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新采102:曾子問·糟糕的“貳”
圣人雖然講“德有鄰,不孤”,但內(nèi)心一定是孤獨的。畢竟自己所持守的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弄明白的。曲高和寡、對牛彈琴這種事,是分不清誰更悲哀一些的。
有一天,孔子閑著沒事,想再試試弟子中有沒有可以和自己同頻共振的“型號”。于是,把曾參叫到面前說:“參乎!吾道一以貫之”。
曾參自然不希望老師處在“孤獨”之境,打腫臉充胖子,說了句“唯”。意思是表明自己知道了。
“知道”這兩個字,實在是害人不淺。通常一個人回應(yīng)另一個人說自己“知道”時,多半是不知而強(qiáng)作知的。曾參在老師面前的那個“唯”,便是他所謂的“知道”。
等到孔子離開了,目睹這一傳道情形的其他弟子圍上來,問曾參剛才到底是怎么個意思?曾參沒辦法,憋出那句似是而非的“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言外之意是說,咱們的老師就是那么一說,他所傳之道,無非忠、恕。
后世儒者,無法理解圣人的“吾道一以貫之”,只好拼命發(fā)揮曾子的“忠恕而已矣”。凡事就怕“貳”,貳其心則一無所獲,貳其忠則為貳臣——變節(jié)事貳主之臣。市井百姓都能有“天無二日”的常識,“一山不容二虎”的見底,倒是那些死讀書的書袋子,肯信曾參“忠恕而已矣”的含混話。
許多糟糕的狀況,都是由“貳”開始的。許多簡單的事情,都簡單的跟個“一”一樣!
《禮記·曾子問》專門集中講了“貳”之害,描述了“貳”出現(xiàn)后的種種亂象,并將開創(chuàng)這一亂象的顯赫人物記錄下來,使之成為歷史的反面教材。
(一)喪之二孤、廟之二主的由來
曾子問曰:“喪有二孤,廟有二主,禮與?”孔子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嘗、禘、郊、社,尊無二上。未知其為禮也。昔者齊桓公亟舉兵,作偽主以行。及反,藏諸祖廟。廟有二主,自桓公始也。喪之二孤,則昔者衛(wèi)靈公適魯,遭季桓子之喪,衛(wèi)君請吊。哀公辭,不得命。公為主,客入吊??底恿⒂陂T右,北面。公揖讓,升自東階,西鄉(xiāng)??蜕晕麟A吊。公拜,興,哭。康子拜,稽顙于位。有司弗辯也。今之二孤,自季康子之過也?!?br>
曾子問道:“喪事中有兩個主人,廟里有兩個神主,這是合禮的嗎?”孔子答道:“天無二日,國無二王。嘗祭、禘祭、郊祭、社祭,這些宗廟天地祭祀中最尊貴的神也只有一個,你說的那些沒聽說是合乎禮的。從前,齊桓公亟待起兵征伐,倉促間做了個假神主隨軍起行。等到勝利歸來,把假神主藏到祖廟中。一個廟里同時有兩個神主,是從齊桓公開始的。一宗喪事而有兩個喪主,則起因于衛(wèi)靈公訪問魯國,正趕上執(zhí)政大臣季桓子之喪,衛(wèi)君請求吊喪,魯哀公推辭不掉遂以喪主身份受吊。衛(wèi)君入吊時,季康子作為桓子的嫡長子站在門的右邊,面朝北。哀公揖請衛(wèi)君上堂,自己從東階升堂,面西而立;衛(wèi)君則從西階升堂吊唁,哀公拜謝衛(wèi)君之吊,起立,哭泣;與此同時康子也以喪主的身份在自己的位置上向衛(wèi)君拜謝并向靈樞叩頭。當(dāng)時的司儀也沒加糾正。如今說的喪事有兩個喪主的情況,是從季康子的違禮開始的?!?br>
廟有二主,這件事是齊桓公弄出來的,這是人開始不把神明當(dāng)回事的開始。喪有二孤——同一樁喪事中出現(xiàn)兩個喪主,這件事是季康子弄出來的,這是臣子不把邦國之君當(dāng)回事的開始。
東周末年,天下之所以開始變亂,就是從廟有二主、喪有二孤開始的。
(二)無——另一種形式的“貳”
曾子問曰:“古者,師行,必以遷廟主行乎?”孔子曰:“天子巡守,以遷廟主行,載于齊車,言必有尊也。今也取七廟之主以行,則失之矣,當(dāng)七廟、五廟無虛主。虛主者,唯天子崩、諸侯薨與去其國、與袷祭于祖為無主耳。吾聞諸老聃曰:‘天子崩,國君薨,則祝取群廟之主而藏諸祖廟,禮也。卒哭成事,而后主各反其廟。君去其國,大宰取群廟之主以從,禮也。袷祭于祖,則祝迎四廟之主。主出廟入廟,必蹕?!像踉??!?br>
曾子問曰:“古者師行,無遷主,則何主?”孔子曰:“主命”。問曰:“何 謂也?”孔子曰:“天子、諸侯將出,必以幣、帛、皮、圭告于祖禰,遂奉以出,載于齊車以行。每舍奠焉,而后就舍。反必告,設(shè)奠。卒,斂幣、玉,藏諸兩階之間,乃出。 蓋貴命也?!?br>
曾子問道:“上古時代,天子出征,一定要帶著遷廟主同行嗎?〞孔子答道:“天子巡守,帶著遷廟主同行,將遷廟主載于齋車,表示天子也有所敬重。如今天子巡守,帶著七廟的神主同行,這就不妥了。正常情況下天子七廟、諸侯五廟都不能空著沒有神主。廟空著而沒有神主,只有在天子駕崩、諸侯去世和出奔、在太祖廟里合祭群廟的所有神主的時候,才會廟空而無主。我聽老聃說過:‘天子駕崩,國君去世,則由太祝把群廟的神主統(tǒng)統(tǒng)取來藏到太祖的廟里,這是禮當(dāng)如此。等到下葬并且舉行了卒哭之祭以后,再把群廟之主送回各自的廟里。國君逃難出奔,太宰就將群廟的神主取來同行,這也是禮當(dāng)如此。諸侯在太祖廟里合祭群廟的神主,就讓太祝把其余四廟的神主迎來。凡是迎送神主出廟入廟,一定要清道戒嚴(yán)。'這是老聃說的。”
曾子又問道:“古時候出兵,如果沒有遷廟之主可以同行,那將用什么神主呢?”孔子回答說:“用神主的命令?!痹硬欢陀謫柕溃骸笆裁唇凶鳌髅??”孔子答道:“天子、諸侯在出行之前,一定要以幣、帛、皮、圭作供品向祖廟父廟舉行告祭,祭畢,就恭敬地將這些幣、圭捧出,裝到齋車上帶著同行。每到一個休息的地方,先祭奠這些幣、圭,然后才敢休息。回來以后,要在祖廟舉行告至之祭。祭過之后,把這些作為‘主命’的幣、圭收集起來,藏到堂下的兩階之間,然后走出。這樣做就是表示尊敬神主的命令?!?br>
何為“遷廟主”,說的直白點就是宗廟之主的暫代神。
天子出師,不可須臾沒有宗廟神明的護(hù)佑。江山社稷,也不可須臾離開宗廟先祖的護(hù)佑。這種兩難情況下,古人發(fā)明了“遷廟主”這個暫代神,遷廟主隨天子出師——護(hù)佑天子平安。七廟之主留守宗廟——寶塔鎮(zhèn)河妖。這就好比是孫悟空不得已使出的分身術(shù)。分出的神已經(jīng)去辦大事去了,留下的形在原地起個震懾作用。邪魔歪道剛想對那留在原地的形起壞心,神總能在緊要關(guān)頭回到了形體內(nèi),變回到他們?nèi)遣黄鸬哪印?br>
天子以江山社稷為重,本來是不應(yīng)輕易出師的,這也是天子不得已的權(quán)宜之計。至于帶著七廟之主出征,那便是將江山社稷不放在心上的荒唐行徑了。
(三)人無二母
子游問曰:“喪慈母,如母禮與?”孔子曰:“非禮也。古者男子外有傅, 內(nèi)有慈母,君命所使教子也,何服之有?昔者魯昭公少喪其母,有慈母良,及其死也,公弗忍也,欲喪之。有司以聞曰:‘古之禮,慈母無服。今也君為之服,是逆古之禮而亂國法也。若終行之,則有司將書之以遺后世。無乃不可乎?’ 公曰:‘古者天子練冠以燕居?!ト桃?,遂練冠以喪慈母。喪慈母自魯昭公始也?!?br>
子游問道:“為慈養(yǎng)之母服喪,其規(guī)格同為生母服喪一樣,禮是這樣規(guī)定的嗎?”孔子答道:“這不符合禮的規(guī)定。古時候,男孩子的教育,在外邊有授業(yè)師傅,在家內(nèi)有慈養(yǎng)之母,他們是奉君命教育孩子的,有什么為之服喪的規(guī)定?從前,魯昭公幼年喪母,有個慈養(yǎng)之母待他很好,等到這個慈養(yǎng)之母死了,昭公于心不忍,要為地服喪。負(fù)責(zé)禮儀的官員向昭公報告說:‘按照古時的禮節(jié),對慈母無須服喪,現(xiàn)在您要為之著喪服,是違背古禮和影響國法的。如果您堅持這樣作,我們將把這件事記入史冊以傳諸后世,這樣一來對您的影響就大了,恐怕還是不要這樣辦為好?!压q解說:‘古時候天子也有日常戴著練冠閑居的,大概便是在為慈母服喪?!压罱K不忍心不為自己的慈養(yǎng)之母著喪服,于是就頭戴練冠為之服喪。為慈養(yǎng)之母服喪,是從魯昭公開始的?!?/p>
慈養(yǎng)之母,有恩養(yǎng)之功。然而,生母只有一個。報慈養(yǎng)之母恩養(yǎng)可以,但不能和自己的生母等同。
一個人怎么可以有兩個生母呢?