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一

2053年，碩士畢業(yè)后，我在星京市科技管理局下屬的天體物理監(jiān)測研究所（簡稱天監(jiān)所）找到一份工作。面試時，所長老兒翻了翻我的簡歷，上上下下打量我，說，“我們所性別嚴重失調(diào)。你學(xué)國際關(guān)系的，正好學(xué)有所用?！?/p>

上班第一天所長帶我去工位。一整層辦公室，除了我倆全是女的。乍一看像是一個模子出來的，黑短發(fā)，厚鏡片，衣服不是黑的就是灰的。連鞋子都是黑皮同款。走起路來，噠噠聲響，像在果敢地敲擊鍵盤。我和所長并排站了十分鐘，全員面無表情，目不斜視。

老兒訕訕地，“她們對我都這樣，不拘是你。你好好搞關(guān)系，學(xué)有所長嘛。”他拍拍我的肩膀，就背著手低頭出去了。

我遲遲疑疑坐下。忽然伸過來一張表格，我慌忙站起。工位里每個人埋頭做事，看不出是誰遞過來的。我從兜里摸出一支筆，填寫格子里的個人信息，姓名、年齡、學(xué)歷、民族，諸如此類。敲敲桌上的顯示屏，黑乎乎的，沒有一點兒聲響，像沉睡的機器人，再低頭看看桌下，竟然沒有主機！無奈，只得埋頭繼續(xù)寫。剛劃上句號，紙立刻被抽走。我忙站起，想看是誰在搗鬼。周圍那些人仍舊苦做，沒有絲毫變化。

我雖不懂天體物理，但看她們的姿勢，絕不像探索宇宙，倒像在故紙堆里刻字。復(fù)又坐下，從地上拿起書包，里面掉出來一本書。我撿起來，翻前倒后地看，《西西弗神話》，阿爾貝.加繆，并不記得我有這本書。便拿起來裝模作樣地讀，讀著讀著，那些字漸漸從書頁上飄起，打圈，變成小石頭，敲呀敲。

“吃午飯了?！庇袀€聲音由遠而近。

胡子拉碴的老臉仿佛夢里幻化的怪獸，我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你是誰？”

那老臉說，“小兄弟，帶你吃飯去?！笨次疫€不走，他扯扯我的衣袖，“我是鍋爐房王恒時，你可以叫我老王。我也管后勤?！蔽铱纯醋詣语嬎畽C，沒明白鍋爐房做何用。

吃過飯，我慢慢踱回辦公室。剛坐下，又一張表格。這一回，我眼疾手快，立刻逮住搗鬼的人。她個子矮，穿布鞋，難怪我沒聽到。

“我上午填過表了。”我喊住她。

“我知道，這是另一張。”

“有沒有搞錯，都什么年代了，還手寫表格。”

她睥我一眼，丟下一句“你懂什么”，就推著文件車走了。

仍舊是姓名、年齡、學(xué)歷，我只得又重頭填寫。表格上增加了職務(wù)和工資兩項。職務(wù)是書記員，崗位工資，13141.59元。我掰指頭算，刨去助學(xué)貸款，刨去給爹媽的錢，妹妹的零花錢，和自己的生活費，能余一千多，心里頓時有點兒美。雖說讀了七年國際關(guān)系，卻找份記錄工作，有點窩囊，但比起那些畢業(yè)就失業(yè)的，那些硬著頭皮繼續(xù)啃博士的，書記就書記吧，沒必要跟錢過不去。

好容易熬到下班，正收拾書包，送表格的女孩來叫我，偌大個辦公室，就她穿布鞋。悄沒聲響，嚇我兩回了?！爸魅谓心?。”“去哪兒？”她不說話，我只得跟上。她走得飛快，差點兒又沒影了。我緊趕兩步，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烏煙瘴氣，一個中年短發(fā)女人拿長鞭指著投影屏幕，口沫橫飛。另一個站在對面，急赤白臉。

長鞭女子看到我，向一旁揚頭說，“你坐那里，記下來?！庇值纛^接著吵。

“記什么呀？”我壓低聲音問。

她瞇瞇一笑，露出兩顆白白的小虎牙，像一只狡黠的小白鼠，“吵架?！?/p>

“這也得記？”我細細聽去，那二位吵的是，報告的抬頭上是寫朱局，還是加上李副局。

她告訴我，她叫李依依。那個拿長鞭的女子是主任劉冬云，她對面那位戴眼鏡的姓付名作美，是副手。劉主任說，朱局明年就退二線了，理論上應(yīng)該將事宜一同報告給即將上任的李副局。付副主任卻認為，李副局還在副職，理論上不應(yīng)該和正職領(lǐng)導(dǎo)并列。公有理婆也有理，吵得不可開交，比國際關(guān)系還難纏。

我撇一眼李依依，悄聲問，“你也是書記？”

“我不是，看熱鬧呢。”她扭身走了。

剩下我直面兩個暴躁的女人。她們一齊向我開炮，“發(fā)什么呆，快記呀！”

筆記本上寫得亂七八糟，稀里糊涂不知幾點了。終于，劉主任往沙發(fā)上一歪，揮揮手說，“夠了夠了，也吵不明白。明日再戰(zhàn)?！?/p>

付副主任剛還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立刻換臉，低頭看表，說，“唉呀，都過了飯點，咱們?nèi)ノ鏖T吃餃子？”

“走走走，吃素吧，這兩天得減減肥，褲腰帶都緊了?！?/p>

她們倏忽變成了相親相愛兩姐妹。走出半截子，付副主任回頭喊我，“那誰，記得關(guān)燈?！?/p>

餐廳果然烏黑一片，我只得出去找食兒吃。為避開那二位，我往東門走去。寥寥嗦了兩筷子面，腹脹如鼓。沒承想，上班第一天就這樣結(jié)束。心里頭頓時瓦涼瓦涼的。抬頭望一望夜空，墨藍的天幕上閃著銀色的小星子。小時候窩在媽媽溫暖的懷里，數(shù)滿天的星斗，聽她念，“仙人垂兩足，桂樹何團團。”團團呀團團，為五位數(shù)折腰罷了。

不過我這人心大得很，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涼被拉緊，一夜好眠。

二

我像一只被蜘蛛網(wǎng)纏住的沒頭蒼蠅，在會議室顛三倒四掙扎了幾天，慢慢解出了一點兒門道。遇見領(lǐng)導(dǎo)溜邊走，絕對不要視線接觸，碰著同事點點頭，千萬不要胡亂搭話。心里頭有點兒掂著李依依，她那雙滴溜溜的圓眼睛，秋波飛過來，我能滋滋美上小半天。有幾回午餐，碰上老王，他坐過來跟我說會兒話。日子就這樣不咸不淡過著。

后來，我發(fā)現(xiàn)，王恒時有規(guī)律。必是餐廳余我一人，他才出現(xiàn)。但凡還有別人，即使離得很遠，也絕不見他的蹤影。我疑惑起來，他會不會是我腦子里生出來的魅影。

我找李依依搭話，又躊躇開場白，就漫不經(jīng)心問起王恒時。

“他呀?！毖凵裣窭麆︼w掃過來。

我心頭顛了一顛，忙定定神，又問，“你認得他？”

“是呀。他跟我爸是同學(xué)?！?/p>

“你爸是誰？”

她拿眼上上下下掃我，粉嘟嘟的小嘴撅起來說，“不告訴你?！毖硪慌ひ慌ぷ吡?，看得我心猿意馬。

有一回夜里，所里電路改造，11點了還沒送電。便去院子里乘涼解暑。剛走到拐角，就遇到他。他手拿一只保溫杯，眼睛發(fā)光，胡須發(fā)黑，嘴里細細有聲。

我笑說，“老王，你裝神弄鬼呀?！?/p>

他沒反應(yīng)。捅捅他，他還是沒反應(yīng)。

附耳過去，聽他念，“阿爾及利亞、摩洛哥、尼日爾......”原來在背國家名稱。他沉浸地暢想世界，我趿著鞋走了。天監(jiān)所統(tǒng)共兩百號人，透著一股語焉不詳?shù)纳衩?，就我一白丁，誤打誤撞進了妖精洞府。

我去開水間接水，正好又碰上李依依。不知為何，看到她腿就有點軟，心肝有點抖，不由自主就想貼上她說兩句?！澳阒绬?，老王奇怪得很?！?/p>

誰知她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所里誰都知道?！?/p>

見她又要走，我踅過去，有意無意攔住，“我覺得他神叨叨，挺可憐?！?/p>

李依依定定地看我片刻，嘆一口氣說，“下回跟你詳說。”

“啥時候呀，下回，唉?！蔽壹拥谜Z無倫次。

我麻著膽子請李依依去院門外吃“西門餃子”。下班就去了，早到二十分鐘。木凳子上的屁股變成尖陀螺，左右不穩(wěn)。便盯著墻上的時鐘看。秒針滴答滴答的聲音，從食客嘈雜的碎語里，孤立出來，像一只鼓槌清晰地一點一點敲擊我的耳膜。盯久了，數(shù)字從圓形的鐘面上，浮起，漲大，變形，我不認得它們似的，一個一個辨認，漸漸鬧不清它們從何來往哪去，悠悠遠遠仿佛追逐一條無人所知的溪流。

“發(fā)什么呆？”肩頭一緊，李依依坐到我面前。我眨眨眼皮，把精神聚焦回來。她膚白唇紅，黑眼珠亮晶晶。我被這兩顆星子吸走了魂魄，幻化成一條肥鱖魚，蕩漾在春水之中。

她臉上微微泛紅，桌下的腳踢踢我，說，“你干什么呀。”語氣里有一絲嬌嗔。

我的小腹頓時鼓脹起來，脫口而出，“你真好看?！?/p>

“土?！彼坂暌恍?，“還星京大學(xué)的高材生?！?/p>

“你知道我？”

她眼波流轉(zhuǎn)，像震蕩波把我震得七葷八素?！爱?dāng)然，不然你以為你能進所落編？”

“什么意思？我是所長招的呀?！?/p>

“那老頭得聽我爸的。我爸聽我的。”

“你爸何方神圣？可否帶小生引薦引薦?！蔽疫B連作揖。依依被逗得格格直笑，像一只肥美的小白鴿，飛進了我的懷抱。

三

這天之后，我和依依總在開水間“偶遇”。逮著她就想親親摟摟，渾身忽然攢了不少力氣，那股勁兒不知道往哪兒撒，就想撒她身上。

有一回，舉著她動作稍微有點兒過火?！翱瓤??！蔽遗ゎ^一看，是劉主任。趕緊扯扯衣服，把她放下來。劉冬云臉上紅一塊白一塊，憋了半秒鐘，吐出一句，“注意影響。”便快步走了。依依“哼”一聲說，“甭怕她。”給這一攪和，也沒了興致，只得草草收場。以后還是上宿舍自在些。

依依告訴我她爸是科技局李副局長，也就是我第一天上班，劉付二人爭論的抬頭焦點。

“那你還看熱鬧？”

“就覺得她們裝腔作勢很好笑?！?/p>

李依依看上去冷淡刻薄，骨子里卻是個好姑娘。我老把她圈在我的小屋里，親也不是愛也不夠，好想吃到肚里去。

“你還真是鱖魚變的靈感大王?！彼е种割^呲呲笑。笑得我心癢難耐，就想真張嘴吃了。

“不行不行，陳默克，你等一下?！彼舶盐彝崎_。問，“你有沒有？”

“有什么？”

“套子呀?！?/p>

其實她一問有沒有，我就料到了。每一回跟女孩進展到這一步，我準(zhǔn)卡住。我沒有呀。小兄弟頃刻疲軟。

男人之痛還得從本世紀(jì)初說起。那時候烏國的經(jīng)濟總量已經(jīng)全球第三。老百姓手上的資產(chǎn)越來越多，據(jù)統(tǒng)計全國擁有3套及以上房產(chǎn)的家庭占總數(shù)的70%以上。就連我家，在胡沙縣算條件差的，也有兩套房。財產(chǎn)多了，孩子卻不夠。于是人們瘋狂地想生孩子。一夜之間，生育輔助機構(gòu)如雨后春筍，且人滿為患。女人們在每一個灰鐵門外排起長長的隊伍，一個接著一個進入檢查室，沉默地脫掉褲子，爬上檢查臺，等待醫(yī)生操作，再一個接著一個套上褲子，沉默地排隊出門，加入下一個周而復(fù)始的隊列。孩子就這樣在沉默中被生產(chǎn)出來。這時期，出現(xiàn)生育小高峰，史稱“寂靜嬰兒潮 SBB”（Silence baby bloom）。我便是這個時期出生的。

等我十幾歲時，女人們仿佛覺悟了，開始上街游行，要求獲得生育自由。一場以生育為主題的Birth My Way女性運動席卷全球，當(dāng)時小學(xué)二年級的妹妹也加入了BMW運動聯(lián)盟。

2042年，大總統(tǒng)姜佑熏簽發(fā)3089號總統(tǒng)令，勒令銷毀全國所有避孕用品和藥物，市面上的，醫(yī)院里的，甚至家庭的，一概不留。如有隱瞞不交者，必受嚴懲。我爸爸的同事秦叔叔，掏褲口袋時掉出兩枚私藏的避孕套，被扣除三級工資，撤銷工程師職稱，降級為煤廠工人。那時候，小則搜身，大則抄家，真是風(fēng)聲鶴唳，人人自危。

但是，人口衰減的態(tài)勢仍舊沒有逆轉(zhuǎn)，為了鼓勵民眾生育，姜佑熏再發(fā)總統(tǒng)令，提供各項生育福利，包括巨額獎金，全免就學(xué)，三年帶薪產(chǎn)假，可即便如此，生育率仍舊不見起色。后來又調(diào)整為，不論婚內(nèi)婚外，墮胎即犯罪。我有個女同學(xué)，研二時不小心懷孕，墮胎后被警察帶走，判了三年，男友因消極勸阻，等同協(xié)助犯罪，被罰終止學(xué)業(yè)，并一年社會服務(wù)。

另外，為了促進老百姓對床事的熱衷，大總統(tǒng)還大力推進和扶持情趣用品產(chǎn)業(yè)，這一塊成為了GDP新的增長點。情趣用品五花八門，隨處可見。連小學(xué)生都把按摩棒當(dāng)玩具玩。

避孕藥物和用品極其稀缺，黑市上炒到比黃金還貴，仍供不應(yīng)求。大總統(tǒng)專門成立了“避孕糾察隊”，旨在打擊此類非法交易。這幫不法商販的確傷天害理，雖說解了一時的人倫之急，可粗制濫造害人不淺。我那個女同學(xué)，就是在黑市上花重金買了一個破洞套，才引火燒身，身陷囹圄。

一劑又一劑猛藥，并沒有提高受孕率，反而讓BMW女人們徹底卸下負擔(dān)，發(fā)現(xiàn)了其內(nèi)在的潛能。女人們?nèi)缤瑬|征的十字軍那樣，橫掃了政治、經(jīng)濟、文化、科技和藝術(shù)等各個領(lǐng)域，占據(jù)了許多顯要的位置。只是我們男人遭了殃。生孩子男人管不著，但男人有生理需求。男人不像女人，每月就那么幾天，男人時時刻刻都需要。沒有套子，就沒有床上。離不離譜？人終究是動物，是動物就有交配的權(quán)力！我們的權(quán)力被什么主義、政策玩沒了，冤不冤枉？可是，要跟女人解釋，她們比機關(guān)槍還彪猛，吐出一整匣子包裝成自由和權(quán)力的子彈，直接把事兒給整無聊了。所以前些年，我對男女這事兒沒興致。我總被質(zhì)問有沒有，仿佛沒了那個，就不配當(dāng)男人。

我氣得不理她。依依縮在被子里偷偷咬我的耳朵，“你曉得嗎，我能搞到?！?/p>

“怎么搞？”

“找人幫忙?！?/p>

她說的竟是王恒時。

“老王有一回在黑市跟人交易，被糾察隊逮住，坐了班房，還是我爸把他撈出來的?！?/p>

“他不像有女朋友的樣子?！蔽以桨l(fā)迷惑。

依依說，“他不是去搞那玩意兒，他搞別的?！?/p>

“別的？世界地圖嗎？”我哈哈大笑。

依依直捶我，“上回你說他可憐，還以為你與一般人不同?！?/p>

我忙說，“不不不，那是真心話。不過，他的確奇怪，總在背世界地名?！?/p>

“王叔以前不這樣。他跟我爸是同鄉(xiāng)，又是本科到博士的同學(xué)，后來還都進了物理所?！?/p>

“物理所？”

“嗯，之前叫物理研究所，十年前才改成天監(jiān)所?！?/p>

“你爸步步高升，為何沒帶上老同學(xué)？”

依依白我一眼，“你能不能好好說話？”我忙低眉順眼做老實狀。

“二十多年前，爸爸有了一個重大的物理發(fā)現(xiàn)?？墒峭跏宀徽J可，兩人鬧掰了。從那以后，王叔就有些奇奇怪怪了?！?/p>

“大家是不是覺得他瘋了？”

“可能吧。小時候，他總上我家，帶我認星星，給我講遙遠的宇宙故事。我不愿意他變成現(xiàn)在這樣?！?/p>

依依傷感了，我緊緊地摟著她，親吻她，不一會兒小兄弟又雄赳赳起來。我求她，“寶貝，可憐可憐吧，我都要憋死了。”

依依紅著臉蛋湊上來，輕聲說，“你可一定要當(dāng)心。要不然我切了你?！蔽伊⒖堂钇饋?，一通暢達無阻，熔巖爆發(fā)，就是讓我上天當(dāng)神仙我也不當(dāng)了。

四

夜里十點我去敲王恒時家門。我倆都住宿舍，他在七層，我住三層。40平米的一居室，不算大，但齊全。我一單身漢，也不講究。還能時常帶依依回來，暫做溫柔鄉(xiāng)，頗得意。唯有缺乏彈藥一事，非長久之計。我得打通這條“供應(yīng)線”不可。

老王拉我進屋。我說明來意后，他一副怪異的表情。臉上笑瞇瞇的，眼睛里卻冒出精光。我有點膽怯了。他說，“小伙子，凡事不可冒進。老叔給你講個故事吧?！?/p>

我完全沒想到他會講這樣一個故事。他講的那些事，我沒從別處聽到過，也沒在書本或舊聞上讀到過。記錄下來是為了證明這一切并不是我的黃粱之夢。下面就是他講的故事（經(jīng)我整理）。

“2053年8月9日 記

我記得很清楚，那場雨是從2025年的7月24日（注1）開始下的。起初沒有人在意。星京這個地方，夏季就是雨季。白天云清氣朗，傍晚烏云壓境，一場瓢潑大雨解暑氣，很是痛快。可那一回的暴雨，連續(xù)下了十天。人們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無處可去的雨水倒灌進地下車庫和立交橋橋洞。橋下的汽車被堵著，地下的汽車被沖出來。一夜之間，城市的每個角落都漂著無人駕駛的汽車。大大小小的車頂鋪成了路，我們管這叫‘車路’。剛開始挺新鮮，后來苦不堪言。我算幸運，從宿舍到辦公室，以前走五分鐘，車路走二十分鐘。車路容易打滑，一旦掉進水里會非常危險，得萬分小心。那些住得遠的同事更遭殃。他們早晨7點從家出發(fā)，走到辦公室，把衣服烘干，再稍坐一會子，就到了午餐時間。吃完午餐，歇歇氣，再沿原路走回去，到家已是深夜。來上班的人越來越少。因為路途變得艱難又危險，干衣物也告急。局里緊急下發(fā)紅頭文件，要求全員在位，無故曠工者扣除全年津貼，情節(jié)嚴重者扣三年津貼。人們只得從早晨到深夜奮斗在上班下班的路上。完成工作反而是次要的了。

交通亂得一塌糊涂。車路上難免有沖撞和擁擠，一些老人和孩子被撞下去，沒及時救上來，等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晚了。無聲無息地，像一灘水死在了另一灘水里。政府開始禁止市民攜帶包括雨傘在內(nèi)的一切硬質(zhì)物品，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傷害。直升機轟隆隆地在天上盤旋，投放方便面和飲用水。一箱箱物資隨雨水一同砸落下來，濺起巨大的水花。有時候造成的傷害比暴雨還大。

燃氣早就斷了，供電也時斷時續(xù)。沒有熱水，方便面只能生吞。我們又想，接雨水泡面。只是沒想到，那水竟是咸的。下到第十五天，雨水已經(jīng)咸得發(fā)苦。一碗一碗面，泡在雨水里，像沉沉浮浮的小船。車路上的行人走累了，蹲下去撈一筷子塞進嘴里，雖苦澀難耐，也能勉強充饑。

暴雨下了整整三個月（注2）。

大總統(tǒng)姜光猷召集民眾挖排水渠。人們苦雨水久已，響應(yīng)號召的卻并不多。于是，姜光猷簽發(fā)第2457號總統(tǒng)令，強制每戶家庭至少提供一名16歲以上45歲以下的男性勞力。我也在強征之列。物理所挖渠隊的任務(wù)是挖通劉元里地下渠。我們趟著及膝深的水走到那里，全部傻眼。通道的入口被一堵亂糟糟的墻結(jié)結(jié)實實堵住。二十幾號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搞了一天一夜，終于把墻扳倒。墻倒的那一刻，積水傾瀉而走。還沒來得及鼓掌稱快，一股劇烈的惡臭滾滾而至，來勢極其兇猛。沒親身經(jīng)歷，很難體會那種臭，分明是透明的氣體，但感覺它的密度極大，像致密的立方體，集結(jié)成密不透風(fēng)的圍墻，迅猛地向我們砸來。身上、臉上頓時麻麻癢癢，口鼻呼吸逐漸困難。胸腔越來越悶，腦子越來越暈，感覺馬上就會離開地面飄起來。我們在最后一刻，逃離了那里。等漸漸緩過來之后，再仔細檢查那面爛墻，其實哪里是墻，全是各式各樣的瓦楞紙、塑料袋、快餐盒、爛衣服、動物尸體，零星還有些衛(wèi)生巾和紙尿褲。這些垃圾長年累月地堆在一起，越堆越高，越聚越厚，腐爛、變質(zhì)、惡臭，最后聚變成比混凝土還要堅硬的特殊物質(zhì)。

徹日徹夜干了三十多天（注3），扳了十幾張爛墻。雨仍舊沒有停，只是雨勢稍弱些?！嚶贰瘡氐籽蜎]，人們無法出門，只能呆在家里?？萍季植辉侔l(fā)文，等于默認了居家辦公的無奈事實。

瓢潑暴雨變成了綿綿細雨，但雨水似乎更加狡猾。它像細菌那樣潛了進來，屋頂、墻皮、地板，無孔不入?？諝夂軡窈苤兀瑧{空一握，一掌心的水。人像患了水腫病，鼓鼓囊囊地行動緩慢，仿佛水泡在了水里。身體變得透明，皮下的血管一清二楚，很脆弱，一碰就破。

街上徹底沒有人了。商店、超市、餐館、公園、游樂場、電影院，因為沒有顧客也沒有店員，只能全部關(guān)閉。整個城市寂靜得可怕。只是醫(yī)院人滿為患，血液科、心肺內(nèi)科的醫(yī)生累倒了一批又一批，那時候恐怕沒人生孩子，婦產(chǎn)科的醫(yī)生最清閑，都被轉(zhuǎn)去別的科室?guī)兔Α?/i>

最初有專家預(yù)測，如果連下半年雨，會出現(xiàn)罕見的世紀(jì)大瘟疫，于是防毒面具暢銷了一陣子。半年過去了，專家期待的瘟疫并未出現(xiàn)。專家又分析，說雨水鹽性高，有殺菌作用，所以不會瘟疫，只是這種水腐蝕性很強，堪比硫酸。大家又紛紛買防護用具，在家里也全副武裝地裹著。只是講話不方便，就用手寫或者比劃來代替。我們稱那一段時間為“莫言時代”。雨水到底是不是真的比硫酸更灼燒，反而沒人在意了。

飲用水越來越少。政府實行配給制，每人每天300毫升?？墒沁@么點兒怎么夠？有人想出歪門邪道。例如，一家三口，一天的配額是900毫升。三個人分頭去取，那他們可以拿到2700毫升。自家用還算好，如果坐地起價，一毫升水賣到20、30元甚至更高也是有的。大總統(tǒng)和政府為了杜絕囤水私賣的非法行為，開始發(fā)放水票。各個社區(qū)的水票用顏色和編碼區(qū)分。物理所的是117號紅票，領(lǐng)完水，蓋上日期章，即刻作廢。果然，再也沒有黑心水販子了。但是，又造成新的問題，水票只能在社區(qū)內(nèi)使用，不得交換，所以一旦出了所屬范圍，就算渴死了，也領(lǐng)不到水的。我們更加不敢出門了。

雨下到第十一個月零五天的時候（注4），我跟李長偉（注意！），就是李依依爸爸，打算私下里自制蒸餾水。”

時鐘指向凌晨一點，我聽得渾身發(fā)毛，困得眼皮打架還是硬挺著，唯恐漏掉了任何細節(jié)。這些往事匪夷所思，恍惚像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發(fā)生的。

“陳默克，老叔我也乏了。今天先到這里吧?！闭f完，他微微閉上了眼睛，這是下逐客令了。我只得回家。推開家門，我三步并做兩步往床上一倒，像根木頭，一動不動昏睡到天明。

五

魂悸魄動，我翻身坐起。涼被，枕頭，柜子都是熟悉的。胡亂摸一摸自己的臉，鼻子嘴巴都還在。哪還有什么雨水、硫酸和身穿防護雨具的大白人。

窗外的天麻麻黑，表盤上的短針指向數(shù)字4。難不成，這一切只是一場夢？我掀開被子，去找筆記本。本子上寫得密密麻麻，頁邊上還有隨手畫的雨滴、方頭人和垃圾墻，仿佛是鬼畫的符咒。一個念頭幽幽鉆出來，到底，老王是不是在胡言亂語？

我細究筆記，希望能找到些蛛絲馬跡。烏國曾經(jīng)發(fā)生過如此重大又離奇的災(zāi)難，為什么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那些泡在積水里死掉的人，那些聚變成特殊物質(zhì)的墻，那些鉆進墻縫狡猾的水，像噩夢里恐怖的畫面一幀一幀向我襲來。身子打了個冷噤，牙齒上上下下發(fā)顫。到底，曾經(jīng)發(fā)生了什么？到底，什么是真相，到底，我是誰？我被一連串問題攪得頭暈?zāi)垦?，直直地跌回到床上?/p>

我埋怨王恒時。原本我去找他——忽然記不起來了，我琢磨了一會兒——上黑市搞些違禁品，卻被他扯出一個驚天秘聞，他到底想干什么？肯定是假的，絕對是假的！有人說，走過就會有痕跡；還有人（好像是個什么名人）說過，那些路都是人走出來的。為什么什么線索都沒留下，芝麻大的丁點兒也沒有？肯定是胡編亂造，他只是拿一個離奇的故事嚇住我，阻撓我上黑市，絕對就是這樣。我豈非傻子，說騙就能騙的？

我把筆記整理一番，發(fā)現(xiàn)王恒時提到幾個關(guān)鍵時間點，便加上了注釋。第一個，2025年7月24日，我是2028年4月18日出生。那么，雨是在我出生前兩年半開始下的。媽媽曾說，我是SBB嬰兒。雨與SBB有沒有關(guān)系？這是疑問一。老王講當(dāng)時婦產(chǎn)科醫(yī)生全被抽調(diào)，那么SBB嬰兒由誰接生？疑問二。似乎隱隱抓到了他的馬腳。

第二，暴雨下了三個月。大約2025年10月到11月的樣子。雨下了那么久，姜光猷才考慮組織人力挖排水渠，這不符合大總統(tǒng)一貫的形象。20年代始，姜家連任了三位大總統(tǒng)，分別是姜光猷、其子姜仁武和其孫姜佑熏。仁武在位三年，因肺病不治去世。后佑熏即位，在位迄今近二十年。姜家總統(tǒng)溫言親善，關(guān)愛百姓，不論是扶植中小企業(yè)，打擊犯罪，還是提高社會就業(yè)和福利等很多方面，都無可挑剔。在他們的帶領(lǐng)下，烏國只用三十年就超越藍星國，成為世界第一。姜家總統(tǒng)不可能坐視百姓的水生火熱而袖手不管。

第三，物理所挖渠隊扳墻用了三十多天。當(dāng)時已是25年年底。星京地區(qū)緯度高，屬于溫帶季風(fēng)性氣候。夏熱冬冷四季分明。隆冬時節(jié)，滴水皆成冰，洪水只會凍成硬邦邦的冰湖，積水傾瀉的場面明擺著是胡說。

最后，十一個月零五天，算出來是2026年6月29日。這個不辯真假。但是，那么多水去了哪里，一夜之間都消失了嗎？但攀扯李副局長，昭顯狼子野心！

我氣得把本子摜到地上。王恒時你個混蛋大騙子！滾你媽的蛋！

推開門就往七樓沖。門撞得山響，無人應(yīng)。倒是隔壁門開了，一只雞窩頭探出來，罵咧咧，“大清早的死了娘還是死了爹！吵人睡覺要倒血霉咧。”她氣咻咻地打量我，又摸出眼鏡細看，突然臉頰通紅，說，“是你！”緊退幾步，“砰”地消失在門后。我尋思這人奇怪，琢磨片刻，原來是她，付副主任付作美呀。

找王恒時找了一整天，哪都找不見。他人間蒸發(fā)了一般。故事還沒編完，就逃了？騙子還慫子。李依依來問過兩回，我滿腦子煩透了，沖她嚷嚷了幾句，依依哭著跑了。我恐怕是瘋了。

滔天的洪水，連綿的雨線，求救的孩子，排成蛇形的沉默隊列，電影畫面一樣在腦子里循環(huán)播放。我發(fā)了狂似的，用冷水沖臉，掐大腿肉，扇自己耳光，想讓它們消失。但是，我知道它們還會來。它們像狡猾的蠅蟲，在陰暗的角落里，發(fā)展壯大，糾纏試探，緩緩地輕悄悄地潛進我的身體，蠶食掌握替換，直到徹底把我征服。它們是幻覺，還是我是幻覺？如果所有的開始，就是錯的，一直錯下去，豈不是滿盤皆輸！全是假的，全是假的！拳頭不由自主向鏡子打過去，裂縫如一張蜘蛛網(wǎng)迅速地爬滿整個房間。頃刻間，天旋地轉(zhuǎn)，天監(jiān)所研究大樓的地磚一塊塊撬起，墻磚一方方碎裂。宇宙里憑空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比整個地球還大還闊，反轉(zhuǎn)間傾扣下來，沒有人能幸免沒有人能逃離，只能麻木不仁地等待被降臨的那一刻。漸漸地我分不清無疑和漫漶，分不清真實和虛幻。我像跌落在地裂豁口里孤獨的旅行者，拼了命地呼救。忽然我明白了，這個世界只有我，也只是我，我的世界正在破碎。

王恒時再出現(xiàn)時，已經(jīng)是三天后，即8月12日晚間9點整。我躺在床上渾渾噩噩。聽到敲門聲，大喊“走開！”，可是那人仍舊執(zhí)著，“篤篤篤”敲個不停。我氣得撂下被子，拉開門，正要破口大罵，卻生生頓住。

“老王，你個王八蛋！”我揪著他的衣領(lǐng)把他直拽進屋。“你害我害得好苦。不怕我揍癟你?！比^揮至半空。他眼珠直直地，好像盯住我，又似乎穿透過去望向了更遼遠的無人之境。我忽然像泄了氣的皮球，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老王，你何必挖空心思騙我?！?/p>

“并沒有?！彼f。

我扯過筆記本，指給他看我寫的筆記和注釋，“這里、這里和這里，你怎么解釋？”他從衣兜里摸出老花鏡，接過去仔仔細細看過一遍，說，“鹽度極高時，水無法轉(zhuǎn)為固態(tài)，這是常識，你不會不懂。其他無需解釋?！?/p>

“雨水怎么會咸，分明是你胡扯。”他眼神灼灼地直視前方，不知為何，我似乎被打動了，聲量漸弱下去。他把本子遞還給我，說，“默克，我再給你講個故事吧。”

“2053年8月12日

很久很久以前，柯林斯有一個叫西西弗斯的國王，傳說他是有史以來最聰明的君主。有一天，西西弗斯遇到了尋找女兒的河神埃索普斯。埃索普斯問西西弗斯，是否見過他的女兒，還描述了埃易娜的模樣。西西弗斯當(dāng)然知道，但是他想從神衹得到些好處，便說，‘你給我的城里提供一處泉眼，我就告訴你埃易娜所在?！Ｋ髌账狗浅Ｐ?，但是為了找到女兒，只得在地上敲出一個洞，一汪清澈的泉水立刻從洞里流了出來。

西西弗斯告訴埃索普斯，帶走埃易娜的是宙斯。并指出了他們倆私奔的路線。河神氣極了，很快就追上了他們。宙斯沒想到會被逮住，又沒帶武器，為了避免與埃索普斯的正面沖突，他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把埃易娜變成一個小島。

被攪了好事，宙斯非常惱怒，他讓冥王哈德斯把西西弗斯抓到地府受折磨。西西弗斯絕不愚蠢，問了哈德斯好多問題，趁哈德斯不留神，用一根鎖鏈綁住了他，哈德斯出盡了洋相。

冥王回不了地府，地上的人就死不了。掌管人類生命的命運女神也發(fā)了愁，整個世界一片混亂。眾神團結(jié)起來，一齊威脅西西弗斯，要把他的生活攪得稀亂，讓他生不如死。西西弗斯不得不放了冥王哈德斯。地上的人們又能死了，世界恢復(fù)了次序。冥王來索命西西弗斯，只是這回他命邊界使者赫爾墨斯來帶他。西西弗斯早料想到這些，便囑咐妻子，不要辦葬禮，不要塞金幣。西西弗斯像一個身無分文的乞丐去到地府。哈德斯氣壞了，沒有金幣就渡不過冥河，于是，他把西西弗斯送回地上，警告他教訓(xùn)自己的妻子，否則人人如此，喪禮因陋就簡，地府的財寶只會越來越少。西西弗斯復(fù)活后與妻子幸福地生活了很多年，最后壽終正寢，來到哈德斯的地府永久安息。諸神對他屢施詭計非常憤怒，強迫他一項只能忙碌，不得清閑的懲罰。從此，西西弗斯必須把一塊巨石推到高山的山頂，可是每當(dāng)他快要到達山頂時，巨石便會從他的手里滑落，一路滾下山去。如此周而復(fù)始，永無止境。”

“你想說什么，嘲笑我是西西弗斯那樣的笨蛋嗎？”我打斷他。

老王搖搖頭，“沒有嘲笑，而且西西弗斯也絕不是笨蛋。”

“我不懂你說什么。只是問你，你說的那些事為什么從沒人說起過，也沒有任何歷史資料?！?/p>

“你要能耐心聽完整個故事，就能自己找到答案?！?/p>

六

“續(xù) 8月12日22:14

上回我講到和李長偉計劃制作蒸餾水。其實蒸餾水不難做。無非是水從液態(tài)轉(zhuǎn)成氣態(tài)，再從氣態(tài)凝結(jié)成液態(tài)。這樣循環(huán)下來，鹽分和礦物質(zhì)被剝離，水便成了純水。

理論上容易，實施起來難。需要在短時間內(nèi)把水加熱至沸騰，用冷凝管凝結(jié)水蒸氣變成液體，然后再收集起來。但是空氣的濕度太高，極易啞火，燃燒變得很困難，斷斷續(xù)續(xù)的，水無法持續(xù)沸騰。我們計劃用冰塊做冷凝，卻找不到冰塊，因為鹽度極高的水無法結(jié)冰。我們當(dāng)然可以用寶貴的飲用水做冰，但損失太大，消耗不起。

我和長偉試驗了好多種辦法，均告失敗。幾乎想放棄了。長偉提起，在星京大學(xué)的化學(xué)實驗室，也許能找到些有用的東西，于是我們打算趁夜?jié)撊雽W(xué)校，探探究竟。大約是26年9、10月份，我記得天上的月兒很圓很亮。

我倆套上防護雨具，衣服里兜蒸鍋，褲子里塞導(dǎo)管。沒想到剛趟出物理所大門，就遭遇糾察隊。我前面講過，2025年剛下雨那會兒，因為車路擁擠，政府嚴令禁止攜帶一切硬物上街，是為了避免人們在沖撞時被硬物磕傷。出發(fā)點當(dāng)然好?？墒?，到26年下半年，街上早已人跡寥寥，硬物規(guī)定已成空談。我和長偉面面相覷，絕沒想到仍有糾察隊員在執(zhí)行這個瀕死的規(guī)定。結(jié)果就是，蒸鍋被沒收，我倆在拘留所坐了一宿板凳。

幾天后我們打算再次夜探實驗室，這回學(xué)聰明了，沒帶鍋子。穿著連身防護雨衣帶好面罩，在及膝深的水里跋涉比尋常的步行艱難十倍。不多久就累得散架。衣服里面極熱，我們像蒸籠里的小籠包，里里外外快蒸透了。身上的汗流成了河，全積在腳后跟那里。衣服外面是水，里面也是水，像一只水袋子在水里晃蕩。千辛萬苦走到星京大學(xué)物理學(xué)院。院門上一把大鎖，鎖上面長滿一團一團像瘤子那么難看的鐵銹，鎖眼全堵死了。我和長偉再也沒有絲毫力氣，只好往身后的水里重重地倒去，真是絕望透了。

我們漂浮在水面上，像兩只充氣氣球。猝不及防地，星空撲面而來。實際上，我對它們不陌生。從本科到博士我研究了十多年天體物理，在烏龍III望遠鏡里見識過無數(shù)的星云、星系、行星誕生、恒星爆炸和黑洞坍塌。但躺在蕩漾的洪水里仰望夜空，這是第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滿天的星斗掛在墨黑的幕布上，那么近又那么遠。望久了，它們仿佛隨著雨線連綿地掉落下來，碎成一點一點芝麻大的光，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把面罩全鋪滿了。鋪成小山樣的瑩光兀自閃爍著，在夜空里逃逸、匯聚，漸漸扭化作一條光帶，往上再往上，直通了天，把我和它們接上了聯(lián)絡(luò)。周圍靜寂極了，只有雨滴滴落的聲音，像時鐘里的秒針那樣單調(diào)而穩(wěn)定。我把手臂大大地展開，四仰八叉地浮游。那么久了，我像一只角縫里的倉鼠為了生存拼盡了全力。好久沒有仰望天空，我把它們遺忘了。所幸，它們還在那里，它們用過去的光看到現(xiàn)在的我?；蛘咴谒鼈兛磥恚@只是一霎。永恒的世界里，唯有時間才是荒誕。我隱隱感覺到在地球之外，甚至宇宙之外，懸坐著一位悲憫的神衹，星光是他的視線，雨滴是他的眼淚，他撫慰著滄桑。無垠無邊的汪洋之水，緩緩遠去，我仿若化作了一枚蜷縮在母親子宮里的純凈嬰孩，一切觸手可及一切遙不可及，一切恐怖一切親切，一切陌生一切熟悉。我即將死去，我即將重生。

長偉忽然喊我，恒時，我聽到他聲音顫抖，恒時，會不會是引力異常？霎那間，天空裂開了一條縫。引力異常！引力！我怎么沒想到。驟然間心臟劇烈地跳動，跳得胸口扭痛起來，跳得耳膜嗡嗡作響，仿佛下一刻它就要蹦出腔壁。

我倆同時跳起，擁抱在一起。引力！就是引力！長偉摘下面罩，用面孔迎接雨水，雨水和淚水混作一團，匯成細細的溪流。他胡亂用衣袖揩拭，說，沒有腐蝕性，非常咸。他推測這是落下的海水。一般情況下，地球受自身重力和外在引力的雙重影響，在軌道中公轉(zhuǎn)和自轉(zhuǎn)時，表面的附著物不會被甩出至太空，因為力是平衡的。這是幾百年來，物理學(xué)的基本認識。但是，一旦力的大小和方向發(fā)生改變，即使非常細微，也會異常。地球所受的引力改變后，最先拋出去的是海水，因為水的比重相對小，并且有很大的流動性。然而海水又受自身重力的牽扯，回落至地球表面，導(dǎo)致了連綿不絕的雨水。雨勢的減弱也表征著引力異常從峰值逐漸回落至正常。從這個理論推導(dǎo)，不久后，雨將會停止。

我們興奮極了。雙腳同時發(fā)力，踹開了那只該死的鎖，直奔天體物理實驗室。

長偉和我都知道彼此想到的。因為牛頓在偉大的萬有引力定律中揭示，宇宙中的任一物體都被另外的物體吸引。物體質(zhì)量越大，相互距離越近，彼此之間的吸引力越大。地球不僅僅受太陽的引力，還受到宇宙中無數(shù)的恒星牽制。只是，那些恒星離我們太遠，計算中可以忽略。但不可否認的是，力不論或多或少，或遠或近，一旦存在，勢必產(chǎn)生影響。宇宙空間中的星星不會被吸到同一個中心點，是引力和斥力達到一種美妙的平衡。宇宙似乎無窮大，卻是極為精妙的平衡系統(tǒng)。稍稍發(fā)生改變，便會產(chǎn)生一連串的影響。牛頓論證，宇宙中無限的恒星，大體均勻地分布于無限的空間，它們彼此間的調(diào)整和磨合也幾乎是無限的。地球從出生到現(xiàn)在46億年，產(chǎn)生了無數(shù)次調(diào)整和毀滅。才逐步建立了完美的平衡。諸如超新星爆炸、異常天體或者黑洞誕生，都可能會改變區(qū)域內(nèi)的引力平衡。我們分析太空里可能發(fā)生了我們不了解的異常現(xiàn)象。

實驗室里悄無一人，只有超級計算機銀星IV號發(fā)出微弱的電波聲。星京大學(xué)的物理實驗室堪稱世界前三的超級實驗室，擁有超強運算能力的銀星IV號和烏龍III號超級望遠鏡，烏龍III號的最大探測距離達到300光年，只比藍星國的哈潑望遠鏡短20光年。實驗室為了保護這兩尊巨大的寶貝，常年恒溫恒濕，像一座寂靜的堡壘，默默地抵抗歲月的入侵。機器人Harp閃爍著休眠紅光，我打開屏幕檢查它最后的備份程序，停留在2026年6月15日。長偉檢查銀星IV號，輸入預(yù)設(shè)程序，做觀測前的掃描準(zhǔn)備。Harp很快蘇醒過來，迅速進入工作狀態(tài)，調(diào)整烏龍III號望遠鏡的觀測精度，調(diào)試降噪?yún)^(qū)間，設(shè)定好搜索范圍。

時隔二十多年，一想到這些我仍舊會激動得血液沸騰。仿佛地球的命運就在我們的手上。我和長偉深深地互看一眼，一齊按下了啟動按鈕。

在星京大學(xué)物理系，Harp機器人、烏龍III號和銀星IV號并稱為“觀測三劍客”。實際上，烏龍III號分兩部分，基底在實驗室，光學(xué)成像在近地距離的太空軌道上。成像鏡頭將太空觀測數(shù)據(jù)通過無線電傳輸至基底，形成影像。Harp便是負責(zé)操作烏龍III號射電和接收程序的機器人。不過物理學(xué)不同于影像學(xué)，除了觀測成像，還需要銀星IV號對數(shù)據(jù)進行分析，它可以并行運算百組以上的數(shù)據(jù)。一般的宇宙觀測工作，應(yīng)該同時提供烏龍III號的影像和銀星IV號的分析，兩者缺一不少。這才是合規(guī)的流程。

2026年10月9日晚上9:17分，Harp報告觀測結(jié)束。此時我們已經(jīng)煎熬了超過48小時，寫下的公式密密麻麻扔滿了整個房間。銀星IV號的熒幕上閃現(xiàn)出一串異常復(fù)雜的數(shù)字和圖像，Harp輸出烏龍III號的觀測結(jié)果，三者同時指向一個焦點，在距離我們62光年的外太空，出現(xiàn)了星際異常。但因為計算時間太短，銀星IV號還無法斷定是恒星爆炸還是黑洞合并所致，結(jié)論待查。

我和長偉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我們太激動了，這一切就像做夢。這無緣無故的水，被我們咒罵了許久，也被我們冤枉了好久，其實它們才是無辜。到底，外太空發(fā)生了什么劇變，竟會穿越62光年，奪走幾十萬人的性命，毀掉百萬人的家園？

長偉說要立刻報告科技局領(lǐng)導(dǎo)。我不同意。因為結(jié)論待查。但他堅持。同學(xué)十多年，李長偉這個人我太了解了，他熱情機靈，做事踏實有上進心，唯獨一點，太冒進。我總想把他往后拽，他卻嫌我太老實。我堅持不同意上報。但是長偉說，雨勢將停，需要讓上級了解發(fā)生過什么，并為下一步做好準(zhǔn)備。我仍舊堅持等銀星IV號的最后結(jié)論。但是，銀星IV號或許永遠算不出結(jié)果，難道我們就干等著，他吼得我一臉唾沫星子。

我倆分道揚鑣。我堅守實驗室，他要去干什么，隨便。報告他也可以拿走。但是我不簽字。后來的事可想而知，科技局領(lǐng)導(dǎo)將探測報告上報至姜光猷大總統(tǒng)。光猷總統(tǒng)得到消息時已是深夜，正被人扶上床準(zhǔn)備安寢，聽聞左右匯報，六十多歲的老頭立刻驚起，連夜召喚長偉入府匯報。也不知為何，幾天后傳下來的消息變成李長偉觀測到紫微星異?；钴S，吉兆頻頻，預(yù)示雨水將在當(dāng)月內(nèi)停止。

果然，10月23日，雨停了，突然，雨就停了。沒有任何征兆。剛開始，我們以為只是停一天兩天。哪知道再也沒下雨。停到第三天，人們約好了似的從家里蜂擁著沖出去，仰頭望向天上的太陽，痛哭的，狂笑的，瘋傻的，呆木的，沒有人能相信這一刻的幸福。人們長久地盯著刺眼的陽光，好像不盯著它它又會跑掉。再也沒有人防曬，再也沒人帶墨鏡。我們再也不想離開太陽了。藍天白云陽光，平時的時候覺得尋常得很，失而復(fù)得，才覺得極致珍貴。雨停十天后，大總統(tǒng)授予李長偉國民特等功，并直接晉升為物理所副所長，原科技局王局長升為主管國家安全的常務(wù)委員。

我干守在實驗室。雖然長偉與我分道，不過還是夠哥們兒。他給我一個月時間，獨立使用實驗室。其實，我明白，他也特別渴望銀星IV號的計算結(jié)果。有一回，他來找我，非常懊惱。我問他，烏龍III號的觀測結(jié)果怎么成了紫微星吉兆。他說，跟大總統(tǒng)解釋理論知識，大總統(tǒng)聽不懂，科技局王局長一時激動便打了個比方，說類似于古時欽天監(jiān)觀測紫微天象，左右秘書你一句我一句，就把紫微吉兆說成了板上釘釘?shù)氖聦崱?/i>

一直等到10月30日，我正昏昏欲睡，忽然聽到銀星IV號發(fā)出急促的電波，它算出來了！我急忙湊到屏幕前，上面寫，‘據(jù)查，62光年處的引力磁場，系外星生命制作的蟲洞所致?！旅娓綆?fù)雜的計算過程。蟲洞類似于蟲在蘋果的果核里鉆出一條直線洞穴。如果把宇宙想象成球體，那么星際間的直線蟲洞將極大地縮短太空旅行的路程。我把這個結(jié)果告訴長偉，長偉再次上報科技局王局長，即王委員，卻被委員秘書按下不發(fā)。我們問為什么，秘書說，首長需要的不是物理，而是人心?，F(xiàn)在人心所向，眾望所歸，極好。”

他講這就是全部故事。我沒明白，“那外星生命制作蟲洞是為了抵達地球？”

老王說，“從蟲洞的方向和距離，我覺得他們的目標(biāo)是地球?！?/p>

“那為什么沒見到外星人？”

“小伙子，62光年呢，就是光也要走62年。況且，只是蟲洞，外星生命距離蟲洞是遠是近并不清楚。”

“也不知道他們是好是壞?！薄笆茄?，不知道?！?/p>

“那，科技局、星京大學(xué)所有的專家、學(xué)者，在這二十多年里沒有重復(fù)你們的發(fā)現(xiàn)？”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長偉非常痛苦，一個無知的謊言需要用無數(shù)個謊言遮蔽。”

我們沉默了。我細細打量王恒時，他胡子拉碴，頭發(fā)花白粗糲，臉上布滿刀刻似的皺紋，邋遢得讓人厭棄，但我真心有點佩服他。

我從桌上拿出那本《西西弗神話》，問他，“這本書是不是你塞進我書包的？”

他嘿嘿一笑，“孺子可教。別看你不是學(xué)物理的，腦子比那些讀了十年頂尖理論的木頭強多了?！彼酒鹕?，打了個呵欠，說，“老叔回去睡覺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只要不下雨就是新鮮的天?！?/p>

“最后一個問題，你為什么老背國家名稱？”

他瞇眼看我一刻，一字一句地說，“唯此不假?！?/p>

他走了，我卻睡不著。聽了這些奇異的往事，忽然感覺現(xiàn)今的一切無聊透頂?！耙粋€謊言需要無數(shù)個謊言遮蔽?！蹦俏夷?，一個學(xué)關(guān)系學(xué)的碩士來天監(jiān)所搞關(guān)系，也是極大的笑話吧。無數(shù)的疑問紛至沓來，亂糟糟地塞滿了腦子。悠悠轉(zhuǎn)轉(zhuǎn)我睡著了。

七

2053年年底，李副局長因病不治，終年59歲。我和依依分手了。不久后，她離開了天監(jiān)所，輾轉(zhuǎn)聽說，與科技局朱局長的兒子結(jié)婚，去了另一個城市定居。

我漸漸明白那個笑話，種馬的笑話。此刻的我不再想成為笑話的主角。我回老家胡沙縣開了一家822小賣店，做小本生意潦過此生。爸爸媽媽問我，天監(jiān)所那么好的工作，怎么能說丟就丟，我啞口無言。我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在麻將桌旁吆五喝六，默默地看著一個又一個孩子呱呱落地，默默地看著城市里所有的汽車、摩托車擂進擂出，終日奔忙。我看到一個又一個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包括我自己，縱然狡黠，縱然聰明，仍逃不過眾神的愚弄。

爸爸的同事給我介紹個女孩，長相還算干凈，就結(jié)婚了。一年后，女兒出生。夫妻倆守著這家店，日子過得尋常。店里不忙的時候，隨手翻一翻《西西弗神話》，遙遙地想起王恒時和李依依，想起老王的那些故事，恍若隔世。轉(zhuǎn)眼到了2055年，一日清晨，我被手機的短信聲叫醒，“6月8日凌晨，星京市靈山精神療養(yǎng)院發(fā)生山火，無人員傷亡，僅一老者失蹤。全市警方全力搜救。此人藍衣藍褲，灰色帆布鞋。廣大市民如有線索，請撥打熱線：314159。”

早上去開店門，柜臺上一只白色信封，沒有收件人，沒有寄信人，掉出一張紙，上面用藍色墨水手寫的，“重要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生命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