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是公開的信息，你現(xiàn)在才知道又不賴我。” 亞歷克斯的母親說，一邊快步走向西廂房。

“你的意思是說，” 亞歷克斯半吼著小跑跟上，“每年的感恩節(jié)，這幾只該死的火雞都被放在威拉德洲際酒店的豪華套房里，花著納稅人的錢？？”

“沒錯，亞歷克斯，就是這樣——”

“簡直是糟蹋民脂民膏！”

“現(xiàn)在有兩只40磅的火雞，一只叫玉米餅，一只叫餡料，已經(jīng)在賓夕法尼亞大道的車隊里了。沒時間另外找地方安置了?！?/p>

他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把它們帶到這兒來?！?/p>

“哪兒？你屁股里還藏著個火雞睡覺的地方？兒子？在這個被當做歷史古跡保護著的地方，哪兒，能讓我把這兩只火雞放到明天我赦免它們？”

“放我房間，我不介意?！?/p>

她爆發(fā)出一陣大笑：“不行?！?/p>

“我房間和酒店房間有什么不一樣？把火雞放我房間，媽媽?！?/p>

“我不會把它們放你房間的?！?/p>

“就放我房間。”

“不行。”

“放我房間，放我房間，放我房間——?。?！”

當天晚上，亞歷克斯盯著一雙史前巨獸冰冷無情的眼睛時，他有點后悔了。“它們知道，” 他短信給亨利，“它們知道我剝奪了它們睡五星級酒店的權利，只能呆在我房間的籠子里。我感覺我只要一轉(zhuǎn)身，它們就會撲上來撕了我?！?/i>

玉米餅坐在沙發(fā)旁邊的籠子里，空洞地盯著他。一個獸醫(yī)每隔幾個小時就過來查看它們一次。亞歷克斯一直在問她火雞能不能聞到血腥味。餡料在套房內(nèi)又發(fā)出一聲不祥的咯咯聲。

亞歷克斯本來晚上有一堆事要做，字面上的一堆。在他從CNN看到火雞令人發(fā)指的預算之前，他正在看前一晚共和黨初選辯論的提要。他還準備完成一份考試復習大綱，然后研究那份他說服母親為了競選工作拿給他的人口參與度合集。

現(xiàn)在他被關進了自己親手打造的監(jiān)獄里，立了軍令狀要看管這兩只火雞直到明天的赦免儀式，并且剛剛意識到自己對巨大的鳥類的深重恐懼。他考慮過找個沙發(fā)睡覺，但如果在他應該看管的時間里，這兩個惡魔趁著夜色打破籠子飛出來殺了對方怎么辦？

——突發(fā)：兩只火雞被發(fā)現(xiàn)在第一公子房內(nèi)死亡，火雞赦免儀式被迫取消。第一公子原是邪惡的火雞禮儀殺手。

“無圖無真相?！?/i>這就是亨利安慰他的方式。

亞歷克斯撲在床沿上，他已經(jīng)習慣幾乎每天都要和亨利發(fā)短信了。時差不是什么問題，因為他們倆都經(jīng)常在不該醒來的時候醒來。亨利會在早上7點馬球訓練的時候胡亂拍張照片發(fā)給亞歷克斯，然后在凌晨2點收到一張面戴眼鏡，手捧咖啡的坐在堆滿文件的床上的自拍。亞歷克斯不知道亨利為什么從來不回復他在床上在自拍，那些照片明明都很好笑。

他拍了一張玉米餅的照片，點下發(fā)送鍵。在大鳥威脅地對他呼扇翅膀的時候畏縮了一下。

“我覺得他很可愛。”亨利回復道。

“那是因為你沒聽到那些邪惡的咯咯聲?！?/i>

“嗯，眾所周知，動物界最邪惡的聲音是咯咯聲?！?/i>

“你給我聽著，小垃圾，” 亞歷克斯在電話接通的一秒說，“你自己聽聽，要是你你怎么弄——”

“亞歷克斯？” 電話另一頭亨利的聲音聽著沙啞又迷糊，“你確定你要在半夜3點給我炸醒讓我聽火雞叫？”

“對，我確定?！?亞歷克斯說，他瞥了一眼玉米餅，打了個哆嗦?！拔业膫€媽，它們像是能看透你的靈魂！玉米餅知道我有罪，亨利。他知道我以前都干過什么，他到這來是逼我贖罪的！”

他聽到一陣沙沙聲，腦海中出現(xiàn)亨利穿著鴿灰色睡衣，翻滾到床沿，可能還擰開了一盞床頭燈的樣子?！靶邪?，來聽聽邪惡的火雞詛咒聲?！?/p>

“好，預備——” 亞歷克斯說，打開了手機功放，表情沉重地朝著火雞伸了過去。

啥也沒發(fā)生。整整十秒鐘，啥也沒發(fā)生。

“還真是可怕。” 亨利的聲音弱弱地從聽筒里傳來。

“...得得得，這回不算?！?亞歷克斯冒火地說，“它們特么的在這咕咕了一晚上，我發(fā)誓?！?/p>

“嗯，我信。” 亨利溫柔地損了一句。

“別別，等一下，” 亞歷克斯說，“我要… 我要讓其中一只給我叫出來。”

他單腿跳下床，靠近玉米餅的籠子，感覺自己把自己的小命捏在了手里。但他又必須要證明一件什么事——他總是把自己陷入類似的境地。

“嗯…” 亞歷克斯說，“怎么才能讓一只火雞叫出來？”

“你試試咕一聲，”亨利說，“看看它會不會回應你。”

亞歷克斯瞇起眼睛：“你確定么？？”

“我們春天經(jīng)常去獵野生火雞，” 亨利一本正經(jīng)地說，“秘訣就是你要理解火雞的思維?！?/p>

“我他媽怎么理解火雞的思維？”

“這樣，” 亨利諄諄教導，“照我說的做。你得先接近火雞，對，物理接近。”

亞歷克斯拈著手機，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鐵籠子。

“OK. 讓你的眼睛和火雞對視。你照做了嗎？”?

亞歷克斯按照聽筒里亨利的指示，兩腿站穩(wěn)，彎下膝蓋和火雞平視，當他的眼睛被那雙圓溜溜的，冷血的小眼珠盯上時，一股冰涼的寒意從他的脊椎滑下。

“好的，保持…” 亨利說，“努力和火雞產(chǎn)生聯(lián)結(jié)，贏得它的信任…和它成為朋友?！?/p>

“OK…”

“給火雞在馬略卡島買個度假屋…”

“我去，你真他媽的煩人！” 在亨利為他愚蠢的惡作劇哈哈大笑時，亞歷克斯喊了出來，他憤憤不平的喊聲讓玉米餅嚇得大聲“咕”了一陣，反過來又讓亞歷克斯失聲驚叫起來，“我艸艸艸艸艸艸艸！你聽到了沒？！”

“對不起，聽到什么？” 亨利說，“我已經(jīng)被你震聾了?！?/p>

“你特么真是個混蛋，” 亞歷克斯說，“你當真獵過火雞么？”

“亞歷克斯，在英國是不能傷害火雞的。”

亞歷克斯撲回床上，臉埋在枕頭里。“我真希望玉米餅殺了我?！?/p>

“別別，好啦好啦，我聽到了。它是有點…相當可怕?！?亨利說，“所以，我理解。茱恩怎么沒來幫你處理這個？”

“她在和諾拉過什么女士之夜，我給她們發(fā)短信的時候，她們回了個這，” 亞歷克斯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讀道：“哈哈哈哈哈，祝你好運，”后面是一個火雞和一個大便的emoji表情。

“沒毛病?！?亨利說。亞歷克斯可以腦補出他神色莊重地點頭的樣子。“所以現(xiàn)在你要怎么辦？你是打算陪它們兩個熬一宿？”

“我不知道！大概是吧！我不知道我還能干啥！”

“你不能找個別的地方睡覺？貴府上不得有好幾百個房間？”

“行吧，但是，那個，如果它們跑了咋辦？我看過《侏羅紀公園》，你知道鳥類是直接從迅猛龍進化過來的嗎？這是經(jīng)過科學論證的！現(xiàn)在我房間里有兩只迅猛龍，亨利。你讓我現(xiàn)在去睡覺，假裝它們不會逃出生天，在我閉上眼睛的那一秒占領整座島？行，你個白皮豬。”

“我真的打算干掉你了。” 亨利說，“你不會知道我什么時候動手的，我們的殺手都受過嚴格的訓練，他們會在晚上出現(xiàn)，并且會做得像一場丟人的意外事故?！?/p>

“性愛窒息？”

“廁所里心臟病發(fā)作?！?/p>

“我去。”

“我可警告你了哦?！?/p>

“我還以為你會用有點個人特色的辦法殺我呢，用真絲枕頭捂住我的臉，緩慢溫柔地讓我窒息。只有我們兩人，好性感噢?！?/p>

“哈，哦~” 亨利輕咳了一聲?！半m然但是，” 亞歷克斯整個人爬上床，“無所謂了，反正這兩只傻x火雞其中的一只會先干掉我?！?/p>

“我真不覺得——哎~ 你來了?！?電話那端傳來一陣包裝紙揉皺的沙沙聲，伴隨著沉重的鼻息，怎么聽怎么像只狗。“誰是乖寶貝呀，嗯？大衛(wèi)，來說‘你~好~’ ?！?/p>

“你好，大衛(wèi)?！?/p>

“他—— 哎喂！不是給你的！沃伯斯先生！那是我的零食?。　?窸窸窣窣聲更響了，遠處傳來一聲憤怒的貓叫?！澳脕?，你這個混蛋！”

“沃伯斯先生是什么鬼？”

“我姐姐的蠢貓?！?亨利說，“都胖成一坨大象了還想搶我的佳發(fā)蛋糕。它和大衛(wèi)是好朋友?！?/p>

“你現(xiàn)在到底在干嘛？”

“我在干嘛？我在努力睡覺。”

“對，但是你在吃加巴蛋糕，所以？”

“佳——發(fā)——蛋糕！我的天，” 亨利說，“看來我這輩子都要被一個犯病的美國野人和兩只火雞揪住不放了?！?/p>

“然后呢？”亨利又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亨利總是在亞歷克斯認認真真說話的時候嘆氣，他現(xiàn)在還沒斷氣真是個奇跡。“還有…你不許笑。”

“嗯我不笑。” 亞歷克斯馬上說。

“我剛剛在看《英國家庭烘焙大賽》?！?/p>

“可以可以，沒什么丟人的。還有呢？”

“我，嗯… 就是…在敷面膜?！?亨利極快地說。

“哎喲我去！我就知道！”

“說完我就后悔了?！?/p>

“我就知道你一定有那種貴得要死的斯堪的納維亞護膚配方。你是不是有那種，鉆石粉做的眼霜什么的？”

“沒有！” 亨利噘著嘴，亞歷克斯不得不把手背頂在嘴唇上才能憋住笑。

“我說，我明天有一場公開活動，我沒想到今天會被你作弄?！?/p>

“我沒有作弄你，我們都得處理痘痘問題不是？” 亞歷克斯說，“所以你喜歡烘焙大賽，嗯？”

“這節(jié)目很舒緩安神，” 亨利說，“每樣東西都是色彩柔和的，音樂也很閑適，大家都對彼此很友好。你還可以學做很多種小甜餅，亞歷克斯，很多很多種。當你覺得生活太苦的時候——比如你現(xiàn)在身陷一場巨大的火雞事故，你就可以打開這個節(jié)目，把自己藏在一堆小甜餅里?！?/p>

“美國的烘焙比賽節(jié)目完全不一樣哎。選手們?nèi)己沽鳑驯车模魳肪蘅鋸?，跟死亡金屬一樣，滿場的閃光燈能把人晃瞎?！?亞歷克斯說，“跟《家庭烘焙》比起來，《廚藝大戰(zhàn)》就像魔鬼曼森那么血腥?！?/p>

“我感覺廚藝節(jié)目體現(xiàn)了很多英美之間的差異?！?亨利說，亞歷克斯輕輕笑了笑。

“咱就是說，” 亞歷克斯說道，“你還挺讓我驚訝的。”

亨利停頓了一下?！霸趺凑f？”

“就是你好像不完全是一個無聊的傻屌?！?/p>

“喲，” 亨利邊笑邊說，“我深感榮幸啊?！?/p>

“我覺得…你有點深度?！?/p>

“你不是覺得我就是個金毛書呆子么，是你說的吧？”

“沒那么嚴重，無聊而已。” 亞歷克斯說，“我的意思是，你給狗起名叫大衛(wèi)，這就是很無聊?。俊?/p>

“是跟著大衛(wèi)·鮑伊的名字起的?！?/p>

“我——” 亞歷克斯頭暈了一秒，“真的么？不是吧？？為什么不直接叫它 ‘鮑伊’？”

“那也太明顯了，是吧？” 亨利說，“男人要保留一點神秘感?！?/p>

“我猜，” 亞歷克斯說，然后無法控制地打了一個巨大的哈欠。他自從早晨7點起來晨跑之后就沒休息過。就算這兩只火雞不殺了他，他也快過勞死了。

“亞歷克斯，” 亨利堅決地說。

“啥？”

“火雞不會在你家里上演侏羅紀公園的，” 亨利說，“你不是個便當角色，你是男主角。睡覺去?！?/p>

亞歷克斯吞下一個與這句話不成比例的大大微笑，“你先去睡?！薄拔視??！?亨利說，亞歷克斯有種奇怪的感覺，他仿佛聽到了亨利的聲音在微笑回來。老實說，這一整晚都十分的，十分的不對勁。

“你掛了電話我就睡。好不？”

“OK. ” 亞歷克斯說，“不過，那啥，如果它們再叫喚怎么辦？”

“去茱恩房里睡，傻子?！?/p>

“好吧?！?亞歷克斯說。

“好。” 亨利跟著說。

“好?！?

亞歷克斯又說了一遍。他突然發(fā)覺他們此前從來沒打電話聊過，所以他也從沒想過要怎么才能在亨利之前掛掉電話。他有點懵，但他還在微笑著。玉米餅瞪著他，好像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我他媽也不知道，老兄。

“好吧，” 亨利重復著，“那就晚安了?！?/p>

“好嘞?！?亞歷克斯笨拙地說，“晚安?！?/p>

他掛了電話，瞪著手機，好像手機能給他解釋這種空氣中圍繞著他的，若有似無的電流是怎么回事似的。

他甩掉這個想法，抱起枕頭和一堆衣服，穿過大廳走向茱恩的房間，爬上她的高床。但他克制不住意猶未盡的感覺。

亞歷克斯重又掏出手機，“我給你發(fā)了火雞的照片，所以你也應該給我發(fā)張你的動物?！?/i>

一分半之后，亨利的照片來了。他躺在一張豪華富麗的大床上，四周是白色和金色的寢具，剛?cè)ミ^角質(zhì)的臉透著淡淡的粉色。一只比格犬的狗頭占據(jù)了他的一側(cè)枕頭，另一側(cè)一只肥大的暹羅貓團在佳發(fā)蛋糕的包裝紙上。他有一點點黑眼圈，但他的神色柔和而動人，一只手枕在頭下面，另一只手抓著手機自拍。“這是我每天都得忍受的東西?！?/i>亨利說，緊接著后面一句：“真的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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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王子大白癡殿下

08/12/2019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喲，電視正循環(huán)播放邦德007，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知道你爹有多魅力四射嗎？

亨利王子大白癡殿下

我求你了，別

早在亞歷克斯的父母離婚之前，他們就習慣用對方的姓氏喊他——當他展示出一些過分我行我素的人格特質(zhì)時?，F(xiàn)在仍然如此。當他對媒體說禿嚕嘴的時候，他媽媽給他叫進辦公室，說：“把你的一腦袋漿糊清理干凈，迪亞茲?！?在他的固執(zhí)導致他碰了釘子的時候，他爸爸會短信他：“別鉆牛角尖，克萊蒙特?！?/i>

他媽媽嘆了口氣，把手中的《華盛頓郵報》放在桌子上，打開的那頁標題寫著：奧斯卡·迪亞茲議員返回首都與前妻克萊蒙特總統(tǒng)共度假期。這件事的奇怪之處在于它好像已經(jīng)不那么奇怪了。他爸爸從加州飛過來過圣誕節(jié)，這沒什么，但是這件事卻上了報紙。

每次他媽媽要和他爸爸長時間相處之前都會做同樣一個動作：撅起嘴唇，兩根手指無意識地抽動著。“我說，”? 亞歷克斯拿了本書，靠坐進一張橢圓形辦公室沙發(fā)說，“打發(fā)人給你拿根煙吧?！?/p>

“閉嘴，迪亞茲。”

她準備了林肯臥室給他的父親住，但她一直在改主意：是只打掃不裝飾，還是重新裝飾。至于里昂，他一點都不擔心，這家伙只埋頭在一團金屬線之間，不斷地用一句一句贊美安撫著他媽媽。亞歷克斯覺得除了里昂，再沒人能娶他老媽了。他爹是肯定不行的。

茱恩永遠扮演一個調(diào)停者的角色。在這個家庭里，亞歷克斯唯一愿意擔當?shù)奈恢檬桥杂^者，退到后方看著一切在他面前徐徐展開，只有偶爾有意思或者有必要的時候才出來戳弄一下。但是茱恩認為她有責任確保不會有人再像去年那樣打碎白宮的古董。

他父親終于在一群特勤的簇擁下趕到了，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裝，胡子修剪得一絲不茍。即使茱恩緊張兮兮地做足了準備，她還是在彈射進父親懷抱的時候差點打碎了一個古董花瓶。他們立刻閃身去逛一層的巧克力店鋪了。奧斯卡語無倫次地夸著茱恩上次為《大西洋月刊》寫的博客，聲音漸漸消失在轉(zhuǎn)角。亞歷克斯和他母親互看了一眼，他們這一家人有時候真的是太好猜中了。

轉(zhuǎn)天，奧斯卡遞給亞歷克斯一個“跟我來不要讓你媽看見”的眼神，把他拉到了杜魯門陽臺。

“圣tm蛋快樂，兒子。（原文為西語，編者注）” 他爸爸笑嘻嘻地說。亞歷克斯也笑了起來，接住了一個大大的單臂擁抱。他父親身上的味道一如往昔，汗味和煙味使他聞起來就像一塊保養(yǎng)完好的皮革。他媽媽以前總是抱怨自己像住在雪茄店里一樣。

“圣誕快樂，爸。” 亞歷克斯回祝道。他抓過一把椅子坐到欄桿邊上，一雙閃閃發(fā)光的靴子翹上欄桿——奧斯卡·迪亞茲喜歡看風景。亞歷克斯打量著面前雜亂的，覆滿雪的草地，華盛頓紀念碑剛正的棱角線伸展開來，還有前總統(tǒng)杜魯門最討厭的，艾森豪威爾大樓的法式雙層屋頂。他父親從口袋里拿出一支雪茄，用他多年慣用的方式小心地剪開點燃，吸了一口。然后遞給亞歷克斯。

“就我們現(xiàn)在這個樣子能把那群混蛋氣死，你想到會不會覺得很好笑？” 他邊說邊用手比劃著情景：兩個墨西哥佬，把腳丫子搭在州長們吃可頌面包的欄桿上。

“我一直覺得很好笑?！眾W斯卡大笑出聲，享受著兒子的厚顏無恥。他一直是個腎上腺素成癮者—— 攀巖，洞穴潛水，惹怒他孩子們的媽媽。嗯，玩兒的就是心跳。這是他有條不紊、精確細致的工作狀態(tài)的B面；也全然不像他為人父母的方式：松弛，放縱，懶散。

現(xiàn)在挺好的，他見到他爸爸的次數(shù)比高中時候多了，因為奧斯卡議員一年之中的多數(shù)時間都在華盛頓。在議會最忙碌的時節(jié)，他們會有啤酒聚會—— 每周一次，下班后在奧斯卡的辦公室喝酒吹b，只有他，他爸爸和拉斐爾·盧納三個人。另一點好處是，客觀上的近距離促使他父母從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時期成功過渡到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他們可以一起過同一個圣誕節(jié)，而不是他必須過兩個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有時會閃現(xiàn)那么一秒，讓亞歷克斯想起他曾經(jīng)多么懷念一家人同在一個屋檐下的日子。

?

他爸爸一直是家里的大廚。亞歷克斯的童年是在煨青椒，洋蔥，鐵鍋燉肉湯的香氣和案板上的玉米粉糊味道中度過的。他還記得他媽媽發(fā)出的咒罵和大笑聲——在她打開烤箱想罪惡而快樂地偷烤披薩和貝果時，發(fā)現(xiàn)里面盛滿了鍋碗瓢盆；或者打開冰箱找黃油卻發(fā)現(xiàn)里面塞滿了他爸爸手工做的歐芹醬。這個廚房里曾經(jīng)充滿歡樂和笑料，琳瑯滿目的好吃的和吵人的音樂。他們和好幾個排的表兄弟姐妹一起在這張桌子上寫過無數(shù)作業(yè)。

只是在故事的結(jié)尾，這里充斥了喊叫，再然后變成沉默。很快他和姐姐長大成人，他們的父母雙雙進入議會，亞歷克斯當上學生會會長，曲棍球隊副和畢業(yè)生致辭代表。他不再有時間想家里的事情。

盡管如此，他父親目前已經(jīng)在這所房子里呆了3天，還沒有出現(xiàn)什么突發(fā)事故。有一次他碰到他在廚房里和兩名廚師談笑風生，一邊把青椒丟進鍋里。好像，怎么說呢，他覺得這種場景多出現(xiàn)幾次也不錯。

扎赫拉馬上要出發(fā)去新奧爾良與家人共度圣誕。是總統(tǒng)堅持要她休假探親的，因為她妹妹剛生了寶寶，而艾米威脅她如果不把自己織的嬰兒服帶回去，就要用針扎她。這意味著圣誕晚餐要在圣誕前夜吃，扎赫拉才不會錯過。即使無數(shù)次在半夜咒罵過他們，扎赫拉也依然是家人。

“圣誕快樂Z姐！” 亞歷克斯在起居室外的走廊上歡樂地說。為了應和節(jié)日喜慶的氣氛，扎赫拉穿著一件鮮艷的紅色高領衫，亞歷克斯則穿著綴亮片的綠色毛衣。他微笑著按下袖子內(nèi)側(cè)一個按鈕，腋下藏著的小音箱傳出“O Christmas Tree”的歌聲。

“我都等不及要躲開你兩天了?！?她說，但聲音里滿是寵溺。

今年的圣誕晚餐從簡，因為亞歷克斯的祖父母去度假了，所以桌子按照六人位布置，擺上了閃閃發(fā)光的金色和白色餐具。席間談話氣氛太好，搞得亞歷克斯幾乎忘了這種場景并不太常見。

直到話題轉(zhuǎn)入大選。

“我之前想來著，” 奧斯卡說，仔細切著他的菲力牛排?！斑@次我可以幫你競選?！?/p>

餐桌另一端艾倫放下了叉子，“你可以什么？”

“就你知道的那些，” 奧斯卡嚼著牛排聳聳肩，“預熱，做一些演講，做做代理人什么的?！?/p>

“你不是說真的吧？”

奧斯卡放下刀叉，臺布覆蓋的餐桌發(fā)出一聲輕柔的撞擊。

“靠，完了。” 亞歷克斯向餐桌另一頭的茱恩瞄了一眼。

“你真覺得這是個餿主意？” 奧斯卡說。

“奧斯卡，我們之前已經(jīng)試過一遍了?！?艾倫語氣短促尖銳地回答?！叭藗儾幌矚g女人，但他們喜歡當了母親和太太的女人。他們喜歡家庭。我們最不應該干的事就是讓我的前夫在我周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提醒選民我離過婚?！?/p>

奧斯卡冷笑一聲?！八阅悻F(xiàn)在假裝這個男人是他們的爹？”

“奧斯卡，” 里昂開口了，“我從沒有——”

“你搞錯重點了，” 艾倫打斷他們。

“我能提高你的民眾支持率，” 奧斯卡說，“我的民意很高，艾兒，比你任期的全部時間加在一起都高?！?/p>

“開始了?！?亞歷克斯對站在一旁的里昂說，里昂的表情一臉中立。

“我們做過調(diào)查了，奧斯卡！OK？” 艾倫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高亢而尖銳，她兩手拍在桌子上，“數(shù)據(jù)顯示，那些游移不定的選民只要想到我離過婚，他們就會跑票！”

“人們早就知道你離過婚了?！?/p>

“亞歷克斯的數(shù)據(jù)也很高！” 她大喊，亞歷克斯和茱恩都瑟縮了一下?！败锒鞯囊埠芨撸　?/p>

“他們不是兩個統(tǒng)計數(shù)字！”

“去你媽的，用不著你教我，” 她啐了一口，“我從來沒說過他們是數(shù)字！”

“你不覺得你有時候就是把他們當做數(shù)字？”

“你竟然敢這么跟我說話。你敢說你每次要連任的時候，沒有把他們推出去圈選票??？” 艾倫說，一只手像刀片一樣在空氣里揮舞著?！耙苍S如果他們只姓克萊蒙特，你就沒這么好的運氣了。至少這不會把別人搞糊涂——反正人們也只知道他們姓克萊蒙特！”

“沒有人能奪走我們?nèi)魏我粋€姓氏！”?茱恩插了進來，尖著嗓子。

“茱恩！” 艾倫說。

他們的爸爸乘勝追擊：“我只是想幫你，艾倫！”

“我不需要你幫我連任，奧斯卡！” 她說，兩只手重重地拍打著桌子，杯盤都跟著顫抖起來?！皬奈以谧h會的時候我就不需要，第一次選上總統(tǒng)的時候我也不需要，我現(xiàn)在也不需要！”

“你必須嚴肅對待你的對手！你認為他們這次會遵守游戲規(guī)則？奧巴馬在任了8年，現(xiàn)在又是你？他們很憤怒，艾倫，理查德要刺刀見紅！你必須做足準備！”

“我會做足準備！你以為我沒有團隊來應對這些污糟事？我是他媽的美國總統(tǒng)！我不需要你跟我在這——在這——”

“隨地大小爹？” 扎赫拉接了一句。

“不需要你在這里隨地大小爹！” 艾倫喊道，瞪大眼睛指向桌對面的奧斯卡，“這是我的選舉！”

奧斯卡扔掉他的餐巾?！澳氵€是他媽的這么固執(zhí)。”

“x你媽！”

“媽！” 茱恩尖叫。

“媽個天，開什么玩笑，” 亞歷克斯聽到他不受大腦控制的喊聲?！澳懿荒芩麐尩某砸活D文明點的飯？今天是圣誕，媽的，你們一個個的都是國家首腦，嘴里有點把門的行不行！”

亞歷克斯一把推開椅子大步走出了餐廳，他知道他是個戲精上身的混球，但他不在乎。他重重摔上身后的臥室門，那件綠色毛衣被他粗暴地扯下來甩在墻上，發(fā)出絕望扭曲的吱吱聲。倒不是說他不經(jīng)常發(fā)飆，只是…他很少對著家人發(fā)飆，因為家人一般不需要他應付。

他從衣柜里翻出一件舊的曲棍球襯衫，當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時，仿佛回到了青少年時期——他那么在意他的父母，卻一點改變現(xiàn)狀的辦法都沒有。只是現(xiàn)在沒有那些可以轉(zhuǎn)移他注意力的AP課程了。

他拽過手機，他的大腦一直都是雙核驅(qū)動的—— 要么獨自忙碌，要么有人陪他一起思考。但是諾拉正在佛蒙特州過猶太教的光明節(jié)，他不想打擾她；他高中最好的朋友利亞姆自從他搬來首都就幾乎沒和他說過話了。所以就只有……

“所以我又干什么引火燒身的事情了？” 亨利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困勁兒。背景音樂聽著像是“Good King Wenceslas”

“嗨，嗯…抱歉，我知道現(xiàn)在很晚了，而且今天是圣誕前夜，我都知道。你應該是需要，那個，陪家人。我剛反應過來，我不知道我以前怎么沒意識到。啊，這可能就是為什么我沒朋友。我是王八蛋，抱歉兄弟，我…嗯…我——”

“亞歷克斯，我的天，” 亨利打斷他?！皼]事，這邊已經(jīng)夜里兩點半了，所有人都睡了，除了小碧。小碧，來問個好~”

“嗨亞歷克斯！” 聽筒里一個歡快的聲音咯咯笑著說，“亨利把他的拐杖糖弄到——”

“好了好了?！?亨利的聲音又傳過來，伴隨著一個悶悶的聲音，好像一個枕頭被扔向了小碧的方向?！八?，發(fā)生什么事了？”

“對不起，” 亞歷克斯脫口而出，“我知道我有點奇怪，而且你姐還在。嗯…呃，我就是實在沒有醒著的人可以打電話了？我知道我們不算，嗯… 真正的朋友。我們平時也不聊這些。但是我爸來過圣誕節(jié)了，他和我媽就特么像兩只搶食的虎鯊一樣到一塊就暴掐，不能共存于同一空間超過一個小時。其實這些都沒啥，反正他們已經(jīng)離婚了，我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我情緒失控了，我僅僅是希望他們能消停一回，讓我們一起好好過個節(jié)，你明白嗎？”

一陣長長的沉默過后，亨利說，“等一下，小碧，能讓我安靜說句話嗎？噓~ 嗯你可以把餅干拿走。好了，我在聽?！?/p>

亞歷克斯長舒一口氣，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鬼東西，但他一路說了下去。他告訴亨利他爸媽離婚那些年的事—— 那些怪異的，動蕩的日子：他從童子軍露營回來的那天，發(fā)現(xiàn)他爸爸的東西都被搬空了。那些偷吃赫拉德冰淇淋的夜晚其實并沒有他想象的那么不舒服。他從來不花心思在亨利面前洗白自己，一開始是因為他確實不在乎亨利怎么想他，現(xiàn)在是因為他們一直都是這么交流的?；蛟S這兩者應該有區(qū)別的——抱怨課業(yè)負擔太重和像這樣傾吐自己的心事，但好像又沒有區(qū)別。

亞歷克斯沒注意到他已經(jīng)說了一個小時，直到他說回今天這頓糟糕的晚餐，亨利回應了一句：“聽起來你已經(jīng)做得夠好了?！?亞歷克斯忘了他原本后面想說什么。

好像… 嗯…好像很多人說過他很棒，但沒什么人說過他“已經(jīng)做得夠好了?！彼谙朐趺椿貜秃嗬?，房門被輕輕叩了三聲，是茱恩。

“啊，OK，謝了兄弟，我得走了?！?亞歷克斯低聲說，茱恩側(cè)身溜進了他的房間?！皝啔v克斯…”

“真的非常，嗯，感謝。” 亞歷克斯又說。他非常不想跟茱恩解釋這個電話?！笆フQ快樂，晚安?！?/p>

他掛掉電話把手機扔向一旁，茱恩坐到他的床上，穿著粉紅色的睡袍。她剛洗完澡，頭發(fā)還是濕的?！鞍 你沒事吧。”

“嗯，我沒事?！?亞歷克斯說?！皩Σ黄穑也恢牢以趺戳?。我不是有意鬧脾氣的。我… 我不確定，我最近都不太正常?！?/p>

“沒事的。” 茱恩說著，撥開她肩上的頭發(fā)，幾滴水珠甩飛到亞歷克斯身上?！拔掖髮W畢業(yè)前半年也是廢人一個，見誰沖誰來。你知道，你不用對得起所有人?！?/p>

“我沒事我沒事，” 亞歷克斯立刻說。茱恩不相信地斜乜了他一眼，他用光腳輕踢了下茱恩的膝蓋?！八裕易咭院笥职l(fā)生什么了？他們把血跡打掃干凈了嗎？”

茱恩嘆著氣，也輕踢了下他的膝蓋?！霸掝}莫名轉(zhuǎn)向了他們離婚前是政壇最強伉儷的事跡，回憶了一下美好舊時光，媽道歉了，然后是威士忌和懷舊故事時間，再然后大家就都去睡覺了?！彼榱顺楸亲?，“不管怎么樣，你是對的?！?/p>

“你不覺得我過分？”

“不覺得。不過…我多少有點同意爸爸說的。媽媽還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媽媽?！?/p>

“誒，所以她才有如今的成就?！?/p>

“你不認為她這是個問題？”

亞歷克斯聳聳肩，“我覺得她是個好媽媽。”

“嗯，是‘你’的好媽媽?！?茱恩說，語氣里沒有譴責，只有觀察?！八B(yǎng)育的方式是根據(jù)你從她身上需要什么而定，或者是根據(jù)你能給她什么而定。”

“我是說，我懂她說的意思?！?亞歷克斯迂回地說，“爸爸卷鋪蓋跑路就為了去加州參選，想起來還是很難接受?！?/p>

“是，但是，我覺得媽干的事情也沒什么不同啊？都是政治罷了。我只是想說，爸爸其實是說中了一個事實的，媽媽總是在敦促我們做事，有時候并沒盡到作為媽媽的義務?！?/p>

亞歷克斯剛要開口回答，茱恩的電話在口袋里震動起來?！芭?，hmm~”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誰??？”

“沒誰，嗯?！?茱恩用拇指劃開信息?！笆フQ祝福短信，埃文發(fā)來的。”

“埃文… 你加州的那個前男友埃文？你們還有聯(lián)系？”

茱恩咬著嘴唇，打字回復的時候表情有點恍惚。“嗯，有時候?！?/p>

“不錯啊?！?亞歷克斯說，“我一直挺喜歡他的。”

“嗯，我也是?！?茱恩輕輕地說。她鎖了手機屏幕扔在床上，眨了好幾下眼睛，好像要重啟自己似的。“所以，你告訴諾拉之后，她怎么說？”

“嗯…嗯？”

“剛才在電話里？” 茱恩問他?！拔乙詾殡娫捓锸撬銖膩聿桓鷦e人說這些破事?！?/p>

“哦，” 亞歷克斯說，他感到一股說不清楚的，熱熱的罪惡感從后頸爬上來?！芭叮拧皇?，不是諾拉。這個可能聽著比較奇怪，但其實我在和亨利打電話?！?/p>

茱恩揚起了眉毛。亞歷克斯本能地想找個地縫兒鉆?！罢娴呐丁！?/p>

“你聽我說，我知道有點怪，但是我們就是有一些奇怪的共通點，而且我猜是一些情緒包袱和神經(jīng)質(zhì)方面的共通點。出于一些原因，我覺得他能明白我在說什么?！?/p>

“我的老天爺！亞歷克斯！” 茱恩沖上去給了他一個熊抱，“你交了個朋友！”

“放開我！ 我有朋友！”

“你有朋友了！” 茱恩結(jié)結(jié)實實地給了他的腦門一個大栗子，“我真為你驕傲！”

“停，再不停我打死你?！?亞歷克斯說，掙脫她的懷抱落在地上?！八皇俏业呐笥?。他是我一直想對付的人，這是我唯一一次跟他說了幾句實話。”

“這就叫朋友，亞歷克斯?！?/p>

亞歷克斯張了張嘴，把沒說出口的幾句話無聲地咽了下去。他指著門：“你可以走了，茱恩，睡覺去！”

“我不。快把你新晉好朋友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他可是皇族！你也太奢侈了，誰能想到你有個皇族朋友？” 茱恩說，從床沿另一側(cè)端詳著他?！拔业蝹€神吶，這不就是浪漫喜劇的橋段嗎？一個女孩雇了個男伴假裝情侶一起參加婚禮，最后她真的愛上他了。”

“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

******

工作人員剛把圣誕樹收拾好，這件事就開始了。

舞會場地需要布置，菜單酒水單得完善，還要審核Snapchat的濾鏡。亞歷克斯12月26號一整天都和茱恩泡在社交秘書的辦公室里，反復斟酌那份他們需要讓每個人都簽署的免責聲明——自從去年一位比弗利嬌妻的女兒從圓形樓梯上摔下來之后，他們就不得不擬了一份免責聲明。亞歷克斯至今記憶猶新，這位大小姐摔下來的時候，她的瑪格麗塔酒居然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傳奇白宮三巨頭新年前夜香蕉舞會時間了。

嚴格意義上說，這個舞會的官稱是“美國新世代跨年慶典”，但深夜檔電臺主持人把它叫做“千禧世代聯(lián)誼會”。每年亞歷克斯，茱恩和諾拉都會邀請三百來號客人，擠滿白宮一樓東花廳。這票人里有朋友，半生不熟的大小明星們，各自的前任約會對象，還有潛在聯(lián)絡價值的政客和一眾名門望族的二代們。這場聚會是官方的慈善晚宴，可以募集到天價的善款，外加一些對第一家庭極有價值的公共關系。所以總統(tǒng)女士一直是首肯的。

“嗯，打擾一下？” 亞歷克斯在一樓一間會議室里開口道，手里拿著滿手的紙花樣子—— 她們是想要金屬色調(diào)，還是更柔和一點的海軍藍和金色相間？—— 茱恩和諾拉嘴里塞滿了試吃的蛋糕樣品，亞歷克斯瞪著那份最終確定的賓客名單：“是誰把亨利的名字放進去的？”

諾拉滿嘴的巧克力蛋糕：“不是我?！?/p>

“茱恩？？”

“我說，你本來應該自己邀請他的！” 茱恩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澳憬坏揭粋€我們之外的朋友簡直太好了。往往你太孤獨一枝的時候，你就會變得有點不正常。記不記得去年，有一星期我和諾拉都在國外，你憋得差點去紋身？”

“我覺得我們當時就應該讓他在屁股溝上紋一個蕩婦記號?！?/p>

“我可沒打算紋屁股上，” 亞歷克斯火大地說，“而且本來你也要跟我一起的，你不記得了？”

“我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啊，你了解的?！?諾拉發(fā)自肺腑地說。

“我有除了你們兩個之外的朋友。”

“誰啊老弟？” 茱恩說，“講真，是誰？？”

“地球人?。?！” 亞歷克斯嘴硬，“我學校里的人！比如利亞姆！”

“求求了，我們都知道你和他一年沒說話了。” 茱恩說，“你需要朋友，而且你知道你喜歡亨利?！?/p>

“閉嘴?！?亞歷克斯說。他的手伸進領口下摸了摸脖子，摸到一層薄薄的汗。就算外面下雪了，他們也不用把暖風開這么大吧。

“有意思了?！?諾拉饒有興致地說。

“有屁的意思？” 亞歷克斯猛地打斷她?！靶行?，他可以來，但是如果他一個人也不認識，我可不會給他當一晚上保姆?！?/p>

“我允許他帶人來。” 茱恩說。

“帶誰？” 亞歷克斯立刻問，他條件反射地，無法控制地問?！拔揖褪呛闷妗！?/p>

“佩總。” 茱恩說，一邊扔給他一個怪異的，參不透的眼神。亞歷克斯決定把這個眼神歸咎于他姐姐一直是個有大病的怪咖，她做事的方式總是神秘的，奇奇怪怪的，她的布局和密謀也永遠出人意料，而他總是在大局已定的時候才反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

所以，他估計亨利是肯定要來的了，而這在舞會當天看到ins的時候得到了證實—— 佩總發(fā)了條帖子，他和亨利正坐在私人飛機上。佩總的頭發(fā)專門為了舞會染成了淺粉色，而亨利坐在旁邊，穿著軟軟的灰色毛衣微笑著，兩腳架在窗臺上。他很難得地看起來睡飽了的樣子。

“美國我們來了！#美國新世代慶典2019”，佩總的帖子寫道。

亞歷克斯不想笑，但還是忍不住微笑了出來。他發(fā)了一條短信給亨利。

“請注意：今晚我要穿酒紅天鵝絨西裝，請不要試圖搶我風頭。你輸定啦，我到時候一定為你感到慚愧?！?/i>

亨利幾秒鐘后回復：“在下不敢奢望。”

自這個時刻起，一切都開始加速運轉(zhuǎn)，發(fā)型師把他拎進妝發(fā)間，他得以見證女孩子們?nèi)A麗變身成鏡頭下閃閃發(fā)光的模樣。諾拉短曲的卷發(fā)被撥到一邊用銀色發(fā)夾縛起，用來搭配她黑裙上方緊身胸衣銳利的幾何線條。茱恩穿著扎克·珀森的深V領晚禮服，夜空藍色，與他們挑選的金色和海軍藍相間的紙花非常相配。

賓客們從晚上8點開始陸陸續(xù)續(xù)到達，酒也開始喝起來了，亞歷克斯訂了一支中檔威士忌用來熱場。音樂是現(xiàn)場表演，一個私下欠了茱恩人情的流行樂團正在演《美國女孩》，亞歷克斯抓著茱恩的胳膊把她帶向舞池。

第一批到達的永遠是新晉政壇人士：一小團白宮實習生，一個美國發(fā)展中心的活動策劃人，一位新任參議院的千金——還帶去了一個朋克打扮的女友，亞歷克斯心里默默記住等下要和她介紹自己。然后是媒體團隊戰(zhàn)略邀請來的政界貴賓團隊，最后是時尚界名流們：大眾或小眾的歌星，青少年肥皂劇演員和大明星的子女團。

他正琢磨著亨利王子什么時候現(xiàn)身，茱恩在他身側(cè)大喊一聲：“來了！”

他的視線被一團突然爆出的明艷色彩奪去—— 是佩西的飛行夾克，閃光絲綢和精致繽紛的印花差點晃瞎亞歷克斯的眼睛。待到目光稍稍轉(zhuǎn)向右邊，這團顏色才淡了些下來。

自從那個周末的倫敦之行和后續(xù)的幾百條短信、還有奇怪的共同笑點和不止一次的深夜電話之后，這是亞歷克斯第一次面對面見到亨利，他感覺幾乎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似的。他現(xiàn)在知道亨利的很多事情，對他的了解加深了，他開始愿意欣賞那張名揚天下的帥臉上難得出現(xiàn)的真誠微笑了。

這是一種怪異的認知失調(diào)：此刻的亨利和曾經(jīng)的亨利。這可能就是為什么亞歷克斯現(xiàn)在如此焦躁不安，他感到胸骨之下有股灼燒感。應該是酒精作用。

亨利穿著深藍色西裝，但選了一條亮黃銅色的細領帶。他看到了亞歷克斯，臉上的笑容漾開來，拽了拽佩總的胳膊。

“領帶不錯呀，” 亨利穿過人群走到近處時，亞歷克斯說。

“我怕我因為不夠閃亮而被遣送回去。” 亨利說，聲音好像莫名地和亞歷克斯印象中的有那么點不一樣—— 像華貴的天鵝絨，矜貴、生動同時又帶著婉轉(zhuǎn)，一齊流淌而來。

“這位是誰呀~” 茱恩在一旁問，打斷了他的思緒。

“啊對了，還沒有正式介紹你們認識，對吧？” 亨利說，“茱恩，亞歷克斯，這是我最好的朋友佩西·奧康喬?！?/p>

“叫佩總就行，聽著不見外。” 佩西快樂地說，向亞歷克斯伸出手來。他的幾片指甲涂成了藍色。當他再一次看向茱恩的時候，眼睛一下子亮了，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叭绻姨浇纾唾p我一巴掌好了。但是你是我平生僅見的，最精致的女人，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愿意給你買下這里最貴的酒。”

“哇，” 亞歷克斯嘆了一聲。

“你真迷人?！?茱恩說，笑得一臉寵溺。

“那你就是女神了?！?/p>

他注視著姐姐和佩西消失在共舞的人群里，佩西像一道鮮艷的亮光似的劃過，走向舞池的途中就已經(jīng)牽著茱恩開始旋轉(zhuǎn)了。亨利的微笑開始變得綿軟和保守，亞歷克斯終于讀懂了他們兩個之間的友情：亨利不想成為焦點，而佩西總是能夠自然而然地吸收亨利不需要的關注。

“那個家伙自從婚禮那天就開始央求我介紹你姐姐給他?！?亨利說?！罢娴募俚?？”“我們應該是給他省了一大筆錢了，他之前都已經(jīng)開始琢磨租那種高空噴字的無人機了?！?/p>

亞歷克斯仰天大笑，亨利看著他也笑得開懷。茱恩和諾拉有一點說對了，盡管他們之間的障礙重重，但他確實，確實很喜歡這個人。

“來吧來吧，” 亞歷克斯說，“我已經(jīng)喝了兩杯威士忌了，你得抓緊趕上我啦?！?/p>

亞歷克斯和亨利經(jīng)過的時候，不少人停止了交談，正要吃甜點的嘴也停在半空，張得大大的。亞歷克斯努力想象他們在別人眼中的樣子：王子殿下和第一公子，兩個國家各自的頂級萬人迷，正在并肩走向吧臺。這是何其——令人心顫的、激動的畫面，一場華麗而不可觸碰的幻境。這是人們會看到的場景，但沒有誰知道他們一起經(jīng)歷過的火雞大災難，只有他們彼此知曉。

亞歷克斯簽了一輪的單，然后他們就被人群包圍了。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有多么喜歡亨利這么近距離地在他身邊，他甚至不介意他需要抬頭看他這件事了。他向一些白宮的實習生介紹了亨利，在她們變得臉紅和結(jié)結(jié)巴巴時大笑。亨利一臉的禮貌而友善，這種表情以前被他錯誤地理解為興味索然，而如今他明白了，這只是亨利在小心翼翼地掩飾困惑。

舞會還在繼續(xù)，中間亂入了茱恩的一小段演講，關于他們今晚要募捐支持的移民基金會。亞歷克斯躲開了一個出演新《蜘蛛俠》的年輕女明星的猛烈攻勢，混入了一排正在跳康茄舞的隊伍，而亨利看起來玩得很開心。茱恩在混亂之中找到了他們，逮住亨利把他抓到吧臺。亞歷克斯遠遠望著，猜測著茱恩和亨利到底聊起了什么話題，讓茱恩笑得差點摔下高腳凳。直到人群再度淹沒了他。

過了一小會兒，樂隊下場休息，換上DJ，開始播放2000年前后的hip-pop舞曲，全是亞歷克斯童年時期的金曲，有些曲子他青春年少的時候還跟著跳過舞。 這時候亨利找到了他，像一條迷失在海上的船一樣。

“你不跳舞嗎？” 亞歷克斯望著亨利說。亨利明顯兩只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哇~~他真的好可愛。亞歷克斯有點醉了。

“不跳。啊不，跳?！?亨利說，“但是，家庭舞蹈禮儀課上沒教這個??？”

“哎喲，看，就是動動胯！你得放松！” 亞歷克斯向下握住亨利左右兩邊的胯，亨利被摸得立刻繃了一下?！安粚Σ粚Γ戳?，別繃著?！?/p>

“亞歷克斯，我不——”

“看這兒，” 亞歷克斯邊說邊開始扭胯，“看著我?！?/p>

亨利重重地灌了一大口香檳，“看著呢?！?/p>

舞曲突然切換成另一個節(jié)奏：buh-duh dum-dum-dum, dum-dum-dum-dum, duh-duh-dum——

“不要說話了！” 亞歷克斯大叫，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亨利，“別在那傻站著，這他媽的是我的命定神曲！” 他雙手揮舞向半空，亨利呆呆地看著他，圍繞著他們的人群開始瘋狂，幾百雙肩膀隨著利爾·喬恩經(jīng)典的《Get Low》上下晃動，節(jié)奏震耳欲聾。

“你真的從來沒參加過那種尷尬的高中舞會？沒見過一群青春期半大小孩跟著這首歌跳挺胯舞？”

亨利拼命地抓緊手里的香檳?！澳憬^對應該知道我沒有過。”

亞歷克斯胡亂揮舞著胳膊，把諾拉從旁邊的一小撮人里薅了過來，她正在和演蜘蛛俠的女明星調(diào)情?！爸Z拉，諾拉！亨利說他從來沒看過一群半大小孩跟著這歌挺胯！”

“啥？”

“求你告訴我不會有人對著我挺胯?！?亨利說。

“我的個老天，亨利，” 亞歷克斯大叫，在鼓點響起的時候抓住亨利的衣領，“你得跳舞，你必須跳舞。你得了解我們美國人的成長必經(jīng)之路！”

諾拉把亞歷克斯從亨利身邊拽開，兩手扶著他的腰開始轉(zhuǎn)圈。肆無忌憚地扭動身體磨蹭他。亞歷克斯響亮地歡呼著，諾拉咯咯笑，人群在跳躍，亨利還是一臉懵地看著他們。

“剛那個人是不是唱了 ‘汗水從我蛋蛋上滴下來？’ ”

這太有意思了—— 諾拉和他背靠著背，他眉頭上凝著汗，身邊到處是擠來擠去的身體。一邊是一個電臺主播和《怪奇物語》的男演員像小孩子一樣打鬧，另一邊，佩總居然真的按照歌詞指示，彎腰去摸他的腳趾。亨利一臉震驚和迷惑，令人忍俊不禁。亞歷克斯從經(jīng)過的侍者托盤里拿了一杯短飲，在亨利的注視下一口干了下去——為了緩解這眼神給他的胃帶來的奇異的不適感。他嘟起嘴晃動著屁股，亨利極度不安地開始輕輕搖頭。

“跳他媽的，哥們兒?。ㄔ臑槲髡Z，編者注）” 亞歷克斯喊道，亨利不情愿地笑起來，甚至輕晃了晃他的屁股。

“我還以為你不會給他當一晚上保姆呢?！?茱恩轉(zhuǎn)到他身邊的時候悄悄耳語。

“我以為你忙著釣男人，沒空理我呢?！?亞歷克斯回敬，向舞池邊緣的佩總會意地重重點了下頭。茱恩拋了個媚眼，消失了。

從現(xiàn)在開始，后面直到午夜都會播放膾炙人口的舞曲，舞廳里的燈紅酒綠直達極致，漫天的彩色紙花在不為人知的時刻灑落下來——他們是安排彩紙炮了么？酒一杯接著一杯地喝，亨利已經(jīng)開始抱著一瓶酩悅香檳直接對瓶吹了。

亞歷克斯喜歡亨利現(xiàn)在的神情，喜歡他握住瓶頸的彎曲的手指，還有他嘴唇覆上瓶口的樣子。亨利跳舞的意愿與他和亞歷克斯雙手的距離一樣肉眼可見的少；亞歷克斯皮膚下令人眩暈的，沸騰的溫熱，與亨利和諾拉在一起時的嘴角弧度一樣深。這種等式…以他現(xiàn)在的清醒程度，實在是分析不了。

所有人擠在一起一直跳到11點59分，要開始新年倒數(shù)了。每個人都眼神迷離地相互挽在一起，諾拉在他耳邊尖叫著報出“三——二——一”，在他大聲歡呼的時候雙手環(huán)過他的脖子，他則順水推舟，夸張地大笑著吻了她。他們每個新年都是這樣的，兩個萬年單身的孤男寡女，又都醉得動人，并且樂于看到所有人羨慕嫉妒恨的樣子。諾拉的嘴溫暖而兇悍，有一股桃子甜酒的味道。她咬著他的唇，把他的頭發(fā)抓得凌亂。

當他睜開眼睛時，亨利在背后望著他，表情難以捉摸。

亞歷克斯感到自己的笑容蕩漾開來，亨利轉(zhuǎn)過身，緊握的拳還攥著那瓶香檳。他舉起灌了一大口，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后來他就有點什么都不記得了，因為他實在是醉得太兇了，音樂也實在太吵了，無數(shù)只手拍在他身上，抓著他穿梭在跳舞的一片片人當中，不斷遞給他更多的酒。 諾拉騎在一個帥氣的橄欖球員肩上從他身邊搖晃著飛馳而去。

多么吵鬧，混亂而又美好。亞歷克斯一直都喜歡這種party，喜歡這一切帶給他的燦爛的火樹銀花的快樂，喜歡香檳在他舌尖跳舞的滋味和粘在他鞋尖的彩紙花。 這快樂提醒著他即使平日里再身負重擔，再焦慮不安，還是有一汪人?？梢宰屗悴?。世界可以是溫暖的，包容的，他棲身的這座布滿高墻的古老宅邸也會明亮而充滿生機。

但在心底的某個角落，在酒精和聒噪音樂的空隙之間，他還是忍不住注意到，亨利消失了。

他查看了洗手間，自助餐廳，舞場的所有安靜角落，亨利都不在。他問過了佩總，在巨大的音樂聲里沖他吼亨利的名字，但佩總只是微笑聳肩，然后順走了一個路過的船手頭上的棒球帽。

他... 擔心不太能形容他現(xiàn)在的心情。應該是愁悶，又好奇。他喜歡看每一次亨利的神情被他作弄得變來變?nèi)サ臉幼?。他一直找找找，直到被走廊的一扇窗戶絆了一跤。亞歷克斯爬起來朝花園走去。

在那兒，皚皚白雪中的一棵樹下，一個高大瘦削，肩膀?qū)掗煹纳碛昂糁讱?，那一定是亨利?/p>

他想都沒想就溜到了門廊上，門在身后關上的一瞬間，音樂戛然而止，四下寂靜。只有他，亨利，和這片花園。當喝醉的人的視線聚焦在某個目標上時，會產(chǎn)生某種隧道視覺效應，四周的背景都是模糊的，只有這一個點清晰。他追隨著視線里的目標走下臺階，來到覆滿雪的草地。

亨利靜靜地站在那兒，兩只手插在口袋里，仰首凝視著天空。如果不是他的身體稍微向左歪斜，顫巍巍的，他看起來幾乎已經(jīng)清醒了。扯蛋的英式自尊，都喝成這樣了還放不下。亞歷克斯想把他尊貴的臉塞進灌木叢里。

亞歷克斯絆到一條長椅，響聲驚動了亨利。亨利轉(zhuǎn)過臉，月光灑了滿身，他的面孔在半明半暗之間顯得極其柔和。帶著一種亞歷克斯說不清道不明的邀請意味。

“你站在外面干什么？” 亞歷克斯緩緩走到樹下，站在亨利身邊。亨利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這么近看著，亨利幾乎有點斗眼了，他的兩只眼睛聚焦在自己和亞歷克斯的鼻子之間，顯得沒那么高大上了。

“我在找獵戶座?！?亨利說。

亞歷克斯哈哈大笑，抬頭看向天空，除了隆冬時節(jié)厚重的云，什么都沒有?！澳阋欢ㄊ窃谝蝗浩矫癜傩绽锎舻脤嵲谔珶o聊了，才跑到這兒盯著云彩看。”

“我不無聊?！?亨利囁嚅著說。“你跑到這里做什么？全美第一黃金單身漢不應該陶醉在一群神魂顛倒的仰慕者之中么？”

“這是他媽的白馬王子說我的話？” 亞歷克斯奸笑著說。

亨利對著云彩擺出一個非常不王子的表情，“比不過你?！?/p>

他的指關節(jié)在身側(cè)擦過亞歷克斯的手背，在寒夜里生出一絲溫暖。亞歷克斯從側(cè)面觀察他的臉，眼睛因酒意而一閃一閃的，然后是平滑的鼻子線條，輕微凹陷著的下唇中央，一切都浸在月光里。外面冰天雪地，亞歷克斯只穿了件西裝外套，但他的胸口因為酒精而發(fā)熱，腦子里有什么念頭一直在到處亂撞地往外沖，可他又不知道是什么?；▓@里一片靜謐，可他耳朵里血液轟轟作響。

“可是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亞歷克斯提醒說。

亨利淺嘆一聲，揉了揉臉。“你就是從來沒辦法獨處，是不是？” 他向后仰著頭，輕輕拍打著樹干?！坝袝r候這些對于我來說，有點負擔太重了。”

亞歷克斯一動不動注視著他。有時候亨利的嘴角會出賣他，暴露出那么一點點的友善。但另一些時候，比如現(xiàn)在，他雙唇緊緊地抿在一起，把他的防衛(wèi)心牢牢釘在原處。

亞歷克斯換了個姿勢，不由自主地也靠在樹干上。他把肩膀湊過去，和亨利的貼在一起，捕捉到亨利的嘴角抽動了下，有什么東西輕拂過他的臉。這些事情——舉辦大型活動，讓其他人吸收他過剩的精力，從來沒有讓亞歷克斯覺得是負擔。 他不確定亨利的感覺，但他被龍舌蘭泡暈的大腦里的某個角落讓他覺得，亨利只需要擔負自己能承擔的就可以了，其他一切都可以交給他。也許他可以把亨利感到“負擔”的那部分通過挨在一起的肩膀“吸”給自己。

亨利下巴上的一塊肌肉動了動，一絲柔軟的，像是微笑的東西牽動他的唇?！澳阌袥]有想過，”亨利緩慢地說，“如果你只是一個無名小卒，你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子？”

亞歷克斯皺眉，“什么意思？”

“就是，你知道?！?亨利說，“如果你媽媽不是總統(tǒng)，而你只是個普通人，過著平凡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子？你會做什么？”

“啊~” 亞歷克斯思考著，伸長胳膊滿不在乎地抖了抖手腕?！斑@個嘛，我覺得我應該去當模特吧。我上過兩次Vogue青少年版的封面，有些天賦是胎里帶的?！?亨利翻了個白眼?！澳隳?？”

亨利悲傷地搖搖頭。“我會當個作家?！?/p>

亞歷克斯輕笑起來，他覺得他已經(jīng)知道關于亨利的這部分了，但聽他親口說出來還是有點受不了?！澳悻F(xiàn)在不能當作家？”

“身為王室子弟，每天逼逼叨叨一些中年危機，聽著不是什么體面的追求?！焙嗬曇艨蓍碌卣f?！斑€有，王室傳統(tǒng)的家庭職業(yè)規(guī)劃是從軍，所以我也注定就這樣了，不是么？”

亨利咬著嘴唇頓了頓，再度開口：“也許我還會多和人約約會什么的吧?！?/p>

亞歷克斯忍不住又笑了一回?！笆前。攤€王子可是太難找到人約會了?！?/p>

亨利垂下眼，再次望向亞歷克斯。“你挺驚訝的吧?！?/p>

“驚訝什么？你好像身邊并不缺人？”

亨利還是望著他，長長地凝視了他幾秒。“我想要的人…” 他艱難地一字一句地說，“都根本不是我可以選擇的人?！?/p>

亞歷克斯眨了眨眼，“什么？”

“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亨利的身體轉(zhuǎn)向了亞歷克斯，含糊而又意有所指地說，好像在暗示什么。“但我不可以追求他們，至少現(xiàn)在以我的身份來說，不可以?！?/p>

他們是已經(jīng)醉到無法用英語交流了嗎？亞歷克斯恍惚地想，不知道亨利會不會點西班牙語。

“我不知道你他媽的在說什么，” 亞歷克斯說。

“你不明白？”

“不明白。”

“真不明白？”

“我真的完全沒明白?！?/p>

亨利的整張臉陷入痛苦和挫敗，他的目光投向天際，仿佛在向這個冷漠的宇宙尋求幫助?！拔业奶?，你真是塊木頭?！彼f著，雙手捧過亞歷克斯的臉吻了上去。

亞歷克斯凍住了。他適應著亨利嘴唇壓上來的重量，還有羊毛大衣袖口刮蹭著他下巴的觸感。整個世界模糊了，靜止了，他的大腦幾乎停轉(zhuǎn)——在艱難地拼湊一些毫不相干的碎片：他們年少時期的劍拔弩張，摔得稀碎的婚禮蛋糕和半夜兩點鐘的短信，卻依然想不出來這些碎片是怎么把他們帶到如今這步田地的。好吧，令人意外的是，他不介意。完全，一點都，不介意。

他試圖極度混亂之中在腦子里列個清單，但只列了一條：“亨利的嘴唇好軟，”然后就短路了。

他試探著靠近亨利，回吻過去。亨利回應著滑開雙唇，舌尖與他的輕觸。天吶。這與之前和諾拉的吻完全不一樣，與他此前經(jīng)歷的所有親吻都不一樣，他這輩子從未這么吻過一個人。他們吻得仿佛腳下的土地一般，深沉而厚實，流淌過他身上的每一寸，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了。亨利的一只手插進他的頭發(fā)，撫著發(fā)根，將他的頭頂揉進掌心，他聽到自己發(fā)出一聲喘息，打破了窒息的寧靜。然后——

突然，亨利用力地放開他，向后踉蹌了幾步，小聲咒罵著，囁嚅著道了歉，睜大雙眼轉(zhuǎn)身快步踩著積雪走掉了。亞歷克斯還什么都沒來及說來及做，他就消失在了轉(zhuǎn)角。

“哦，” 亞歷克斯摸了摸嘴唇，終于虛弱地說出一句：“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