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江攀龍才回到自己家中。

當他走進家門的時候，父母都已睡下。仍然在廚房里收拾東西的侯美芳感到有些驚訝。她抬起手，輕輕捂住自己的嘴巴，才控制住自己沒發(fā)出太大的聲音。

“大……大龍，你這么晚才回來？”

“是啊。我有些工作上的事要處理。剛才，我已經(jīng)和爸媽都說過，今天會晚回來?！?/p>

江攀龍摘下自己的外套，把外套掛到釘在墻邊的晾衣鉤上方，隨即換上自己的那一雙拖鞋。他看到，自己父母的外套被整整齊齊地掛在中間的兩個晾衣鉤上。擺放在鞋柜里的鞋也已經(jīng)被收拾得整整齊齊，不像前一段時間那樣雜亂無章。

“哦……”侯美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是這樣啊……峰哥和潘姐沒和我說……那……你吃飯了嗎？要不要我再去給你做點什么東西吃？”

“不用了，阿姨。我已經(jīng)和我的幾個朋友在外面吃過飯。要沒有什么別的事，你就早點去休息吧?！?/p>

江攀龍把自己的背包放回到自己時常用來放東西的凳子上，輕輕地活動自己的頸椎和手腕。他先看向大門緊閉的主臥，再看向已經(jīng)被重新打掃干凈、歸置整齊的客廳。擺放在客廳中的幾盆綠色植物都已經(jīng)被澆足水，重新煥發(fā)出生機，和前一段時間的無精打采完全不同。他感覺到，這個家，已經(jīng)重新?lián)碛幸粋€家應該有的樣子，甚至比困擾全家的一系列狀況出現(xiàn)之前還要更好。

“我爸媽都已經(jīng)睡了，對吧？”

“是的，”侯美芳點頭，“潘姐入睡比較早，吃完藥之后，就去睡了。峰哥今天也休息得比較早，可能就是精神上一直覺得疲憊吧?！?/p>

“好的?！?/p>

江攀龍重重地點點頭，隨即向自己的臥室走去。

“對了，大龍。”侯美芳突然再次開口。

江攀龍停住腳步，把自己的臥室門緩緩推開。他的臥室也剛剛被打掃過，地板被擦得光潔如新。

“你們辦比賽的那一天……真的能讓小川去參觀嗎？”

“哎呀，我不是都說過了嗎，阿姨？”江攀龍笑著轉(zhuǎn)過頭，“我已經(jīng)把比賽的相關信息和注意事項全都發(fā)給他啦。只要他對卡牌游戲有興趣，我們當然歡迎他來店里玩。如果他是官方注冊的玩家，我們也鼓勵他參加比賽。只要他這個人沒有什么壞毛病，又對我們這個團體有興趣，我們都歡迎他加入。我們會盡可能地去幫助他的?！?/p>

“哦。那就好。那真是太好了?！?/p>

侯美芳露出欣慰的笑容，輕輕地點頭，隨即將自己手上的橡膠手套摘下來，再次向廚房走去。

第二天早上，江攀龍仍然按時按點醒過來，并迅速地洗漱完畢。在他的大多數(shù)同齡人都幾乎變異成如同貓頭鷹一般的夜行類動物的今天，他始終能夠保持及時起床和不熬夜這兩項習慣。當然，相對于他的那些晝伏夜出的同齡人們，這個習慣也確實對他有比較大的幫助。

“大龍，今天還是醒得挺早??？”

剛從衛(wèi)生間里走出來，江攀龍便看到，自己的父母正在相互攙扶著從主臥中走出來。原本對兩個人有些狹窄的臥室門，竟然能夠容納兩人同時穿過去。他這才意識到，在剛過去的這一段時間里，父母都已經(jīng)消瘦許多。

“嗯……爸，媽……早……”

“睡得好嗎？我聽你侯阿姨說，你昨天晚上好像很晚才回來??？”潘秀蕓不緊不慢地開口，臉上掛著笑容。

“哦。挺好的。昨晚，我和浪子他們一起去談工作上面的一些事情。我回來得也不是很晚。一起吃完晚飯之后，我就回來啦。”

江攀龍露出柔和的笑容，并抬起自己的手，把自己的頭發(fā)重新整理一遍。他知道，這個時候，在父母面前，他應該多露出輕松的表情，多說愉快的事。

“那就好，”江立峰緩緩地點頭，“男人嘛，事業(yè)心稍微重一點，也不是什么壞事。”

“別像你一樣整天不回家就好?！迸诵闶|露出像一個孩子一樣的賭氣表情。

江攀龍忍不住笑起來。江立峰不由自主地覺得有點窘迫，略微低下頭。

一家三口先后走到餐桌周圍，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坐下，開始吃早飯。一大早，侯美芳便把三個人的早飯準備好，隨即出門去辦自己家里的一些事。熱氣騰騰的飯菜幾乎占據(jù)餐桌的一大半空間，大小不同的碗碟在餐桌上圍成一個接近牡丹花的形狀。這個家的餐桌，已經(jīng)很久都沒有像今天這樣熱鬧。

江攀龍率先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拿起擺放在湯碗邊緣的大湯勺，從餐桌中間的小鍋里盛出香氣四溢的白粥，把裝滿白粥的湯碗分別遞到父母面前。

“大龍真是長大了啊?！苯⒎迓冻鲂牢康谋砬?。

江攀龍沒有說什么，只是把自己的那一碗粥也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輕輕地喝下一口。

“大龍啊，你今天還是一大早就去開店嗎？”潘秀蕓慢慢地問。

“嗯?！?/p>

江攀龍點點頭，伸出手，從盛放茶葉蛋的盤子里取出一個茶葉蛋，開始把蛋殼剝到放在桌邊的空碗里。

“我覺得，你不一定非要太早去開店，”江立峰說，“你們那個玩游戲的團體里面的大多數(shù)人，應該都是學生。這個時候，學生們應該都在上學。就算是已經(jīng)參加工作的人，多半也應該在上班。”

“爸，我不是說過嗎？我這個店，不只是游戲店，也是水吧。就算玩牌的人不來，還會有喝茶、喝咖啡、喝飲料的人來的?，F(xiàn)在，開在我的店周圍的創(chuàng)業(yè)公司已經(jīng)越來越多，里面的上班族都會是我的潛在客戶?！?/p>

江攀龍張開嘴，兩口便將茶葉蛋吞咽下去。

“那里只有你這一家店嗎？沒有別的飲料店或者咖啡廳？”江立峰也放慢語速。

“有啊。不過，那些店和我的店的類型和定位都不太一樣。它們也多半不會對我造成什么妨礙?！?/p>

“那就最好了?！?/p>

潘秀蕓輕輕地點頭，隨即舀起一勺白粥，輕輕地塞進嘴里。

江立峰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夾起自己的筷子，用筷子的尖端輕輕地敲盛有咸菜的小圓碟的邊緣。

“你盧叔目前有沒有對你提出過什么別的要求，或者表達過不滿？我記得，上次被砸店的時候，你也通知過他，讓他一起去派出所確認情況，對嗎？”

潘秀蕓忍不住放下自己手中的勺子。盡管她已經(jīng)知道蒙面人砸店的那件事，也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jīng)把那件事處理好，當聽到“砸店”兩個字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感到揪心。

“沒有，”江攀龍搖頭，“他沒說什么。我已經(jīng)和他解釋清楚。這件事，不是我或者我的朋友的過錯，也不會帶給他什么損失或者不利影響。”

“好?！?/p>

江立峰重重地點頭，隨即從盛放燒餅的大盤子頂端取出一塊接近正圓形的燒餅，并用筷子夾起幾根細長條狀的咸菜。他把咸菜絲平放到燒餅上方，咬下一大口。

“你現(xiàn)在開店，難免要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難免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事。如果有可能的話，還是盡可能地避免那些可能會給自己帶來麻煩的事吧。但如果避不開，也不要怕。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應該能最大程度地避免麻煩。”

江攀龍放下自己手中的勺子，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一點，我原本也做不好。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才更希望你能夠做好。”

江立峰緩緩地點點頭。幾縷略微有些花白的頭發(fā)從他的頭頂垂落下來。

“轟轟轟轟——”江攀龍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嗯？”

江攀龍將自己的手機從褲兜中抽出來?？辞迤聊簧系淖种?，他忍不住露出疑惑的表情。從屏幕上顯示出的備注名稱，是“Blake”。也就是說，給他打電話的，是應該正在學校里上課的宮嘉良。

江立峰和潘秀蕓也先后注意到兒子的反應。兩人都沒有立刻說什么，只是緊盯住發(fā)出響聲的手機。

“喂？”

江攀龍一頭霧水地接起電話。按理說，宮嘉良是不應該在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的。即使宮嘉良可以打電話，也不應該有什么非得在這個時候說不可的急事。

“龍……龍皇哥，你現(xiàn)在能……能不能來我們學校一趟？”

宮嘉良的聲音很小，像是在某個角落中一邊捂著嘴一邊低聲講出來的。電話中不只有他講話的聲音，還有很多人談話和來回走路的聲音，甚至還包括一些令人一時難以分辨的響聲。

“什么？！”

江攀龍感到更加難以置信。面對父母略微有些驚訝的目光，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氣，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和音量，大步從餐桌邊緣走開，走到書房的窗戶邊緣。今天早上，侯美芳在離開之前，特意把她平時用來睡覺的折疊床重新收起來，以騰出一片空地。

“讓我到你們學校去？為什么？”

“曹……曹駿……他惹事了……”宮嘉良的聲音變得更低。

“惹事？什么事？”

江攀龍忍不住扭過頭，往自己父母的方向看去，并把自己的音量再次壓低，壓到剛好能讓宮嘉良聽清。他注意到，父母都已經(jīng)停下自己的全部動作，一心一意地注視自己。

“因為……論壇里的那個帖子，還有論壇官方發(fā)布的聲明……”

明亮而刺耳的鈴聲響起來。原本站在走廊的盡頭處打電話的宮嘉良不得不側(cè)過身體，讓自己的身體完全藏在樓道的拐角處，以躲開正在從各個不同方向回到自己的教室中的學生們。原本充斥整片校園的喧鬧聲漸漸減弱，卻沒有徹底消失。時而雜亂無章、時而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隨之響起來。

“他和平日里看我們不順眼的兩個家伙打起來了……因為他們罵你……他掄起凳子，把其中一個家伙的頭打破了……”

“什么？！”

江攀龍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伸出自己空著的左手，緊緊地握住窗框的邊緣位置。

“他竟然因為這個去打架？！搞什么啊？”

“我們都沒勸住他……”

宮嘉良轉(zhuǎn)過頭，向正在從樓梯口上樓的幾個身影看去，隨即迅速地從自己原本所在的位置躥出來，向自己的教室跑去。

“現(xiàn)在，他和河馬、飛魚都被揪到教導主任的辦公室去了……龍皇哥，我求你了，能不能來一趟？”

“不是……這種事不是應該由他爸媽出面嗎？為什么要我去?。俊苯数堃荒樏曰蟛唤?。

“他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趕不回來……我們班主任打他父母的電話，都打不通……龍皇哥，我先回教室啦……求求你，來一趟吧……要不然，曹駿可能會有麻煩……”

宮嘉良迅速地說完自己的話，隨即掛斷電話，把自己的手機往褲兜里一塞，隨即鉆進半開著的教室門之內(nèi)。

來自一雙高跟鞋的“嗒，嗒，嗒”聲漸漸從走廊的另外一端響起來，由遠及近。

“呵？”

江攀龍忍不住發(fā)出一聲氣笑。他把自己的手機握在右手中，用力連續(xù)搖頭，才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扇绻@一切都不是做夢，那他只能用“扯淡”兩個字來形容。他實在搞不懂，既然天上不會掉餡餅，為什么卻會接連掉下好幾件莫名其妙的破事，甚至還會掉下一件本不應該由他去收拾的爛攤子？

“怎么回事啊，大龍？是你的朋友有什么問題，需要你幫忙嗎？”

潘秀蕓仍然不緊不慢地問。她用自己的手握住自己的湯碗的邊緣位置，以克制住自己心中的緊張情緒。

“是的?！?/p>

江攀龍重重地點頭，隨即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準備繼續(xù)吃飯。

潘秀蕓沒有繼續(xù)問，只是輕輕端起勺子，喝下一口已經(jīng)有一點涼的白粥。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jīng)長大，不需要再把所有的事都事無巨細地告訴她。

“大龍?！?/p>

江立峰再次轉(zhuǎn)過身，面對已經(jīng)比自己更高大、強壯的兒子。

“正像我剛才所說，我能給你的建議，就是那句話。不惹事，也不怕事。如果你覺得，這個朋友對你很重要，幫他這個忙，對你也沒有太大的損失，那你就盡管去做。但反之，就要慎重考慮?！?/p>

201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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