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白宮屋頂?shù)牟降郎?，緊靠著陽光房角落的位置有一塊松動的地磚。如果你撬對了地方，就能把它掀開來，看到下面刻著的一行字，用鑰匙的尖端或是沒準從白宮西廂房偷來的拆信刀之類的東西刻上去的。

即使在歷任第一家庭——一群遠離大眾但冒著生命危險制造八卦的人——的緋聞史中，也難以窺見刻這字的人到底是誰。人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只有總統(tǒng)的兒子或女兒才有這個膽子損壞白宮的地板。有人打賭說是杰克·福特（前總統(tǒng)杰拉德·福特之子）的杰作，畢竟那是個收集亨德里克斯專輯，還會半夜爬到二層樓的房頂抽煙的第一公子。也有人說是少女時期的露西·約翰遜（前總統(tǒng)林登·約翰遜之女）干的，在她還用緞帶綁頭發(fā)的年紀。但這些不重要了。這行字就躺在那兒，像一句只有足夠權(quán)貴的人才能發(fā)現(xiàn)的魔咒。而亞歷克斯在住進白宮之后的第一個星期就找到了，沒人聽他說過他是怎么做到的。

??????????? 第一法則：別被抓包

一般情況下，白宮二層東西兩間臥室是留給第一家庭使用的。在門羅總統(tǒng)的執(zhí)政時期，這兩間屋子最早被設計成專為接待拉法耶侯爵到訪的一間大客房，后來才被一分為二。亞歷克斯住東邊，對面是條約廳。茱恩住西側(cè)挨著電梯的另一間。在德州長大的那些年里，姐弟倆的臥室也是像這樣分布在同一條走廊的兩端。那些年只要看一眼茱恩在墻上貼了什么，你就能知道她這個月又對什么東西上頭了——十二歲時她貼的是水彩畫，十五歲時貼了一本萬年歷和一張水晶功效表。十六歲換成了《大西洋月刊》的剪報，德州奧斯汀大學的錦旗，格洛莉婭·斯坦恩和佐拉·尼爾·赫斯頓，還有從多洛蕾絲·赫爾塔的論文上摘抄的片段。

他自己的房間比較千篇一律，越來越多地塞滿了曲棍球獎杯和一摞摞的AP課課本。這些東西全部都還堆在德州老家的房子里吃灰。那棟房子的鑰匙，自從他們?nèi)野岬桨讓m的那天開始就被他用項鏈掛到脖子上，小心地藏在衣服下面。

而現(xiàn)在，走廊另一頭茱恩的房間充斥著耀眼的白色，淺粉色和薄荷綠，因為被《Vogue》雜志取過景而名聲大噪：全地球的人現(xiàn)在都知道她這個配色的靈感來源是從白宮某不知名的起居室翻出來的60年代舊期刊。

至于亞歷克斯自己的那間，曾經(jīng)一度是卡羅琳·肯尼迪的嬰兒房，后來又成了前第一夫人南?！だ罡霓k公室——茱恩知道后不由分說地用鼠尾草給房間熏了一圈。他保留了沙發(fā)上方那排過分整齊的自然風景圖，但把薩拉·奧巴馬的粉紅墻壁漆成了深藍色。

通?？偨y(tǒng)的子女們在年滿十八歲之后就會搬離這里——至少在過去的幾十年里都是這樣的。不過在他母上大人宣誓就職轉(zhuǎn)年的一月，亞歷克斯就在喬治城開啟了他的大學生涯，所以不搬走才更合理：白宮沒必要分出一半的安保開支和其他成本來應付第一公子的單人出租屋。茱恩是從德州大學畢業(yè)那年秋天搬回來的，亞歷克斯知道她搬回來住就是為了盯著自己，雖然她沒承認。茱恩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多么迷戀接近權(quán)力核心的感覺，她使出吃奶的勁兒才把他拖出西廂房已經(jīng)好幾回了。

不過房門一關亞歷克斯就可以盡情欣賞角落唱機里播放的豪爾&奧茨組合，沒人聽得見他像他老爸一樣嘴里哼哼《富家女》的調(diào)調(diào)。他還可以隨便戴他一直堅稱自己不需要的眼鏡，想用多少彩色便利貼寫多么詳盡的復習筆記都可以。事實是他不拼命卷就不可能成為美國現(xiàn)代史上最年輕的國會議員，但是沒必要讓人看出來他私下在頭懸梁錐刺股——那樣他的性感躺贏小王子形象就要崩塌了。

“嘿。” 門口響起一個聲音，亞歷克斯從筆記本電腦后面探出頭來，看見茱恩一手夾著兩個蘋果手機和一疊雜志，另一手端著盤子從門縫擠進來。

“你今天又偷到什么了？” 亞歷克斯問，一邊推開床上的一堆紙給她騰地方。

“甜甜圈拼盤?！?茱恩一邊往床上爬一邊說。她穿著一條A字裙配粉紅色尖頭船鞋。亞歷克斯已經(jīng)預見到下星期的時尚專欄會寫什么了：一張茱恩的今日穿搭照片和一小段關于船鞋是職場女精英必備單品的介紹。

他不知道茱恩這一整天都在干什么。她提到過《華盛頓郵報》的一個專欄，要不就是拍幾張照片給她的博客啥的，或者兩件事都提了。亞歷克斯忘性很大。那頭茱恩把那一疊雜志攤在床上，已經(jīng)開始埋頭研究了。

“你這是在用一己之力推動大美利堅的八卦產(chǎn)業(yè)？”

“我的傳媒學學位就是為了干這個的?！?茱恩說?！斑@周有什么收獲么？” 亞歷克斯把手申向一個甜甜圈。

“我看看啊?！?茱恩翻著雜志，“《InTouch》說我…在和一個法國模特約會？？”“所以你？”“我倒是想?！?她又翻了幾頁，“哦，他們還說你去給你的菊花做了美白?！?/p>

“這條是真的。” 亞歷克斯嘴里鼓鼓囊囊地塞滿了巧克力和糖渣，含糊地回答。

“我估計也是?！?茱恩頭也不抬地說，把已經(jīng)翻得七七八八的雜志塞到一摞的最底下，換了一本《人物》，漫不經(jīng)心地翻了翻：“《人物》只會登一些他們的審稿團隊讓寫的東西，沒勁透頂。這周沒什么跟我們有關的，啊除了我是填字游戲的其中一條線索之外。

往自己頭上吃瓜是茱恩閑極無聊時候的小破愛好之一。她們的總統(tǒng)母親有時候覺得好笑有時候覺得很煩。而亞歷克斯的自戀恰到好處，讓茱恩能愿意給他念念重點。這些八卦新聞要么是純粹瞎編亂造，要么是他們自己的公關團隊故意放給媒體的，或者單純就是搞笑。如果有的選，亞歷克斯寧可看看網(wǎng)上他多如牛毛的同人文，什么一個魅力四射，肉體鮮美的迷人六邊形戰(zhàn)士之類。但不管他怎么討好，茱恩就是不給他念這個。

“念念美國周刊?！?亞歷克斯說。

“Hmmm, ”茱恩從一坨雜志里扒拉出來一本?！皢眩蹅z上這周的封面了。”

她把浮夸的雜志封面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們倆被印在封面的一個角落。照片里茱恩頭頂盤著高高的發(fā)髻，亞歷克斯看著有點腫，但不影響英俊，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和深色卷發(fā)清晰可見。下面是大寫加粗黃字標題：第一姐弟的紐約瘋狂夜

“啊是，那天晚上爽死了可。” 亞歷克斯向后仰倒栽在真皮床靠上，把眼鏡往鼻子上推了推?！皟蓚€如假包換的演講人。還有比大蝦涼菜配一個半小時的溫室氣體排放報告更爽的節(jié)目么？”

“這兒，說你和一個神秘的棕發(fā)女子密會。” 茱恩念到，“雖然第一千金聚會后就立刻被豪車接走趕赴下一場海天盛筵了，但年僅21歲的鉆石單身漢亞歷克斯卻被拍到悄悄進入W酒店，在總統(tǒng)套房內(nèi)約會神秘棕發(fā)女，直到凌晨4點才離開。據(jù)酒店內(nèi)部消息稱，房間內(nèi)整晚回蕩著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音。各路小道消息都指向那棕發(fā)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副總統(tǒng)、白宮三巨頭之一麥克·霍勒蘭的孫女諾拉·霍勒蘭。這對金童玉女會再續(xù)前緣嗎？”

“牛逼！” 亞歷克斯喊起來，“這還不到一個月！你輸我50塊，老姐?！?/p>

“你等會兒。真是諾拉？”

亞歷克斯回想起上周拿著一瓶香檳出現(xiàn)在諾拉房里的情景。他倆幾百年前在大選演講期間發(fā)生的事簡短而潦草，很大程度上算是跳過了一個本來無可避免的劇情。當年他們一個十七歲一個十八歲，這事從一開始就注定是be的—— 兩個人都確信自己是整間屋子里最聰明的人。從那天起，亞歷克斯不得不承認了諾拉就是百分之百比他更聰明，不可能跟他談情說愛的那種聰明。

不過媒體不肯放過這件事并不是他的錯。媒體們愛死這一對的鴛鴦譜了，好像恨不得他們變成現(xiàn)代的肯尼迪家族似的。所以嘛，如果他和諾拉偶爾一起喝個半醉，再一邊放著《白宮風云》一邊故意在墻邊大聲叫床給狗仔聽，當然也不能怪他。他只是將計就計找點樂子而已。

還可以順便詐他姐的錢，完美。

“說不定哦~~~~~~”他故意把鼻音拖得很長。

茱恩狠狠地把雜志朝他扔去，像要打死一只特別惡心的蟑螂一樣?！斑@是耍賴！你大爺?shù)??！?/p>

“愿賭服輸?！?亞歷克斯教育她，“我們說好了只要一個月內(nèi)有我新的花邊新聞，你就欠我五十。手機轉(zhuǎn)賬也行~”

“我不會給你錢的?！?茱恩氣咻咻地說，“明天看見諾拉我打死她。哎不過，明天你穿什么？”

“什么穿什么？”

“婚禮啊?！?/p>

“誰的婚禮？”

“。。?；适一槎Y！英國皇室！我剛才給你看的所有雜志封面都登了，每本！” 茱恩抄起那本《美國周刊》，這回亞歷克斯看清楚了，巨大的標題字寫著“菲利普王子說：我愿意！”，還有一張表情呆滯的英王儲，和他一樣木訥的未婚妻的合照，兩個人沖鏡頭人畜無害地笑著。

他嚇得手里的甜甜圈掉在地上，驚道：“這周末？！”

“我們明天一早就得出發(fā)了弟弟。” 茱恩說，“而且出席婚禮之前我們還有兩場記者招待會要參加。扎赫拉居然還沒火燒眉毛地催你，真是怪事?！?/p>

“干?！?亞歷克斯哀嚎，“我記得我寫下來了啊，我給忙忘了?！?/p>

“你忙什么了，忙著跟我最好的朋友合伙騙我的錢？”

“去去去，我肝論文，我碼字，你個二逼?！?亞歷克斯夸張地對著堆成一堆的筆記手舞足蹈。“我寫了一周多的羅馬時期政治思想課論文，而且我覺得，諾拉應該是‘咱倆’最好的朋友?！?/p>

“不會真的有這么個課吧，” 茱恩說，“而且，你不能為了避免和你的死對頭打照面，就把今年最重大的國際盛事給忘干凈了?！?/p>

“茱恩，我是堂堂第一公子，亨利王子是大英帝國的代言人，你不能只簡單地把他說成我的‘死對頭’。”亞歷克斯說。他從地上撿回甜甜圈，邊嚼邊若有所思道：“如果你說‘死對頭’的話，聽著像是他可能在各方面都跟我有點勢均力敵，而不是一個…咋說呢，一個只能對著自己照片打飛機的近親繁殖產(chǎn)品?！?/p>

“嚯額?！?/p>

“啊我就是說說?！?/p>

“行吧，你用不著喜歡他。你只需要擺出一副笑模樣，別給我在婚禮上捅什么國際大簍子就行了?！?/p>

“不是，我哪回沒有笑模樣？” 亞歷克斯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假笑，心滿意足地看著茱恩露出一臉嫌棄?！癥ue, 反正那什么，你已經(jīng)想好穿什么了對吧？”“啊。我上個月就挑好衣服了，我又不是猴子?！?/p>

“我還是沒想好我穿啥?！?茱恩無視亞歷克斯的抗議，探過身搶了他的筆記本電腦?！澳阌X得是這件栗紅色的好，還是那件帶蕾絲的好？”

“肯定是蕾絲啊，那兒可是英國。但是你——為啥——要——害我掛科??！”亞歷克斯邊說邊試圖搶回電腦，爪子被茱恩一把扒開，“你能不能刷刷ins或者找點什么別的事干？？煩死人了?！?/p>

“別叫喚了，我找個片子看。哦喲，你列表里居然有《情歸新澤西》？！這是啥古早學院派時代眼淚啊。”

“你真不是一般的煩人?！?/p>

“哈，謝謝夸獎。”

窗外的風在草坪上打著滾兒，吹落了花園里菩提樹的葉子。角落的黑膠唱機也聽了，發(fā)出沙沙的白噪音。亞歷克斯一骨碌下了床，給唱片翻了一面，重又置下唱針?；魻?amp;奧茨的《倫敦幸與愛》從唱機里流出來。

老實說，亞歷克斯永遠不會有坐膩私人飛機的一天，哪怕他媽媽已經(jīng)任職總統(tǒng)第三年了。他坐私人飛機的機會不多，只要撈到一次就久久難以忘懷。他出生在德州山區(qū)的鄉(xiāng)下，母親是單親媽媽帶大的女兒，父親是墨西哥移民二代，全是一窮二白——亞歷克斯這輩子也不會把私人飛機視為家常便飯。

十五年前，他老媽第一次宣布參選總統(tǒng)時，奧斯汀的報紙給了她一個美稱：小鎮(zhèn)洛美塔飛出的金鳳凰。她早早就逃離了軍事基地陰影籠罩的出生地小鎮(zhèn)，在飯店打夜班工賺自己讀法學院的學費，三十歲就站上了最高法院為歧視案件辯護。

誰也想不到伊拉克戰(zhàn)爭期間會有這樣的人橫空出世：一位聰明絕頂又才華橫溢的德州女子，頂著火紅的金發(fā)腳踩恨天高，毫不羞澀的操著南方垮調(diào)，還有個串種族的小家庭。

所以對于亞歷克斯來說，一邊嚼開心果一邊穩(wěn)穩(wěn)地坐在高背真皮座椅上橫跨大西洋這件事還是很不真實。諾拉正在他對面埋頭研究紐約時報上的填字游戲，棕色的卷發(fā)從前額垂落下來。她身邊坐著虎背熊腰的特勤局專員卡修斯——小名卡哥——的一只大手捏著另一份報紙，在和諾拉pk。亞歷克斯筆記本電腦的光標還在他的羅馬政治論文上閃著希望的光芒，但他飛機上這一路，腦子里一直有某塊地方在走神。

他媽媽最喜歡的特勤局專員艾米坐在過道另一側(cè)，她曾經(jīng)在海軍陸戰(zhàn)隊服過役，整個首都都流傳著她殺過好幾個人的故事。艾米把一個防彈鈦合金小工具箱打開放在身邊的沙發(fā)上，此刻正安靜地往一條帕子上繡花。亞歷克斯曾經(jīng)見過她把一根非常類似的針扎進某個人的膝蓋。

他旁邊的茱恩單肘撐著鼻子，整張臉埋在那本《人物》雜志里。茱恩每次帶上飛機的讀物都一定是最離譜的，上回是一本破破爛爛的廣東話詞匯書，再上次是薇拉·凱瑟的《大主教之死》。

“你這看什么呢？” 亞歷克斯問。

茱恩把雜志轉(zhuǎn)過來對著他，讓他看連起來兩頁一整版的大標題：皇室婚禮之“癲”！亞歷克斯哀嚎了一聲，這絕對比薇拉·凱瑟還糟。

“咋了？” 茱恩說，“我得為我人生第一場皇室婚禮做做準備啊?！?/p>

“你中學參加過舞會吧？對吧？” 亞歷克斯說，“差不多就長那樣，只不過是個大修羅場，但你還得做好表情管理。”

“光蛋糕他們就花了7萬5英鎊，你能信?！?/p>

“真特么扯。”

“而且亨利王子顯然不會攜伴參加，所有人都瘋了?！?茱恩裝出一副欠打的英倫腔：“據(jù)傳，英王子正在與一名比利時貴族嫡女交往，但如今關心王子私生活的一眾粉絲全部被晾在半空了?！?/p>

亞歷克斯鼻孔哼了一聲，他覺得這幫關心無聊透頂?shù)幕适易优星榈娜苏媸悄X子瓦特了。他能理解為什么人們想知道他的風流韻事——至少他挺有人格魅力的。

“也許歐洲的女同胞們終于意識到涮鍋水都比他有味兒了?！?亞歷克斯說。

諾拉放下她的填字游戲，她填完了?？ㄐ匏蛊乘谎哿R了一句?！澳銜埶璋伤?？”

亞歷克斯翻了個白眼，突然開始想象他和亨利在舞廳里一邊慢慢旋轉(zhuǎn)，一邊聽他耳語那些槌球、或者獵狐之類的小確幸的場景。這種想象讓他的胃翻攪起來。

“做夢吧他。”

“喲，” 諾拉說，“你臉紅嘍~”

“我告訴你，” 亞歷克斯說，“皇室婚禮就是垃圾，辦皇室婚禮的王子們也是垃圾，生產(chǎn)這種王子的君主制更是垃圾。這整個從頭到尾就是一坨巨大的垃圾?！?/p>

“這是你的TED演講內(nèi)容？？”茱恩問，“你能明白美國也是個建立在屠殺滅族上的帝國，對吧？”

“是的老姐，但是至少我們有廢除君主制的傾向?！?亞歷克斯邊說邊扔了一顆開心果給她。

所有白宮新入職的員工都要知道關于亞歷克斯和茱恩的幾件事：茱恩花生過敏，亞歷克斯經(jīng)常大半夜要喝咖啡。茱恩大學的男朋友，因為搬去加州而和她分手了的那個，現(xiàn)在仍然是唯一一個會直接指名寄信給她的人。還有，亞歷克斯和最年輕的小王子宿有積怨。

——也不能說是有什么仇吧，甚至都沒有pk過一場。只是有一種若隱若現(xiàn)的膈應感，讓他一想起來就手心冒汗。

八卦小報們——應該是全世界——自始至終都把亞歷克斯視為美版的亨利王子，因為白宮三巨頭是美國人心里最接近皇族的存在了。這從來就很不公平，亞歷克斯是個風流倜儻的天才少年，聰穎又大智若愚，每一次采訪都言之有物，18歲就登上了GQ雜志封面。而亨利，微笑和善，彬彬有禮，慈善活動刷臉王——一個標準的空洞王室吉祥物。亨利的角色扮演起來可比他輕松多了。

可能嚴格意義上說真的是對手吧，管他呢。

“行吧，麻省理工學霸，” 亞歷克斯說，“有關于這場婚禮的數(shù)據(jù)分析么？”

諾拉咧嘴一笑?！癏mmm,” 她假裝認真思考?！帮L險評估：美國第一公子自爆前沒有做好安全檢查，將會造成至少500名民眾傷亡。亨利王子成為大眾情人的概率是百分之98. 亞歷克斯將有百分之78的概率被永遠禁止踏入英國領土?！?/p>

“這真比我想的強?！?茱恩附和道。

亞歷克斯笑起來，飛機繼續(xù)升上高空。

倫敦的場面非常壯觀。白金漢宮外面的街道上擠滿了披著和雙手揮舞英國國旗的人，到處都是皇室婚禮的紀念品，每個上面都印著菲利普王子和他的新娘，從巧克力棒到內(nèi)褲，應有盡有。亞歷克斯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居然這么多人如此熱衷一件堪稱史詩級無聊的事情。他確定他或者茱恩結(jié)婚的時候白宮門口絕對不會發(fā)生這種聚眾事件的，而且他也絕對不希望發(fā)生。

婚禮仿佛持續(xù)了一萬年，但往好處想的話，至少看著算是歲月靜好。亞歷克斯不是不相信愛情，也不是恐婚，只是瑪莎是個太過標準的侯門兒媳了，而菲利普是王子——這種結(jié)合的感情含量就跟人口買賣差不多：既沒有荷爾蒙，也沒有情緒起伏。亞歷克斯眼里理想的愛情應該更莎士比亞一點。

他等得花兒都快謝了，才終于等到可以和茱恩還有諾拉坐在白金漢宮舞廳的長桌旁享用晚宴。亞歷克斯因為前面積累的煩躁情緒開始不爽，諾拉遞給他一杯香檳，他開心地接過來。

“你們有誰知道‘子爵’是個什么東西么？” 茱恩嚼著半個黃瓜三明治問，“我今兒見著了五個，我就一直面帶微笑地假裝我明白他們說的是啥。亞歷克斯，你不是上過比較國際關系課嗎？這到底是啥？”

“我覺得應該是某個吸血鬼建立了一支瘋狂的性奴大軍，并開始了自己的統(tǒng)治?！眮啔v克斯說。

“嗯，聽著靠譜?！?諾拉說。她正把自己的餐巾疊成一個非常復雜的形狀，她亮閃閃的黑色美甲在枝形吊燈下發(fā)著光。

“我希望我是個子爵?！?茱恩說，“我可以讓性奴大軍替我回郵件。”

“性奴大軍有這方面專業(yè)素養(yǎng)么？” 亞歷克斯問。

諾拉開始把餐巾重新疊成一只鳥?！拔矣X得這辦法應該挺有意思，他們的回信肯定又慘又淫蕩?！彼龘Q上喘息的，磁性的聲音說：“求求你帶我走吧！帶我去餐會，去討論布料樣品吧，你這個狠心的禽獸！”

“說不定會有神奇的效果?！?亞歷克斯補充。

“你們兩個都有大病?！?茱恩溫柔優(yōu)雅地說。

亞歷克斯張嘴剛要回懟，一名皇家侍者像陰沉的游魂一樣出現(xiàn)在他們桌旁，頂著一頭難看的假發(fā)。

“克萊蒙-迪亞茲小姐，”侍者說，長了一張像是有個“雷金納德”或者“巴塞洛繆”這種怪名字的臉。他深深鞠了一躬，同時他的假發(fā)非常神奇地沒有掉進茱恩的盤子里。亞歷克斯和茱恩在侍者背后交換了一個狐疑的眼神?！巴踝拥钕孪胫溃煞裼行液托〗愎参枰磺?。”

茱恩半張著嘴呆住了，沒說出的話卡在嗓子眼。諾拉在一邊笑得幸災樂禍。

“哦她太愿意了。” 諾拉搶著說，“她期待一晚上了?！?/p>

“我——” 諾拉張了張嘴又頓住了，她微笑著同時斜乜了諾拉一眼。“當然可以，求之不得?！?/p>

“那太好了?！?雷金納德-巴塞洛繆同志回答，他轉(zhuǎn)過身，伸出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亨利王子出現(xiàn)了。

活的，亨利王子，穿著剪裁合體的訂制三件套西裝，金發(fā)飄逸，顴骨高挺，雙唇柔軟溫潤，一如既往像傳說中那般英俊，連站姿都與生俱來的完美。他仿佛不是真人，而是某一天從白金漢宮的富麗花園中脫胎而出的。

王子的眼神定在亞歷克斯身上，一種煩悶混合著腎上腺素的情緒劃過亞歷克斯的胸腔。他得有一年沒有和亨利說話了，這家伙的左右臉還是對稱得令人生氣。

亨利屈尊賞了亞歷克斯一個敷衍的點頭，仿佛他就是一個無名氏來賓，而不是十幾歲爭奪《Vogue》處女秀時自己打敗的那個人。亞歷克斯強壓怒火閉了閉眼，看著他把愚蠢的雙瓣下巴轉(zhuǎn)向茱恩。

“你好，茱恩?！?亨利說，伸出一只紳士手。茱恩臉紅了，諾拉假裝快被帥暈了的樣子?！澳銜A爾茲嗎？”

“我應該…還記得怎么跳。”茱恩回答，小心地把手搭在亨利掌心，就好像覺得他會趁機逗自己一樣。但亞歷克斯覺得她把亨利想得有點太幽默了。亨利帶著她走向舞池，加入跳舞的一群達官顯貴們。

“所以現(xiàn)在是怎么個意思？” 亞歷克斯對著諾拉手里餐布小鳥怒目而視。“他剛才是用勾搭我姐來讓我徹底閉嘴嗎？”

“弟弟哎，” 諾拉湊過來拍拍他的手，“你太可愛了，覺得啥都跟能你自己扯上點關系?！?/p>

“本來就是有關系??！”

“精神可嘉?！?/p>

亞歷克斯瞥了一眼跳舞的人群，亨利正拉著茱恩翩翩起舞。她有分寸地，禮貌地微笑著，但亨利卻一直看向她的身后，這讓他更不爽了。茱恩那么棒，至少這家伙可以多分點注意力給她吧。

“雖然但是，你覺得他到底喜不喜歡她？”

諾拉聳聳肩，“誰知道呢，皇室子弟都不大正常?？赡苤皇嵌Y貌吧，或者…哦？有人來了?！?/p>

一名皇家攝影師從天而降，對著共舞的人群一頓狂拍。亞歷克斯知道這些照片下周一定會流到《Hello》周刊之類的?；逝擅襟w手里。也就這點事吧？利用美國第一千金散播一些扯犢子的皇室戀情八卦來博眼球？上帝保佑，還是別吧，可以讓菲利普王子連續(xù)一周霸屏頭版頭條啊。

“他看著挺會跳舞的。” 諾拉評論說。

亞歷克斯抬手招來一個侍者，打算在晚宴剩下的時間把自己徹底灌個醉。

他從來沒——今后也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他12歲的時候就見過亨利王子了。這件事只有在他喝醉的時候才會回憶起來。

他很確定在那次之前，亨利的臉就在新聞里出現(xiàn)過。但那次，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亨利。茱恩彼時剛滿15歲，用她的生日紅包買了一期極為花里胡哨的青少年雜志。她對垃圾八卦小報的熱愛從那時候就可見一斑。雜志的中間有幾張可以撕下來貼在儲物柜上的小幅海報，如果你仔細點用指甲把訂書釘卸掉，就可以完好無損地把它們撕下來。其中一張，就在正中間，是一個男孩的照片。

他有一頭濃密的金褐色頭發(fā)和大大的藍眼睛，單肩扛著一支板球棒，溫暖地笑著。這一定是抓拍的——他這么快樂陽光自信的樣子不可能是擺拍出來的。海報下端角落里粉藍相間的字體寫著：亨利王子

亞歷克斯至今還不明白是什么力量吸引了他，讓他一次次偷溜到茱恩的房間找到這頁海報，用手指不斷摩挲那男孩的頭發(fā)，好像他只要想象得足夠用力，就一定能摸到真實觸感似的。隨著父母政治地位的日漸提升，他逐漸明白這個世界很快就會知道他是誰。于是，有時候他會想著那張照片，試圖駕馭亨利王子身上那種信手拈來的自信感。

（他也想過拆了訂書釘順走那張海報，藏到自己的房間里，但他沒試過。他的指甲又圓又禿，天生不如茱恩或者其他女孩子的指甲好使。）

但接下來就是第一次見到亨利王子本尊的那回了——當那些冷漠、疏離的詞語第一次從王子的嘴里說出來，他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照片上那個漂亮瀟灑的男孩兒并不真實，真實的王子美卻遙不可及，封閉，又無趣。這個一直一直被八卦小報拿來和他比較的人，這個他一直一直用來和自己較量的人——覺得在任何一方面都遠勝于他，遠勝于和他一樣的所有凡人。亞歷克斯無法相信自己居然曾經(jīng)想要模仿他。

亞歷克斯不停地灌酒，不停地在回憶和強迫自己不要回憶之間左右搖擺。他被淹沒在人群里，和漂亮的歐洲貴族女孩子們跳舞的時候還在反復糾結(jié)。

一道頎長的身影撞進亞歷克斯的視線，他腳步輕盈地放開女伴。又是亨利王子——在婚禮蛋糕和香檳噴泉邊踱步，手執(zhí)酒杯望著菲利普王子和王妃在舞池里旋轉(zhuǎn)。他還是那個一貫討人嫌的樣子，看起來彬彬有禮卻興致索然，好像他明明有更好的地方可去一樣。亞歷克斯抑制不住想戳穿這副嘴臉的沖動。

他分開人群走過去，從穿行的侍者盤子里抓了一杯酒，一口干掉了半杯。

“等您大喜的時候，” 亞歷克斯說，側(cè)身走近王子?！皯撧麅蓚€香檳塔，結(jié)婚就一個香檳塔也太寒酸了?！?/p>

“亞歷克斯?！?王子用金貴得令人發(fā)飆的語調(diào)開口了。隔著這么近的距離才能看到，那件華貴西裝外套下面的背心也是土豪金的，上面差不多縫了一萬顆扣子，怪嚇人的。“不知我是否有那樣的榮幸。”

“看來今兒是你的好日子?！?亞歷克斯說著，微微一笑。

“的確是個隆重的日子?！?王子贊許道。他的微笑純潔無瑕，是可以直接印在紙鈔上的那種。

最討厭的是亞歷克斯明明知道亨利也看他不順眼—— 這是毋庸置疑的，他們倆人天生就犯沖。但這個家伙就是不表現(xiàn)出來。亞歷克斯如今已經(jīng)深刻地理解了所謂政治就是比誰更能裝，但他還是希望有那么一次，哪怕就一次，亨利能表現(xiàn)得像個正常的人類一樣，而不是被打磨得锃光瓦亮的精品店櫥窗里的玩具。

他特么也太滴水不漏了。亞歷克斯想直接給他戳漏。

“你就從來沒覺得累嗎？” 亞歷克斯說，“這么嚴絲合縫地裝，不累嗎？”

亨利轉(zhuǎn)過身來審視著他，“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p>

“我意思是說，你躲在這，故意讓那些記者和攝影師追著你到處跑，自己神出鬼沒的好像很不喜歡被關注——但其實你很喜歡。不然這么多人，你不會偏偏找我姐跳舞?！?亞歷克斯說，“永遠一副 ‘爺金身玉體，輕易不下凡’ 的樣，累不累?。俊?/p>

“我沒那么膚淺?！?亨利一刀扎回來。

“哈。”

“哦，還有” 亨利瞇起眼睛，“你喝多了?！?/p>

“我只是想說，” 亞歷克斯把一只過分友好的胳膊肘搭在亨利的肩膀上，這可不那么容易，因為對方非常窩火地比他高了12公分?！澳阍囋嚰傺b樂在其中？偶爾一次也行?！?/p>

亨利苦笑了一下?！拔矣X得你可以考慮一下要不要改喝水了，亞歷克斯?！?/p>

“是嘛？” 亞歷克斯說，他努力不去想他本就有可能是借酒撒瘋地來嗆亨利這件事，睜著一雙比天使還無辜的眼睛：“我惹你生氣啦？抱歉哦，我不像其他人那么迷戀你，你應該挺難理解的吧。”

“你知道嗎?！?亨利說，“我倒覺得，你和她們一樣?！?/p>

亞歷克斯的臉瞬間垮了下去。王子嘴角微微上翹，笑得一臉自鳴得意，甚至有點陰險。

“只是一個猜測，” 王子斯文有禮地說，“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我從來沒有主動找你搭訕過？并且我們講話的時候，我從來不吝嗇以禮相待。哪怕此時此刻，你又在這兒找我的麻煩?！彼艘恍】谙銠?，“簡單的猜測?！?/p>

“什么？？我可沒有——” 亞歷克斯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這——”

“晚間愉快，亞歷克斯?！?亨利簡短地說，轉(zhuǎn)身離開了。

亞歷克斯氣瘋了，憑什么是你摔話走人？他想都沒想，一把把亨利的肩膀扳了回來。

于是就這么，毫無預兆地，發(fā)生了。亨利王子猛地轉(zhuǎn)身，差點把他甩飛。就在那一瞬間，王子眼中突然閃過原始的，真實的憤怒，讓他驚了一下。緊接著他意識到的下一件事是他絆在了自己的腳上，向后倒向離他最近的桌子——當亞歷克斯驚恐萬狀地發(fā)現(xiàn)這張桌子就是擺了八層巨型蛋糕的那一張，的時候，已經(jīng)太遲了。他抓住亨利的一只胳膊試圖站穩(wěn)，結(jié)果是二人雙雙失去平衡，一起砸在蛋糕架上。

他就眼睜睜地看著，像看慢放鏡頭一樣… 看著巨大的蛋糕傾斜，搖晃，抖動——他完全無計可施無力回天——最終轟然倒塌，像雪崩一樣摔在地上，化作一灘用7萬5千鎊換來的，白花花甜膩膩的奶油噩夢。

整個大廳變得死一般寂靜，慣性扯著他和亨利繼續(xù)往后倒，摔進華麗地毯上的蛋糕殘骸中。亞歷克斯手中還死死地攥著亨利的袖子，那杯香檳一滴不剩全灑在他們身上，杯子也碎了。亞歷克斯用一只眼角瞥到亨利顴骨上多了一道割傷，正在滲血。

有那么一秒鐘，在亞歷克斯渾身沾滿香檳和糖霜，瞪眼看著天花板時能想起來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至少王子和他姐共舞這事不會是皇室婚禮上最爆炸的新聞了。

下一個念頭是，他老媽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殺了他。

然后，他聽見亨利緩緩在他身旁吐出一句：“我了個C”

他有點發(fā)木地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聽見王子殿下說臟話，在某部相機的閃光燈亮起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