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 元年
冬，十月，沛公至霸上（即灞上，地名。在陜西省西安市東、灞水西高原上，故名）。秦王子嬰素車（不經(jīng)裝飾的車）、白馬，系頸以組（用絲繩系著脖子），封皇帝璽、符、節(jié)，降軹（zhi）道（亭名）旁。諸將或（有人）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派）我，固以能寬容。且人已降，殺之不祥（不吉利）?！蹦艘詫倮簦ń唤o官員看管）。
賈誼論曰：秦以區(qū)區(qū)之地致萬乘之權(quán)（勢），招（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馀年，然后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誼（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白話文］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 元年（前206年）
冬，十月，劉邦到了霸上，秦王子嬰坐著白馬拉的素車，也就是用白土涂刷，代表兇、喪之事的車，脖子上戴一條繩索，代表自己是個囚犯，封裝皇帝的御璽、符、節(jié)，在幟道旁，下車迎降。諸將有的建議誅殺他。劉邦說：“當(dāng)初懷王派我入關(guān)，就是因為我能寬容。如今他已經(jīng)投降了，殺降是不祥之事?！庇谑菍⒆計虢桓秾倮舯O(jiān)管。
賈誼評論說：
秦國以小小的土地起家，而得到天子的權(quán)柄，讓八州諸侯，都來向他朝拜，總共有一百多年，然后六合為家（六合，指天、地、東、西、南、北，都?xì)w他家了），崤山、函谷關(guān)都成為宮殿。結(jié)果呢，一個匹夫發(fā)難反叛，就竟然發(fā)展到秦國天子七廟全部墮毀，身死人手，為天下恥笑，為什么呢？因為不施仁義，則攻守的形勢就改變了。
［張居正點評］
劉邦將子嬰交給有司收管，等待楚懷王命令處置，這是他的仁義。等到項羽入關(guān)，坑降卒，殺子嬰，燒秦國宮室，秦國人于是懷念劉邦的恩德，而怨恨項羽之暴虐。楚漢成敗之機，在這時候就已經(jīng)決定了。
【原文】
沛公西入咸陽，諸將皆爭走（跑去）金帛財物之府分之。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府圖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全）知天下厄塞（險要的地方）、戶口多少、強弱之處。沛公見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shù)，意欲留居（占有）之。樊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為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秦滅亡的原因）也，沛公何用焉！愿急還霸上，無（不要）留宮中！”沛公不聽。張良曰：“秦為無道（無道之行），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喪服，穿著喪服表示為百姓悲哀）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助紂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藥苦口利于病，愿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白話文］
劉邦進入咸陽，諸將都爭相沖進金帛財物之府，瓜分勝利果實。只有蕭何，先入丞相府，收集山川地圖和全國戶籍檔案，以此劉邦能知道天下之地形險要、各地戶口多少，強弱之處。劉邦看見秦國宮室、帷帳、狗馬、重寶、美女以千數(shù)，心動神搖，想留在宮中居住。樊噲進諫說：“沛公您是想擁有天下呢？還是做一個富家翁呢？這些奢侈之物，正是秦朝滅亡的原因，沛公拿來做什么呢？希望急忙回軍霸上，不要停留在宮中。”劉邦不聽，還是不想走。張良說：“秦為無道，所以沛公您得以至此。我們?yōu)樘煜鲁龤埍?，?yīng)該穿著喪服，全軍縞素才對，如今剛剛進入秦國，就自己急不可耐的享受秦國的享樂，這不是助紂為虐嗎？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藥苦口利于病，希望沛公聽樊噲的意見！”劉邦于是還軍霸上。
［張居正點評］
蕭何收圖籍，讓劉邦掌握天下形勢險阻，戶口多少，貧富差異，所以后來用兵，知道何處可攻，何處可守。征發(fā)糧食勞役，也知道何處戶口糧食的多寡。這就是蕭何志慮高遠(yuǎn)，迥出尋常之外。漢高祖能成帝業(yè)，蕭何出力最多，史稱其為一代宗臣，豈不信哉！
【原文】
十一月，沛公悉召諸縣父老、豪桀（杰），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與諸侯約，先入關(guān)者王之，吾當(dāng)王（音：望，統(tǒng)治）關(guān)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馀悉除去秦法（除了這，全廢掉），諸吏民皆案堵（案牘）如故。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不要害怕）。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蹦耸谷耍▌钍窒拢┡c秦吏行（巡行）縣、鄉(xiāng)、邑，告諭之。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沛公又讓（推辭）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缺），不欲費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白話文］
十一月，劉邦召集各縣的父老、豪杰，說：“父老鄉(xiāng)親們苦于秦國法制的嚴(yán)苛，已經(jīng)很久了。我與諸侯定約，先入關(guān)者為關(guān)中之王，我將要成為你們的王了。我現(xiàn)在與你們約法，就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除此之外，所有秦國法律，全部廢除。所有的官吏，都按原來的職位不變。我們來，只是為民除害，不是來侵略搶掠，大家不要恐慌！況且我之所以還軍霸上，也是等待其他諸侯將領(lǐng)到來，一起約定法令，安定人民。”于是派人與秦國官吏到各縣、鄉(xiāng)、邑，廣而告之。秦國人民大喜，爭相持牛、羊、酒食獻給劉邦的軍士。劉邦又推辭不受，說：“軍中糧草很多，啥也不缺，不愿讓人民破費?！鼻貒傩崭酉矏?，唯恐劉邦不當(dāng)秦王。
［點評］
劉邦這人有個特點，就是把“好事做絕”。反正是做了，就做到底，哪怕并不是心甘情愿。這次，劉邦也是對金銀珠寶充滿了垂涎，可是在張良、樊噲的勸說下，到手東西拿不得，那就干脆，啥也不要，都給你們吧，贏得民心。后來對韓信也是，大丈夫做什么“假齊王”，直接做真的吧！其實這哪兒是心里話。
“吾與諸侯約，先入關(guān)者王之”，這話是很有問題的，明明是懷王與諸侯約定的，怎么變成“吾”了？一字之差，意思大變，關(guān)中秦民可不知道這位劉邦的來頭。顯然，劉邦也是想做關(guān)中王，甚至是“天下共主”的，先入為主，先聲奪人，后來的項羽只能是“僭越”了。
［張居正點評］
漢家四百年基業(yè)，就在這三章約法中奠定了。秦為無道，百姓正患苦不已，而劉邦代之以寬，秦國人民如大旱之得時雨，無不歡欣擁戴?！渡袝氛f：“撫我則后，虐我則仇?！鼻貒嗣穸荚敢飧S在劉邦身后，而都以項羽為怨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