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思木——憶那些年的夏天
從念中學開始在學校寄宿,一年在家的時間隨著年歲的增長越來越少。漸漸地,每年回家,都會少一些熟悉的面孔,又遇見一些新的生命。回不去的故鄉(xiāng),就像稻田里再也找不到去年稻穗的身影。

我是一個土生土長的鄉(xiāng)村人,卻在像威化餅干似的大樓里看一群城里人過農(nóng)村生活,還樂此不疲,尷尬又羨慕。
在年幼的每個夏天,凌晨2點左右就會聽到割打水稻聲音。在那個時候還沒有怎么使用機器,傳承的習慣和丘陵地帶的限制,我的小村莊一直沒有怎么興起。
在汗滴的接踵而至帶來日出時,后夜勞累的疲憊和太陽一樣慢慢升起。等到8,9點鐘時,被扁擔挑起的麥粒,搖搖晃晃地在夏蟬的起床聲回到家。父母們就著咸菜,喝著清粥,望著地上黃燦燦一片的麥粒,微笑著謝謝陽光。夏蟬愈發(fā)起勁地嘶吼,勞作的人就要開始休息了,畢竟夏日炎炎好睡眠。

等到鼾聲與夏蟬齊鳴時,小孩子們就接收暗號開始慢慢出動。用青綠的竹片,彎成一個圈,再用從家里偷來的五顏六色的毛線穩(wěn)穩(wěn)纏繞;然后跟在大孩子身后,到各家各戶的屋檐下找蜘蛛網(wǎng),用竹圈粘上蜘蛛網(wǎng),抓蝴蝶的利器就成了。在烈日下,和蝴蝶蜻蜓在青蔥中角逐。滿臉的汗,卻清澈的笑顏。真的是窮得像孫子,快樂得像爺。畢竟最大的壓力也只有父母的木棍而已。

童年最大的疑問是為什么大人要睡午覺,我們就要睡。在一聲聲的呵斥中,從水稻到玉米一直到小麥。世界的顏色也總是從綠色到黃色,再從綠色到黃色,純粹又無休。在陽光熾烈的時候,父母們總是一同聊些農(nóng)作物和家庭瑣事。小孩子總是閑不住,選好一兩棵長得好看的樹,就向父母拿根粗粗的繩子,開始招呼伙伴一起去蕩秋千。在升起又降落中,嘻嘻哈哈的聲音都好像傳到了太陽那兒去了。偶爾有村里的老人拿著蒲扇路過,眼眉彎彎讓我們小心些。一整個夏天,嘴角的弧度除了父母的木棍影響外都一直列到脖子后。

夏天的刺激遠遠不止這些,還有突然出現(xiàn)的雷陣雨。孩子們聚在小山頭蹦蹦跳跳,烏云卻悄悄跟在身后。這時父母們就開始呼喊著各家的孩子,要開始一起跟雨搶曬干的稻粒,絕不能讓雨先碰到稻粒。在和雨賽跑后,幸運的時候還可以看到彩虹,疲憊一掃而光,打濕的白衣也變成了彩色。要是在平日里,收曬干的稻粒就是孩子的必須作業(yè),但通常是趕在父母回家前就收好,不然墻角的木棍就該鍛煉身體了。

淡黃的燈光,從廚房的窗戶中溢出。孩子歡天喜地的講著今天好玩的事,母親淘洗著青菜,父親添加著柴火。田里的青蛙也耐不住寂寞,隔著黑夜彼此交流。夜開始吞沒了最后一絲陽光,乘涼的好時候到了。在門前,啃著井水冰后的西瓜,和父母在月光下數(shù)星星。
那時候還不知道遇到時流星要許愿,只是和母親比賽看了多少個。因為覺得躺在夜空下,像是蓋著星星做的棉被,每次都想要和月亮一起睡;但父親總是在我睡熟后,輕輕地抱我到屋里。等到聽到有人割水稻的時候,又迷迷糊糊地抱著毯子和枕頭到屋外的涼床上繼續(xù)睡。終于,又能和太陽一起起床了。煮熟的蛋黃從山丘之間冒出,伸伸腳丫,等陽光金閃閃的時候,就可以起來了。

時間把回憶拉遠,把故鄉(xiāng)和故人也拉遠。很多年了,再也沒有和月亮一起入眠和太陽一同蘇醒。為了生活,村莊的人搬離地搬離;因為歲月,離開的離開。
我的家,還是在原來的地方。但那棵蕩秋千的樹早已老去枯死,稻田再也沒了綠了又黃的水稻,教我們打麻將的長者也離開了很多年。
離開家鄉(xiāng)的人越來越多,日子越來越好,但值得的回憶卻不再那么多了。長大了,故鄉(xiāng)回不去了,故人也難以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