小年紀，本事可不小。”

“那年紀也不小了，畢竟這個大女兒和她后媽年紀也差不了幾天?！?/p>

“嘖，同樣十八歲，一個要管另一個叫媽，你說這叫什么事?！?/p>

七嘴八舌的流言蜚語小菊聽慣了，她沒在意。

不過楊柏倒是聽進去了，“你說這個安窈，她會不會是個突破口？”

12

小菊考上了北京的大學。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小菊給安平打了個電話。

那頭顯得很匆忙，也沒有什么別的情緒，“家里你不用擔心，晨晨我會照顧好。你的生活起居我也會托人安排。月底回來細說，這會兒忙，先掛了?！?/p>

楊柏站在一邊，面上說不清楚是什么表情。

“我怕你四年后回來，你就會看不上我。畢竟，我是個連孩子都要別人替我養(yǎng)的廢物?！?/p>

警員的工資并不算太高，雖然在魯南當?shù)厥莻€挺光鮮的差事。

原本楊柏家確實也并不缺錢，但跟現(xiàn)在的安平比，那就是矮了一個頭。

甚至連自己的升遷，都是安平幫忙安排的。

楊柏很清楚，自己現(xiàn)在陪著小菊，不過就是為了給姐姐報仇。

而眼下，自己的兒子……

年輕的小伙子站著，面上沒什么表情?？尚【湛吹梅置鳎娜^捏得很緊。

小菊過來抱他，“我說過的，姐姐的仇，我們一起報。楊柏，我的出身并不如你，可困住一個人的，或許并不是他的出身。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熾熱又深情的吻，這一次，是小菊主動的。

“好了，老公。我或許帶不走你，倒是可以讓咱們的孩子陪我上學。老爺子也想要兒女雙全，我們這次看看能不能生個閨女?！?/p>

13

時光如梭。

小菊沒再回到魯南，連著楊柏也一起到了北京。

小菊這才見到兩個孩子的戶口本，是姓楊的，“免得將來讀書了別人說閑話，哪有孩子不隨爸爸姓也不隨媽媽姓的?！?/p>

安平這話說得奇怪，小菊有些心虛；但她連問都不敢問，只是默默接受了他的安排。

畢竟眼下的陰差陽錯，正合了小菊的意。

東二環(huán)剛建好的三室一廳，繁復華麗的吊燈從白色的吊頂上垂下來，卻沒有發(fā)出什么亮光。

不過此刻，21世紀初的陽光照在20世紀末的紅木地板上，挺亮堂，倒確實也沒有開吊燈的需要。

小菊靠在楊柏懷里看電視，電視的聲音被調(diào)得挺小。

畢竟兩個孩子在書房寫作業(yè)，做爸媽的在客廳偷閑，終歸還是別吵著孩子才好。

小菊現(xiàn)在不能再叫小菊了，大家都恭恭敬敬叫她一聲陳總，親近一點的喚一聲菊姐。

楊柏也不像從前留寸頭，畢竟他也被人喚一聲楊總，“還是頭發(fā)長一些穿西裝好看。對了，姐夫前兩天給我發(fā)郵件，說他那邊現(xiàn)在快冬天了?！?/p>

兩個人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格外顯眼。

小菊沒抬頭，仍舊是剛才的姿勢，“嗯，澳大利亞的季節(jié)和我們是反的。”

電視劇播完進了段廣告，清晨六點的長安街配著中央八套的臺標，是他們曾經(jīng)見過的模樣。

“說起來，姐夫跟你說過那些村里的事情嗎？”

語氣柔和得異乎尋常。

小菊沒多想，“嗯，就在長安街說的?！?/p>

兩個人講話早已經(jīng)沒了彼時的鄉(xiāng)音，小菊的聲音把兩個人的思緒帶回從前。

彼時，安平望著已經(jīng)迎風飄揚的紅旗，“說你是我的女兒吧，我醉酒的時候你那樣對我，我也知道不合倫理。但說你是我的妻子，對你并不公平?！?/p>

小菊似懂非懂，安平笑起來，“你很像安窈的媽媽?！?/p>

“所以……”

“往后你就說是我女兒吧?！?/p>

小菊就問了他自己是怎么回事。

“是你爸把你賣給我，說要給兒子娶媳婦?！?/p>

小菊把之前那個傳說講給安平聽了才知道，那個雷管炸村的故事，“或許是我爸編出來騙我的?！?/p>

安平聽完之后，一個快五十歲的中年男人少見的笑得頭發(fā)都在顫，“我都不知道還有這回事，你知道這幫人在我面前都是恭恭敬敬的。陳老漢當時向我推銷你，我覺得你那么好的姑娘，干活勤快，手腳麻利，腦瓜也聰明，在他手里終究埋沒了。”

到底也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小菊直起身子，“我就問姐夫，明明操著一口東北鄉(xiāng)音，為何會跑來魯南。他說，是因為他父親娶了一個成分不大好的女人?！?/p>

楊柏不動聲色，“那個時候成分不好，現(xiàn)在也該大富大貴了吧?！?/p>

“日本人，姐夫的父親過世之后，她回國了?！?/p>

其實和楊柏所聽到的有些出入，不過關于安平的生平，他倒是聽過另一個更詳細的版本。

但楊柏沒有宣之于口，“但那個時候，就連村長都不說姐夫一聲好。姐夫有和你解釋過嗎？”

小菊不假思索，“他的原話是，‘你要想我娘是個知識分子，怎么可能教出那樣的兒子。不過你所說的這個人，我倒是知道一個?！?/p>

14

時隔十幾年，楊柏回到了魯南，一個人。

當初的向陽村成了向陽小區(qū)，楊柏彼時工作的派出所也被合并了。

原先的同事們該升遷升遷，該調(diào)動調(diào)動，不過轉業(yè)的倒是只有他一個。

但村長還在，仍舊拿著他的水煙袋，放著辦公室不坐，就呆在小區(qū)門口和老伙計們下棋打牌。

小區(qū)里綠蔭環(huán)繞，初夏的風吹動銀杏樹葉，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樹下的亭子里，兩鬢斑白的老秀才在和另一個稍年輕一些的中年人下棋，他們四周圍了一圈人。

觀棋不語真君子，大家也挺守規(guī)矩。

遠處廣場上的音樂伴奏遠遠地傳過來，倒像是在給他們當背景音樂。

老村長遠遠看見他，“楊老板現(xiàn)在的確是老板了?！?/p>

楊柏擺擺手，“村長客氣了，正經(jīng)老板還是安老板。我持股不多?！?/p>

短短三句話，老村長有三分之一聽不懂。

他瞇縫著眼，挑他聽懂的接，“說起姓安的，你當初那個姐夫現(xiàn)在情況可糟糕得很?！?/p>

旁邊的人也湊過來，“大老安的兒子？哎喲，前兩天開車，險些命都沒啦?！?/p>

這話聽著奇怪，不過事出反常必有妖。

楊柏仍舊是他慣常的不動聲色，“那是怎么回事？撞了？”

八卦總是比棋局有趣的，下棋的人拿著個炮半天沒動彈，觀棋的人也看向旁邊說話的人。

老村長吸一口煙袋說一句話，楊柏拖了把椅子坐下來靜靜聽。

“喝酒不能開車啊，他怎么膽子那么大呢？”

“他膽子大了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前陣子聽說掃黃又掃到他們那個飯店，這安平狠起來真是連自己老婆都不放過?！?/p>

楊柏沒說話，但眉頭緊鎖。

這在旁人眼里，三十出頭的楊柏，雖然現(xiàn)在也是當老板的人了，但到底還是缺了幾分沉穩(wěn)；更別說，他是靠家里楊老爺子的遺產(chǎn)入股了別人的公司，還做了人家的金龜婿，才發(fā)達的。

但老村長到底是老村長，他瞇起眼，揚起下巴指了指楊柏的左手，“你莫急。你現(xiàn)在也結婚了，你老婆還是個富家小姐。安平續(xù)弦如今也今非昔比，安平這根枝頭靠不住，她得找個新的，這也是人之常情。畢竟她一個女人，日子總還得過的?！?/p>

15

楊柏坐在村長兒子的車后座上。

國道現(xiàn)在也修葺一新，連同周圍的建筑；昔日安平開的那家飯店，與周圍嶄新的一切相比，總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好處是，非常顯眼。

“這店子也快盤給別人了，你來的確實是時候。再晚一些，恐怕你都見不到他了?！贝彘L兒子把車停在路邊，從口袋里摸出一副口罩，“戴上，我陪你去?！?/p>

藍色的一次性無紡布口罩被封在塑料袋里，楊柏接過來，“怎么還得戴這玩意兒？”

“也是，你在京城，不知道這邊的事，倒也情有可原?！贝彘L兒子給自己戴上口罩，飯店就在他們正前方，“你做個心理準備。”

其實在楊柏來之前，他和安平通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安平氣定神閑，“你老婆可不知道這事。我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但偏偏我們長得都像爹。他具體叫什么我自己都忘了，他一直對外都用我的名字?！?/p>

“所以早前我從旁人口中聽到的安平如何作惡多端，如何不著邊際……都是您的弟弟？”

“嗯。唯一的區(qū)分是眼角的那顆痦子……但梅姐正經(jīng)確實是嫁給了我?！?/p>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了幾分酸澀，“我原本對婚姻生活并沒有什么向往，和梅姐也更像是知己，而非夫妻。我看著我父親帶著那個日本女人回了家，我母親大病之后離家出走，我父親又和那個日本女人逃到了魯南……”

安平說了很多很多。包括他父親本是一個軍醫(yī)，又包括那個日本女人實際上是看上了他父親手里的資源和信息，又包括他小小年紀如何受盡白眼，也包括他長大之后是如何被迫把所有的東西都讓給了弟弟，又如何被迫替弟弟收拾爛攤子。

他說著說著，在電話里啜泣起來。

楊柏想著安平如今年紀也大了，怕是受不得這刺激，卻不知道該如何打斷他。

“我對不起梅姐。我來魯南跑生意，打回去的錢，都叫我弟弟截了胡，我不知道。梅姐跑來找我，我不在，我弟弟見色起意，但梅姐認出來了那不是我。我那個弟弟，他……”

安平深呼吸了一口，“我將計就計隱忍十幾年才終于把他送到閻羅殿門口。楊柏，你信不信都好，替我回一次魯南，我是沒機會親眼看著他下地獄了，麻煩你，替我看一看?！?/p>

這件事情在村長兒子這里得到了驗證，村長兒子甚至能夠說出安平弟弟的名字，“他叫安駿。只是別人的家事，我爹向來不愿意插手?！?/p>

村長兒子嘆了口氣，“真正的安平，真是個可憐人。安駿處處留情，都用的是安平的名字，也包括，那五個孩子，自己養(yǎng)不明白了就往東北扔?！?/p>

16

楊柏在外面洗了個澡，又把一身衣服都扔了換了新的，才進了家門。

晚上7點多，小菊在公司里處理事情還沒回家，楊柏趕忙給安平去了個電話。

“姐夫，我見到安駿了。他應該……快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些亢奮，“來，快嘮嘮。等了大半輩子，我就愛聽這個?！?/p>

整個飯店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飯店了，“最多只能賣賣臭豆腐，或者腐乳。這么說都感覺糟蹋糧食?！?/p>

酒駕截肢的安駿已經(jīng)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他的幾個孩子就把他扔在儲藏室里。

村長兒子不知道，以為是安駿酗酒傷了腸胃，所以他的排泄物無人收拾，才會臭氣熏天。

但楊柏畢竟是個警校畢業(yè)生，“那是尸臭?？谡指揪蛽醪蛔　！?/p>

安駿不知道多少天沒吃沒喝，瘦得皮包骨頭。他的那個酷似小菊的老婆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幾個孩子也懶得管他，所以根本就不會有什么排泄物。

但他截肢的傷口，因為無人護理，早已腐爛發(fā)臭，和他身下的被單粘在一起。

楊柏湊合給他灌了點吃食，又給他喂了些水，才問出了他姐姐離世的真相。

“我姐說他不是安平，冒名頂替也不會是安平。他惱羞成怒，把我姐姐砸暈，又丟進了井里?！?/p>

楊柏抬手抹淚，深呼吸了一口，空氣里淡淡的茉莉花香多少令他冷靜了些許，“我告訴安駿，他會清醒地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腐爛、發(fā)臭，而后死掉。事實上我也確實看見了，他的腿部傷口，已經(jīng)生了……”

安平抽了抽鼻子，不過聽聲音倒是很精神，“別說了，剛吃完飯，我知道。就那玩意兒。”

17

安駿死在八月如火的盛夏里。

聽說有個遠方的老板花重金雇人給他喂食喂水，“就為了吊著他一口氣，最后這個人真是眼睜睜看著自己渾身爛完了才死的。”

“那這個差事不好干吧，那臭氣熏天呀……”

老村長吸了口煙袋，“十萬一個月你干不干？”

老年活動室里冷氣打得挺足，但老村長的話猶如重磅炸彈，室溫好像一下子就高了兩度，“不是村長你這就不地道了，這么個發(fā)財?shù)臋C會你都不跟我們說？”

老村長還是那樣的平靜，他伸手在面前的麻將桌上摸了張九筒，“那個味晦氣，沾上了還洗不掉。咱都沒那金剛鉆，攬不了那個瓷器活?！?/p>

“可，關鍵是，誰和那安平仇這么大呀？”

上家打了張七條，老村長把牌推倒，“說不好，但我胡了。不好意思，承讓?！?/p>

是個平胡，也叫屁胡，“村長你真是，我十三幺都快做好了！”

老村長吸了口煙，“我就防著你這手呢，屁胡也是一種智慧?！?/p>

當然，他們打麻將也不賭錢，最多就是輸了的人要負責把老年活動室打掃干凈。

“哎，那個人，倒也是真的沉得住氣。他憋了可不止十三年呀，才兵不血刃地，把仇報了?！?/p>

“嗯？誰？”

村長吸了口煙袋，“罷了，不提也罷?！?br>

18

陽光透過樹影在石碑上灑下光影斑駁，偌大的墓園一眼望不到頭。

“姐夫思慮周全。那個男的差點是真的要搶走你?！?/p>

楊柏和小菊帶著他們的一雙兒女，面前大理石碑刻上的照片，是個和楊柏眉眼頗為相似的女人。

一方小小的供桌擺滿了新鮮的蘋果和梨，還有一束康乃馨。

花瓣上的水珠落在地上，楊柏抬手抹了抹自己面上的淚，“但我姐夫，他知道我們的事。所以，他想方設法保護你。后來的事，你知道了?！?/p>

小菊愣神，“所以……”

“眼角有痦子的是另一個人。他們兩個的樣貌，也就只有這點差距。可心思，卻是云泥之別。”

小菊嘆了口氣。

是啊，就連那五個孩子……

夫妻之間總有一些特別的默契，“我姐盡力了，教不好。都不如安窈一句‘她又不是你們親媽，只有她死了親媽才能在家里。’”

墓園的另一頭，安平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爹啊，見著弟弟了吧。您寵了他一輩子了，我也算繼承了您的遺志?！?/p>

墓碑上的照片和安平很像，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父子。

安平不愿再多瞧，他站起來，“我倒也算是明白您為啥這么寵他了，我只繼承了您這張臉，他還繼承了您的見異思遷，見色忘義?！?/p>

尾聲

楊柏把安平送去了機場。

“其實我一直不懂。”楊柏看著前面，“為什么是我?！?/p>

這話沒頭沒尾，但安平聽懂了，“因為我和楊老爺子說，如果他想重蹈我爹的覆轍，那就盡管裝瞎瞧不見你二叔的惡吧。”

商務車的后排座位上，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嘆了口氣，“楊老爺子聽進去了，他覺得大兒子懦弱，小兒子叫他寵壞了，都是不成器的。不如賭一賭他的孫子，畢竟他的孫子，當初可是鐵骨錚錚仰著脖子說……”

“小菊肚里的孩子是楊家的后，我要對她和孩子負責。”

兩個人異口同聲，楊柏笑起來，安平笑著笑著嘆了口氣。

“其實要不是你這句話，我大概一輩子都只會躲。所以我才，護著你，護著小菊。畢竟論輩分……你確實叫我一聲姐夫?！?/p>

又是一聲長嘆，“所以你也別怪你爸，我理解他。有手段的父親，是很擅長把孩子教成他想要的樣子的，也包括‘窩囊廢’?！?/p>

楊柏聽懂了。

“所以他完全可以把另一個孩子教得很好，卻偏偏教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窩囊廢。”

安平笑了笑，“雖曰愛之，其實害之。”

楊柏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謝謝姐夫成全?！?/p>

車子在首都國際機場的門前停下。

“是你自己掙來的，所以愿你好好愛惜你的婚姻，和事業(yè)?！卑财搅嗥鸸陌?，“走了，明年冬天我再來巡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